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帶着蒔蘿先去找椋垣。如今的情形, 杜仲也不好催促烏羽離開。
椋垣就在不遠的山頭。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趕來支援的宿光派弟子,還有掌門和葉甫真人。兩方對峙許久,沒過一會, 就連浮簌和花櫟也都來了。花櫟蹭到蒔蘿身邊, 小聲問道:“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個椋垣似乎和你們宿光派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他喊着叫着要殺你們掌門。”蒔蘿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浮簌在一旁皺眉, 似乎有心事。
花櫟扯扯他的衣角, 問他在想什麼。浮簌卻只搖頭, “未經證實的事我也不好說。先看着吧。”
衆弟子立於掌門身前,備戰姿態明顯。椋垣面部和手上都出現了紋路。眼看一場惡戰一觸即發,掌門卻忽然開口, 讓身前的弟子全都退後。
“這是我與椋垣之間的恩怨,你們都不要出手。”掌門又將目光停在椋垣身上, “動手吧。”
椋垣冷笑兩聲, 面目有些猙獰。他緩緩擡手, 指尖的火光愈來愈大。掌門靜靜看着,卻沒有任何動作。椋垣怒喝一聲, 火光全部朝掌門的方向飛撲過去。
杜仲想要拔劍,卻被浮簌攔住。他衝杜仲極輕的搖搖頭,“這是他們之間的事,不到迫不得已,決不能插手。”
杜仲雖然有些不明所以, 卻還是照做。目光挪至掌門身後站着的葉甫真人, 他也並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蒔蘿反而明白得比杜仲還快, 在一旁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
那些火光將掌門團團圍住。掌門只設陣法抵禦, 卻沒有反擊的意思。半個山頭都被照亮,椋垣連戰好幾回合, 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有凝晶相助,妖力倍增幾十倍,掌門的陣法也無法應對。待濃煙散盡,只見掌門弓着腰,似乎受了不輕的內傷。
椋垣終於停手,他面帶訕笑看着掌門,“呵呵呵……你也有今天。”
見掌門如此,身後的弟子紛紛想要上前。椋垣冷着臉,擡手準備施展妖法。葉甫真人情急之下在弟子面前結陣,“都回來!”
掌門深吸口氣,“都……衝着我來。你的怨和恨……全都怪我。……放過其他人……。對不起你的……對不起你們母子的……是我……”
“可笑……”椋垣並未收手,“當年拋棄妻子的人……如今卻擺出這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可笑……可笑極了!”
他身前結成一個火牆,飛快朝弟子們逼近。掌門用盡力氣結印抵擋,“放過……其他人……你想要我的命……我給你就是……但……弒殺生父……是你娘願意看見的麼……”
“你沒有資格提到我娘!”椋垣暴怒,“你在宿光派享受別人對你的憧憬時,可知我娘她在忍受些什麼!”
掌門咳出兩口血,擡手擦去嘴角沾上的血跡。
“她被逐出妖族,只能四處流落!好不容易將我生下……卻又要忍受別人鄙夷的目光……”椋垣憤然看着掌門,“而這些時候,你又在做什麼?在宿光派悠哉的生活,說些愚蠢的大道理!你口口聲聲說爲天下蒼生降妖除魔,卻連愛你的女人都可以辜負!連你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隨意拋棄……”
掌門站起身,葉甫真人慾上前攙扶,卻被他擋去。
“我從沒有……忘記過你娘……不管你信或……不信……”掌門穩穩情緒,“你……恨我……我也認了……但……你不能殺我……也千萬不要催動妖力……”
椋垣冷哼一聲,“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今日便由我親自將你送入黃泉!”
