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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46.第 46 章

那些過往彷彿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初春的山間還有些寒意。清早起來, 得先去溪邊取水做飯。小豆子拿着不知道哪裡撿來的木棍子跟在後頭,嘴裡說着喊着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到底是男孩子。

蒔蘿嘆口氣,回頭衝他擺擺手, “一邊玩兒去。”

小豆子這才收斂一些。他將木棍子插在腰間, “蒔蘿姐姐, 咱們過幾日下山去逛廟會吧。我聽南婆婆和虎妞說, 廟會裡有好多吃的玩的, 熱鬧極了!”

蒔蘿將木桶扛在身上。她本可以用妖法,但卻不想在小豆子面前用。她是妖,但小豆子是人。一怕他被嚇到, 二怕養成他懶惰的毛病。

“廟會裡人來人往,吵得人心煩意亂, 有什麼好玩的。你真想去, 自己去找虎妞。”上坡的路走得有些吃力, 蒔蘿不得不將木桶放下休息。

小豆子想上前替她扛木桶,結果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還灑了些水出來。

“你放着吧。不然水都白取了。”樹樁上還沾着露水。蒔蘿趁小豆子不注意用妖術將露水烘乾。

林鳥啼鳴。她想起了一些過去。

杜仲離開之後,她便也離開了宿光派。待月苑早就物是人非,她也回不去了。雖然覆盆子也有挽留過她,但她還是婉言拒絕。

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她選擇修成人形的初衷。她想,如今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機會, 她該去實現。

她走了很長的路。終於在這片山中尋了一個破舊的小屋住下。直到有一天, 她在門前聽見嬰孩的啼哭聲, 纔將小豆子撿了回來。

小豆子漸漸長大。她沒有帶嬰孩的經驗, 照顧起來也有些吃力。她猶豫過要不要將小豆子送走。

有一日夜裡, 她又夢見了杜仲臨死前的那句話。

他讓她找他……

醒來後,小豆子竟然自己坐在搖籃邊看着自己咯咯笑。

也許……這個忽然出現在面前的嬰孩就是他的轉世。

她將小豆子抱着, 心裡忽然不害怕了。

休息片刻,蒔蘿帶着小豆子往回走。小豆子雖然平時咋咋呼呼,但心底還算溫善。蒔蘿走得慢,他也不催促,反而緊緊跟在一旁。

日照當空,山林間漸漸暖和起來。

快到門口的時候,小豆子忽然擡手一指,“咦,蒔蘿姐姐,門口好像有個人。”

山林僻靜,極少有外人往來。蒔蘿將水桶放下,有些緊張的望向門口。那裡果真面朝下的躺着一個人。半張臉浸在泥水裡。

小豆子趕緊將他翻過來。那人呢喃說着,“餓……渴……餓……渴……”

蒔蘿和小豆子將他帶回屋,又熬了碗熱粥給他喂下。半日後,那人在牀榻上醒轉。小豆子凶神惡煞的質問他,“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那人只看蒔蘿,“是你救了我?”

蒔蘿點點頭。

“多謝。”那人道過謝,翻身繼續睡了。

小豆子氣結,蹦到牀上將那人搖醒,“你當這裡是你家!下來!下來!”

那人這才起了牀,“……那粥,再來一碗。”

小豆子簡直要昏厥。

隔日,那人吃飽喝足,終於願意道出他的來歷。他原是在進城趕考的途中誤入這片山林,兜兜轉轉卻迷失了方向,餓倒在屋前。

蒔蘿盛出白粥,又裝了一小碟鹹菜。那人呼呼喝起來,一點都沒有讀書人的矜持與涵養。小豆子坐在一旁吹眉瞪眼,覺得這人既沒禮貌又不客氣,蒔蘿待他如此之好實在沒有必要。

蒔蘿擦乾淨手坐上桌,不經意的問了句:“既是如此,不如一會就讓小豆子帶你下山?”

