“你認錯人……”林婉之還未說完,曲若汶下一秒已經將她狠狠擁入懷裡,他的雙脣突然貼上她的脣,堵住了那些還沒有說完的話,這一刻林婉之都能感受到她脣裡充盈着濃濃的酒味。
她嚇得心臟都開始砰砰砰的跳,下意識就咬上了他的舌,曲若汶好似根本不會疼痛,貼着她的脣模模糊糊地說:“小眉,你好不容易纔來,爲何不願意與我親近?”
他的手從背後緊緊環抱住她,好怕一眨眼間,她便消失了。“你不願意與我親近,就這樣與我抱一抱可好。”他一聲嘆息:“小眉,你一定恨極我了,所以你走了以後,連夢裡都不曾出現。哥哥後悔了,其實血緣什麼的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在就好了。”
他的聲音明明極輕,說出來的話卻好似一把鋒利的刀。林婉之聽到自己心裡有一根弦,啪嗒一聲,斷了。那雙原本想推開的手,徒然放下去。她感受到那件薄薄的翠水煙紗上,有溫熱的眼淚一點點浸漬進來。
她從前不大懂情愛,即使尚子云傷過她,娶了青梅竹馬,還生了孩子。她心裡僅僅是氣憤爲何不愛偏偏要假裝。後來遇上了林瑨,才明白喜歡一個人可以這樣難受又這樣開心。她心裡想,其實她還有個盼頭,林瑨還在,遲一點早一點總歸會帶她走的。可曲若汶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愛上自己的妹妹,原本就註定了悲傷的基調。
一時帳營極靜,只有那酒香四溢。
林婉之猶豫了半刻,終於鼓足勇氣道:“曲王爺,我並非舍妹。”
曲若汶還是呆呆擁着她,不聲不響。
林婉之有些頭疼,晃了晃曲若汶,他的手一下子就鬆開了,人就着地面,直直躺下去。曲若汶此刻閉合了一雙丹鳳眼,少了一絲嫵媚,難得顯現出一副清秀模樣。林婉之立在他面前哭笑不得,是將他就此扔在地上伺機報復一番還是找門外的侍女進來將他擡起來呢。幾番掙扎,還是對着那雙濃密睫毛狠不下心來,又怕招來侍女以後,不知會帶她去什麼地方。還是日行一善,自己一個人化身半刻種的邵小光將曲若汶拉上了榻子。
曲若汶從宿醉中醒過來,環顧四周,茫然無措,嘴裡低喃:“小眉。”
“曲王爺,這隻有我一人,舍妹墳頭上的草都長了老高了。”林婉之吹了吹碗麪,心中讚歎曲若汶手下能人不少,這碗酒釀丸子做得當真是好吃。
曲若汶驀地睜大了眼睛,那雙媚惑丹鳳眼裡恢復了初見的陰鬱,帶着意會不明的笑,人懶洋洋地靠在桌几上,一隻手抵着下顎,“酒釀丸子怎麼來的?”
“噢。”林婉之聞言眉眼彎彎,“昨夜你喝剩的酒,真是好酒,你聞聞煮出來的丸子都很香甜吶。”
曲若汶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又有半刻的失神,那狹長的眼眸裡升起悲傷的氤氳,卻也僅僅是一閃即逝。就算穿得一樣,神情有些相似又如何,小眉再也不會回來了。
良久,林婉之聽到曲若汶的聲音在她身後輕輕響起:“蘇姑娘,一個女子大抵到了什麼程度,纔會想着以死來解脫呢?”
林婉之疑惑地看着他,半響才懂曲若汶的話,她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說:“可能對什麼都死心了,連片執念都沒有了吧。活着就讓人夠難過的了,吃飯睡覺統統都變成了束縛。”
這一次,林婉之總算看清他眼中流出的淚,像是白色曼陀羅花從天而降,花落如雨。
“蘇姑娘,我允你一個機會,若林瑨能退兵,我便放了你;若他不願意,你便跟我走,什麼時候在魏國研製出了火藥,什麼時候我放你自由。”林婉之擡起頭,曲若汶已經收斂起自己的情緒。“我昨日已經命人送去了書函,今日是第二日,你猜他會爲了你退兵麼?”
林婉之站起身,直直看着他:“就算林瑨不退兵,我也不會覺得難過,曲王爺到底想驗證什麼?”
