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逝世, 依照他的意思,宿光派並沒有因此對椋垣嚴懲,而是封住了他大部分的妖力, 放了他離開。
葉甫真人將許多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當年他的母親離世, 掌門便讓隱居深山的前輩照看他。本以爲有這位前輩的管教, 可以讓他漸漸平復心中的仇恨。沒想到那位前輩因病去世, 才使得椋垣在後來的人生中迷失了自我。
“你的命是由你的母親換來的。半妖不易存活, 你的母親寧可讓自己死去也要讓你活下去。爲了她所捨去的性命,別再做不自量力的事。”椋垣離開宿光派前,葉甫真人將此話傳達給他。
椋垣點頭。這些年他恨着自己的父親, 一心一意想要爲母親和自己復仇,卻差點忘了母親之所以要讓自己活下去的根本。其實他一直都被愛着, 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
之後宿光派由葉甫真人代爲掌管了一段時間。隔年初春, 杜仲繼任掌門一位。蒔蘿依舊跟在他的身邊, 葉甫真人則不再管門中之事,偶爾還會去待月苑找浮簌一同下棋。花櫟不喜歡見他, 每每他來,都是帶着覆盆子躲去其他地方。
浮簌拿她沒辦法,也不能強迫她出來見。葉甫真人反倒釋然,“她對我有怨是自然的。隨她去吧。”
待月苑的弟子們在院子裡放起風箏。因爲很少與本派有接觸,他們也不不知道葉甫真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只當是浮簌的舊友, 全都該吃的吃, 該玩的玩。葉甫真人雖不明說, 在看到這番情景後表情不甚微妙。
“你這般管教弟子, 日後若沒有你,他們又當如何。”
浮簌將白棋落在黑子旁邊, “他們自有他們的命數。若是真有天災降臨,縱有再大的法術也阻擋不了。”
“你啊……”葉甫真人斜了一眼浮簌,“從小就是這個樣子。總以爲自己把什麼事都做了,問題就能全數解決。”
浮簌輕笑,“師兄也是一點都沒變。從不讓師父擔心,什麼事都以大局爲重。”
葉甫真人嘆口氣,“過去的回憶還歷歷在目,眼前師父與翟嶽都已經不在人世。說不定哪日連我都……”
“師兄可不要口不擇言。”
“不過是翻下手掌一般簡單的事。”葉甫真人將白子一一揀走,“若真有這麼一天……還希望你能照顧好待月苑,也能作爲前輩照看好杜仲。”
浮簌執棋的手一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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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輪換,又是數十個春秋。
宿光派一改以前的做派,不再將天資淺薄的弟子發派至待月苑。杜仲繼任掌門之位以來,作風與歷屆掌門大有不同,雖備受爭議,但總得來說還是褒獎更多。
後來的弟子並不知道蒔蘿的來歷。雖都知曉她爲妖,卻都不知道一向寡慾的掌門爲什麼會願意將一個妖留在身邊。曾有弟子誤將蒔蘿喚作掌門夫人,卻被杜仲狠狠責罰。自那以後,所有人都明白,杜仲對蒔蘿並非有那份情誼。
覆盆子後來回到本派繼續修練。但花櫟和浮簌仍留在待月苑。當中的弟子有的繼續留守,有的選擇離開。兩人目送他們離去,院子裡的花開了一載又一載。
這日覆盆子得杜仲之命回來,花櫟去給她鋪牀。夜晚月光皎潔,覆盆子坐在花架下,想起小的時候浮簌曾經爲她做的那個鞦韆。她一直盪到十五六歲,然後便離開待月苑。後來因爲沒人再玩,就被拆了。
花櫟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她也大了,成熟了,不再帶着覆盆子躥東躥西。她和浮簌在待月苑一起度過餘下的年華,而覆盆子又要開始去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
身後傳來響動,覆盆子回過頭,看見花櫟端了盤糕點過來。
“師姐。”她一直都這麼稱呼花櫟,但她卻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自己還曾直呼過花櫟的名字。
“吃些綠豆糕。前段時間剛做的。”花櫟將盤子放在覆盆子的手上,“上一次你來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要見你一次越來越難了。”
“哪有的事。師姐一聲命令,翻山越嶺我也會回來的。”覆盆子笑笑,“只怕師姐還擔心我回來打擾你和師父的二人世界吧。”
花櫟衝她後腦勺敲了一記,“半年不見,滿嘴胡言亂語。”
“說的是事實嘛。”覆盆子嘿嘿一笑,賣起了乖。
“蒔蘿和我師兄還好麼。”
“掌門好得很,有蒔蘿在身邊伺候,他過得能賽神仙。”大概是因爲花櫟和蒔蘿的緣故,覆盆子從小就不待見杜仲,提起他也是不情不願的態度,“蒔蘿也就那樣吧。只要掌門高興,她就高興。”
花櫟並不吭聲。她與蒔蘿有將近兩年沒見過面了。門中事務繁雜,蒔蘿不願丟下杜仲一個人回來她是知道的,所以一直也沒催過。
“哦對,上次她還問我來着,說你和師父怎麼還沒動靜。”
“什麼動靜?”