那人端着碗的手微頓,隨後呼啦啦把一碗粥都喝了。

“來不及了。”他說,“等來年吧。”

蒔蘿不懂考學的事,只知道錯過一次機會總歸不好。她猶豫了半晌,卻也不知該說什麼,“那……來年可別再走錯路了。”

午後又下起了小雨。山間道路泥濘,蒔蘿自然不好催促那人離去。其實她絲毫不介意。她有妖法,也不怕那人起什麼歹念。再來那人雖然有些霸道,明明寄人籬下卻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但看着也不像是壞人。倒是小豆子,一直緊張兮兮的盯着那人,彷彿目光離開一會就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

直至傍晚,雨終於停了。蒔蘿想問南婆婆家借點米,回頭和小豆子打了聲招呼就打算出去。她推開門的時候發現那人也跟在後頭。她有些困惑,那人卻依舊繃着臉,“我去前面探探路。如果可以,明日一早我就下山。”

蒔蘿點點頭,答了聲:“好。”

從住處到南婆婆家要走一段路。雨後的山路相當難走,蒔蘿走得有些艱難。半道上又下起了綿綿細雨,兩人只好找了棵大樹躲會雨。

那人自顧自的喃喃,“看樣子明天也是走不成了。”

夜幕中彌散着水汽。蒔蘿半垂下眼,“若是不急,倒可在我這裡多留幾日。只不過有個交換條件。”

那人看向蒔蘿,“你要是要錢,我一屆窮書生也掏不出分文。”

蒔蘿笑着搖搖頭,“我不要你的錢。你會讀書,沒事的時候教教小豆子認字。他在我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總歸要離開的。”

“你既然不認識他,又爲什麼要收留他。”

“若是一個被拋棄的嬰孩出現在你面前……”被雨水打溼的衣裳貼在手臂上,蒔蘿不自覺縮起肩膀,“你也不會就這樣不聞不問吧。”

那人沉默片刻,“你一個女人,無端端帶着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認識的人又不多,而且一直住在這深山裡,哪有誰會說我的閒話。”蒔蘿伸出手去探外面的雨,“虎妞也是南婆婆撿到的。我們兩家一起,也有個照應。”

那人似乎笑了一聲。蒔蘿望過去,卻見他仍是面無表情。

興許是錯覺吧。

蒔蘿這麼想。她指指不遠處亮起光的房屋,“雨停了。走吧。”

南婆婆似乎病了。她一邊將米缸裡的米舀給蒔蘿,一邊在不停的咳嗽。虎妞抱着陶罐跟在一邊面露不安。蒔蘿摸摸她的頭,“別擔心,南婆婆只是有些不舒服,休息兩日就會好。”

虎妞這才稍微安下心來。她看了眼那個書生,小聲問:“蒔蘿姐姐,那個男的是誰啊。”

“在山裡迷路借宿的。”蒔蘿掃了眼南婆婆,果然見她神色有些怪異。

臨走前,南婆婆叫住蒔蘿,囑咐道:“這山間忽然冒出個男人,蒔蘿啊,你可千萬要小心,別是心懷歹念之徒。”

蒔蘿有些尷尬的答應道,“知道了。”

那人分明是聽到了,卻什麼都沒有辯解。

回程的途中,那人忽然問道:“你長得這麼好看,爲什麼不尋個人家嫁了。”

蒔蘿微愣,隨後露出苦笑,“我嫁不了人的。”

她是妖,如何可以嫁人。

“爲什麼。”

蒔蘿不好說出真相,只有隨口敷衍道:“我有心上人了。但是他已經死了。”

那人嘆出一口氣,“想不到你這麼長情。”

蒔蘿將懷裡的米抱緊,“我只是和他許下過約定,要等他的來世……”

那人果然嗤笑一聲,“倘若真有來世,你就不怕他早忘了你?”