掌門閉上眼,盡最後之力結出一個巨大的法陣。那個法陣發着耀眼的金光,中間的咒印繁複,一看便知道需要消耗大量的靈力才能催動。
花櫟輕呼道,“掌門難道真的打算讓自己一個人……”
蒔蘿咂舌,“那個椋垣若是繼續耗損妖力……只怕……”
椋垣施展妖術,赤紅的光砸在由法陣凝出的光壁上,之後便沒了蹤影。他略顯慌張,再次施展法術,光壁仍舊將其吞噬。
“怎麼會這樣……”椋垣一驚,連連後退。
掌門藉此機會,又徒手結印,從他兩掌之間發出兩道光,將椋垣包裹。
“你!”椋垣被擊中,腹部彷彿被人用力一捅。
他弓腰,猛烈咳嗽起來。再然後,便見一個形似水晶的東西由他胸口掉落。
“果然。”蒔蘿抱着臂,“掌門是想消耗自己的靈力將椋垣的凝晶逼出。不然他再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爲妖力耗盡而死亡。”
“那掌門可會……”杜仲和浮簌自然擔心起掌門的安慰。
“快差不多了吧。”蒔蘿打了個哈欠,“凝晶蘊含的力量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對抗的。掌門能將其逼出都算不錯了。他之所以會這麼做……應該也是早就打算好的。”
浮簌面露憂色,杜仲更是一臉肅穆。這一戰結束後,若是掌門真的有什麼意外,宿光派便該由他接管。未來的事讓他不安,掌門的過去也讓他忍不住唏噓。但若是讓他面對同樣的局面,他沒有
那個信心會比掌門處理得好。
凝晶離身,椋垣頓時敗了下來。他上半身支在地上,氣喘吁吁,“可惡!明明只差一點點……”
“當年師父離世……我匆匆趕回宿光派……那時各派相爭,世間妖怪肆亂,門中內鬥嚴重……我
不得不繼任掌門一位……”掌門一手按着胸口,艱難的講述起當年事情的經過,“我並不知
道……你娘腹中已有你……便想以此作爲告別的契機……沒想多年以後……有門中弟子告知……
你娘曾經來過宿光派找我……卻在知道我繼任掌門一位後黯然離去……”
“對不起你們的……是我……”掌門的氣息漸漸消弱,“但……你娘既然將自己身上的凝晶給你……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便是希望你能平安的活下去……我這一生……負了她……但至少這件事……還是能夠替她完成……”
椋垣咬咬牙,卻一句話都說不來。
“我曾對你娘說過……我與她二人……乃是前世修得的良緣……”掌門嘴角微微彎起,“你的名字……便是椋垣……可惜……我沒能夠……作爲一個父親……看着你好好地長大……”
“你……”椋垣雙目通紅,不知是因爲憤怒還是悲傷,“……混蛋!”
“我就要去見你娘了……”掌門緩緩將眼睛閉上,“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生長路漫漫,臨到頭想起的卻仍是許多年前的那個花前月下。他拈了朵花至她鬢角,說着,
“你我二人乃是前世修得的良緣。今生都將一同度過。”
時間太久了,他甚至連她的模樣都有些忘卻。他看着椋垣逐漸模糊的臉,甚至還能想起她當年的輪廓。他總唸叨的萬事皆可拋,如今卻捨不得閉眼。他還想再看一眼椋垣。還想看他延長下去的一生。他還有很多事沒爲他做過。他還沒聽見他叫自己一聲“父親”。
椋垣大吼一聲,上前拼命拉扯掌門,終是被其他弟子攔腰抱開。浮簌與葉甫真人同時上前,兩人半蹲在掌門身邊,伸手去探他的脈象。良久,浮簌纔回頭衝杜仲和花櫟搖頭。
相比起浮簌,葉甫真人的冷靜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蹲在掌門身邊,過了很久才起身。山間沒什麼光亮,他的神情在火光中仍是模糊不清。
“將屍體殮了……帶回去吧。”葉甫真人背過身,不看任何人。
蒔蘿扯扯花櫟的袖子,花櫟順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卻見葉甫真人一向繃緊的面頰流下兩行清淚。
師兄弟之間情同手足。掌門的離去,葉甫真人心裡一定相當難過。
浮簌望着被白布蓋住面容的掌門,一個人站了許久。直到花櫟牽住他的手纔回過神來。他想說其實他沒事。人終有一死,不過早晚,他早已做好準備。只不過當真真切切的看到這些發生的時候,他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掌門他……也是死而無憾了。”花櫟靠着浮簌,很輕的嘆了口氣。
“嗯。”浮簌點點頭,應了一聲。
幾人回到宿光派已經是下半夜。浮簌一個人來到主殿,見葉甫真人正坐在桌前翻閱經書。他走上前,緩緩問道:“這些事……師兄可是從頭到尾都知道?”
葉甫真人擡頭,眼神裡盡是疲憊,“翟嶽今生最大的不該便是與妖一起。若非這些……他的人生本不應如此。”
“所以你對杜仲的培養便那般嚴酷,是怕他經受不住世間的誘惑,會步師兄的後塵。”浮簌說得篤定。
葉甫真人將書卷放下,“人的一生雖可犯錯,但並非每一次都有挽回的機會。有些錯一旦犯了,便會後悔終生。有得必有失。若是因爲貪圖一時的愉悅而使一生盡失……這麼做是不值當的。”
浮簌面露內疚之色,“師兄,這麼多年……你過得不累麼。既要完成師父的囑託,又要培養杜仲,你難道沒有想要讓自己休息片刻的時候麼……”
“只要宿光派能夠無事,只要門中弟子皆能安全,我此生便無怨無悔。”葉甫真人望着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你只需將待月苑照管好……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