“小寶寶啊。”覆盆子瞪圓眼睛看着花櫟,“說你和師父都那麼多年了,連根雞毛都沒有長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你家的人長雞毛啊。”花櫟白她一眼,“我和你師父……算算算,讓她管好自己的事,別東加長西家短的,事兒媽。”
覆盆子樂了,又繼續追問道:“那到底是誰的問題?難不成是我師父不給力?”
“去去去,小小年紀不學些好的,盡知道些亂七八糟的。”花櫟不耐煩的衝覆盆子擺擺手。
“還不是從小跟你學的。”覆盆子不滿的嘟囔。
花櫟也笑了。
沉默半晌,花櫟忽然拉起覆盆子的手,“明天你就要走了。下次再見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別把話說的那麼傷感麼。”覆盆子有些尷尬,“又不是生離死別。”
“先聽我說完。”花櫟凝視着覆盆子的雙眼,“你呀,以後做事千萬不要依着性子來。別老說掌門的壞話,下山的時候記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別莽莽撞撞的。真要出事,我們再趕都未必趕得
急。”
覆盆子已經沒了耐心,她拼命想要抽回手,“知道了知道了,這些話你都說過八百回了。”
“你千萬要記得。你年紀也不小的,總有一天是要獨自面對很多問題的。”花櫟的目光柔和下來,“也許有一天,我還有你師父,甚至蒔蘿和我師兄都不在了。到時候,你一個人打算怎麼辦呢?”
“不在了……你們要去哪裡?”
“我只是打個比方。”花櫟嘆了口氣,“世間有很多事情的發生都並非自己所期望的。以前我並不明白,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有所體會。”
“師姐你是怎麼了,總感覺有些怪怪的。”覆盆子不安的看向花櫟。
“我只是想讓你……能夠更加堅強。”花櫟注視着覆盆子的眼眸閃動着什麼。覆盆子看不透她眼裡蘊含的情緒。
“嗯。我知道了。”覆盆子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第二日一早,覆盆子準備回本派。花櫟和浮簌送她至門外。初春的清晨還有些寒意,花櫟特意讓覆盆子帶了一件披風。
臨行前,花櫟又將前一晚的話對覆盆子囑咐了一遍。最後兩人依依惜別,花櫟望着覆盆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輕嘆一聲,“覆盆子從小在我們身邊長大,其實對我們的依賴之情相當強烈。”
浮簌攬着花櫟的肩膀,“當年將她送去本派,也是希望能夠磨練她的意志。我們總有一天會離開。只希望到時候她依舊能夠充滿希望的活下去。”
四周的霧氣因穿破雲層的日光消散。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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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光派下了這一年的第一場雪。四處白雪皚皚,嚴冬不過剛剛開始。
年輪一圈接一圈。歲月被束縛在咫尺間。日子一天天的過,春過夏至,秋往冬來。
牀榻上躺着的人已白了眉發。屋角依舊點着火盆。牀邊坐着彷彿永遠不會老的人。室內靜謐,屋外寒風喧囂。
“門中的事都交代下去了。”蒔蘿手裡捏着針線,正在縫補着誰的衣裳,“青黛……過段日子就會回來。還有卓清和卓雲。這幾日下大雪,估計也會晚點回來。”
杜仲望向被水汽模糊的窗,“外面下雪了。”
“是啊。”蒔蘿擡眼,“昨晚就在下了。下山的路又要被封,還是讓弟子們別隨便離開。”
杜仲閉上眼睛。生命的盡頭將至,彷彿什麼都能夠看開。
“門中的事,我囑咐甚久。卓清卓雲我還是信得過的。”他微微睜開眼,輕嘆一聲,“我放不下心的是你。”
蒔蘿拿針的手一頓,隨即掛上淺笑,“有什麼放不下心的。”
“門中之人平日裡看在我的份上對你有幾分敬意,但我走後,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打算。”杜仲靜靜看着蒔蘿,“若是覺得此處久留不適,不如回待月苑吧。那裡有覆盆子,你們一起,我總歸放心些。”
“行了。我自有打算。”
沉默半晌,杜仲又問:“這些年你待在宿光派……可曾後悔過。”
“後悔?爲什麼要後悔?”蒔蘿頗有不解。
“你修練成人,爲的就是能夠自在的生活。宿光派規矩甚多,你……難道不覺得後悔留下來了麼。”
“不啊。”蒔蘿語調輕鬆,答得理所當然,“我能和你一起就很開心了。如果是一個人,就算無拘無束,卻也無趣。”
“這麼些年……你也只有這點沒變。”
蒔蘿笑笑,“上次覆盆子來還說來着,怎麼我顯得越來越年輕了。她也不想想我體內有凝晶,那些妖力足夠我用來維持年輕容貌。”
“凝晶……”杜仲念着這兩個字,看向蒔蘿,“你的陽壽還有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還有很久很久。”
“是麼……”杜仲長吁一口氣,“蒔蘿……”
“嗯?”
“若有來世……別忘了找到我。”
誰說一眼萬年,緣塵不及流年。
誰與誰滄桑白髮。驪歌終盡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