“他不會的。”眼睛裡滲進了一些水漬,“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直到臨死前纔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親近的話。他不會忘的。

回到家,小豆子卻不見了蹤影。

整個小屋裡裡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見他。蒔蘿點了盞燈坐在牀前。他們一路回來都沒看到有什麼異常。她不知道小豆子究竟去了哪裡。

山中常現野獸。還有各種妖孽作祟。蒔蘿望了眼窗外茫茫一片山林,就算要出去找,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那人卻徑直推門而去,蒔蘿都來不及喊住他。

蒔蘿想起覆盆子小時候也曾經因爲私自下山驚動整個宿光派。那時候山下戾氣聚集,就連宿光派的弟子都極少單獨行動。杜仲推了門中的事務,帶領一批弟子下山尋找,終於在下半夜找到因爲疲倦而在樹根底下睡着的覆盆子。

有很長一段時間,蒔蘿覺得杜仲並不在意待月苑,也並不在意她。那一次是她第一次發現覆盆子於他而言,並沒有比自己輕多少。

陳年往事回憶起來,總一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也有怨過他的。怨他到最後,都不願意說一句寬慰她的話。

一等又是一整夜。

那人帶着滿身泥揹着小豆子回來,身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將小豆子放到牀鋪上,自己脫了外袍。蒔蘿給他打了盆熱水,自己去照看小豆子。

“他好得很。除了喝了兩口黃泥巴水。”那人用溼帕子擦身子,“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躲在一個山洞裡。說是給你送傘,大晚上的找不到路了。”

蒔蘿替小豆子擦去他臉上沾到的淤泥,輕聲說道:“謝謝。”

之後一個月,三個人生活在一起。白天那人帶着小豆子去山裡撿柴火,晚上再帶着小豆子讀書寫字。

蒔蘿坐在屋前,縫補起那人破掉的衣裳。

很久以前在宿光派,她也這麼替他做過針線活。她從什麼都不會的貓妖,到最後能夠縫補衣賞生火做飯。

她還記得他說,“這件衣服雖然破了,但還能夠穿。你……替我用針線補補。”

於是她就一針一線替他把衣服給補了。最後交回到他手上時她還有些心虛。那一道不長的缺口,她卻補得歪七扭八。他是宿光派掌門,不應該穿得這麼寒酸。可他卻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穿到了身上。

蒔蘿嘆了口氣。

跟在他身邊那麼多年,能夠回憶起來的事卻只有那麼一些。

那些周而復始的日子,平淡得快不見痕跡。

他的轉世……她真的等得到麼。

那人走之前小豆子還紅了眼睛。他躲在蒔蘿身後眼巴巴看着那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蒔蘿摸摸他的腦袋,輕聲安慰他。

前一晚,那人將她叫至屋外。說了些關於小豆子的事,也說了些關於她的事。

“一直住在山上也不是辦法。”他扯下一篇樹葉捏在手中,“等明年這個時候,若我考學順利,會託人將你們帶出來。”

蒔蘿只是有些訝異。他總說自己一屆窮書生,又哪兒來的人可以託。

到底活了那麼久,蒔蘿只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她習慣了等待。那麼長的歲月她都等過來了,不過一年的時光,又有什麼所謂。何況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報過希望。

隔年春。那人沒有回來。

山裡的桃花開了又謝。仲夏來臨,終於不再下綿綿細雨。

這天一早,小豆子提着一筐桑果去找虎妞。不過半個時辰,蒔蘿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以爲是小豆子又落了什麼沒帶,她應聲去開門。

那人站在門口,眉眼宛如當初。

他已然踏了進來,發間還沾了幾片花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仲夏。她替他取下發間的那片花瓣,還不忘挪揄一番,“堂堂宿光派掌門,哪有鬢角插花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豆子的聲音由遠至近。到底說了些什麼,蒔蘿沒有聽清。她只能看見面前的人朝自己伸出手,眉角暈染而開的溫和。

他微微張口,也許還帶着不可察覺的笑意。

他說:“蒔蘿。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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