曲若汶似笑非笑,壓根不在意林婉之的惱意:“總歸他答不答應我都沒有什麼損失,只不過原先不想留着你的命,現在我改注意了,看一場戲也蠻有意思的。你難道不想知道林瑨對你究竟有幾分心麼?”
“你明明也是想知道的,我幫你驗證一下又有什麼不好?”他吃吃一笑,比那紅樓的女子還媚一分,此後他再也不理林婉之,只顧自己一個人執起杯子飲酒取歡。
林婉之因着曲若汶一番話越想越氣,十分後悔自己自己爲什麼不將這妖媚之人扔在地上叫他好生冷上一晚上。真是農夫與蛇、東郭先生碰上了狼。所幸,曲若汶善心大發,將她關在一個有牀的地方。可即使如此,到了晚上她依然輾轉難眠,思考林瑨會怎麼做出這個難題。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在林瑨作出選擇之前,她已經很成功的脫身逃出,但她瞧了一眼還在房間裡盯着她的那位絕色侍女,燭火下一把九節鞭使得十分的不錯。林婉之便很配合的轉了一個身子背對着她。
十月的風吹得瑟瑟,把那大帷帳吹的嘶嘶發響。曲若汶一直在等着林瑨退兵。自那一戰以後,林婉之有五日沒有瞧見林瑨。五日並不是多麼長的時光,但林婉之卻感覺和他已經分開了漫長的時間。曲若汶執意將她帶上城牆,此刻城下一片風平浪靜,曲若汶彎起嘴角笑:“誒,沒想成,你是個紅顏禍水呢。真不知道,你這樣回去,會被多少人辱罵。害怕麼?”
林婉之淡淡笑了笑,“看戲的還同情起戲子來了,真是有趣的緊。”
曲若汶頭一次沒有回頂她,心裡卻徒生起一片悲涼,原,有人能做到的,他卻沒能對小眉做到。
只是驀然,天邊傳來了號角聲,那濃濃的黃土在風中揚起一片灰塵。那兵將們齊聲吶喊,呼聲震耳發聵。那鐵騎由遠及近,聲音更加響亮遼闊,林婉之耳邊只留下那一聲聲吶喊,好似一把鼓,咚咚打在心上,振奮人心。
在那衆人之前一馬當先的人,一身玄甲,手持寶劍。他一身提拔之姿,迎着太陽,那一層光打在鎧甲上,發出一片金色的光芒,猶如神袛。林婉之看不清此刻他的容顏,卻可以感受到他那雙熾熱的眼睛,越過漫天的黃沙,越過高高的圍牆,終是與她交匯。
他來了,他終於來了。林婉之心裡居然很平靜。悲傷是有的,但要說有多難過也沒有。她雖然有時愛在林瑨面前發發小性子,但是大是大非面前,有些道理她還是懂的。林婉之比誰都惜命,這條命來之不易,但這不代表她願意讓大楚唾手可得的勝利拱手讓人,讓所有人的痛苦重來一遍,來換回她回來林瑨的身邊。
“是不是挺難過的,到了最後,他還是爲了社稷放開了你。”曲若汶低低嗤笑了一聲,這世間誰都無法逃過誘惑。這世間又多了一個與他同病相憐的人。
“有什麼好難過的,楚國勝利了,我還能活着,就足夠了。”
曲若汶垂了眸子看向林婉之,一張精緻小臉上,說不出的委屈,卻倔強得咬着脣。他終於忍不住失笑:“你嘴上這樣說,心裡一定恨死林瑨了吧。”
林婉之轉臉卻露出淺淺的笑:“沒能如曲王爺的願呢,我不騙你。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恨他。他將永遠在我心裡,誰都推不開。”她咬着脣,一字一句說得堅定不移。剎那間曲若汶感覺自己那一顆心好像被泡在冰冷的水裡,腫脹又腫脹。
爲什麼,小眉不能和她一樣。爲什麼這樣的事遇上小眉,小眉就會消失。那些失落的,疼痛的情緒像一塊巨大的鐵石,壓在他心頭。
忽得,他仰起臉,笑起來:“好好好,蘇姑娘,我們就試試,待歲月流逝,青春不再,你倆這份情還能不能這般地久天長。現在你就跟着我回魏國吧。”
擡眸望向城樓下,一片肅殺的場景。那陽光還在照耀,此番建功立業,必定前程似錦。她細細看起這空氣裡揚起的灰塵,竟有些恍惚的錯覺。從她睜眼到這個時代開始至今,恍若一場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