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巧合。緣分。總歸有一個原因, 才能讓互不相識的人相知相識。
覆盆子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她想在某個時候,邂逅某個人。
杜仲逝世後,待月苑的弟子陸續都離開了。曾經花的世界, 如今便也只剩一片荒蕪。花櫟早就不在, 浮簌也隨之離去。蒔蘿隱居深山。現世裡覆盆子仍舊熟識的人已然全無。
卓清繼任掌門之位後封她爲執燁長老, 她毫無興趣, 在授命大典後只留了封口信就自行下山。
她在十六歲那年從待月苑來到宿光派。平時有蒔蘿罩着, 杜仲待她還算寬和。卓清卓雲因杜仲管教甚嚴,加上她本身性情古怪,兩方極少有過多交集。她喚卓清卓雲師兄, 眼前的兩人相視而笑,蒔蘿跟在杜仲身邊開着玩笑, “你們可不許欺負覆盆子, 不然我肯定會過來揍你們。”
十六歲的年華, 覆盆子在宿光派潛心修練。爲了忘卻花櫟離去的悲傷。
她記得驚蟄之後的那陣暴雨將待月苑裡的花架打得殘破。隔日雨過天晴,她從房裡出來, 只看見浮簌寂寥的背影。他微微偏過頭,說:“你師姐……還是丟下我們,走了。”
早年靈力耗盡,又與琉璃釧相伴那麼久。花櫟早亡本就在情理之中。誰都能猜得到。卻沒想,她會走得那麼突然。
“我總想, 我們一起那麼多年, 她卻一直沒能有個孩子委實奇怪……現在想來, 該是她早知會有今日, 怕有個孩子會徒增負擔……”浮簌擡頭望了望天邊的雲, “昨日她還說想去看山下的廟會……我卻當她任性……只隨口敷衍了她一句……”
覆盆子想上前,卻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她在的時候, 我總是沉默。等她不在了,我心裡有那麼多話……卻沒法再說給她聽……”浮簌回頭看她,嘴角掛着微淺的笑,“你師父我也老了,也會有離開的那一天。下個月你便去宿光派吧。杜仲會照顧好你的。”
那時候的覆盆子想,分別有時候就是這麼突然。不是“想要”或者“希望”,而是“不得不”。
她不得不與花櫟分別,也不得不與浮簌分別。其實在小的時候,她與她的生身父母也曾經有過一次分別。
分別之後便再不相見。
她總在不斷的被拋棄。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停在山澗中,頭頂是劃破長空的飛鳥。這世間如此開闊,覆盆子卻覺得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再晚些,卓清怕是要派弟子下來尋她。姑且在被找回之前先四處走走。
無法停留。她的人生一向如此。
這些年她一直有回待月苑看看。縱使那裡早沒人在,只有殘破的舊物和枯萎的花架。唯有回到那裡,她才能覺得心緒平靜,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和花櫟浮簌一起的時光。
和卓清卓雲在一起的時候,她很少說話。卓清性格較爲開朗,卓雲比較內斂,頗有杜仲的風範。但他們畢竟都是在宿光派長大的,所說所想和覆盆子都大爲不同。她的名字也很奇怪,師兄兩人都不大願意直呼其名。卓雲喚她覆師妹,卓清則叫她小覆。
有太久太久,沒人叫過她的名字了。
不遠處傳來響動,覆盆子警覺望去,一隻手已經停在面前準備畫印。沒想等了一會,從樹後探出一個腦袋。那名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倒還算好看。他見到覆盆子,有些靦腆,微微一笑,問道:“請問往山下走是這條道麼。轉了一上午,有些找不到路了。”
覆盆子不動聲色收回手,“沒錯。”
那人從樹手走出,“多謝。我叫嚴岷,敢問姑娘芳名?”
覆盆子冷嗤一聲,沒有理會他,“若要下山,跟着我便是。莫要再走岔了。”
那人只好應聲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鞋底將落地踩得沙沙作響。
“你上山是爲何事?”那人雖生得正直,覆盆子卻不敢掉以輕心。
“求仙問道。”那人說完後卻嘆了口氣,“但我已經被拒絕過三次了。”
“拒絕?”覆盆子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被宿光派拒之門外的人,“爲何?”
那人苦笑一下,“說我天資淺薄,不必浪費時間。”
覆盆子沉默。她自然記得小時候被葉甫評價天資淺薄之事。只不過當時她還小,也不懂這些話有什麼含義。後來慢慢長大,一直都有花櫟和浮簌的指導,她不知不覺的便也有了今日這般實力。她其實一直不太明白,天資究竟有多重要。
“我很小的時候,家人曾被妖孽所害。我便想着總有一天要修煉法術,爲名除害。”那人掃了眼覆盆子衣襟上所繡的門徽,“可……你一定很厲害吧,要消滅那些妖對於你而言,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覆盆子並不做聲。她確有天資,以至於卓清卓雲都常讚歎她的法術之高。但她卻並不引以爲榮。法術是否高深,其實她並不在意。
她還是喜歡在待月苑的時候,花櫟和她一起在花架下吃桂花糕的生活。待月苑裡的弟子也不會因爲她的法術而故意親近於她。
所有人相親相愛並非出於目的。而是單純的喜歡。單純的想在一起。
而這些,卻都是宿光派裡的弟子所不能理解的。好比杜仲決定將掌門一位傳與卓清時,卓雲臉上一閃而過的陰鷙。
雖然他們依舊能夠平和相處,但心裡都各有所想。昔日的兄弟情義,彷彿被流逝的時間所沖淡。這些覆盆子全都看在眼裡。
“求仙問道,當真那麼重要?”覆盆子在許久的默然後忽然開口,“想要報仇,自有其他辦法。”
身旁的人微怔,隨後淡笑道:“姑娘大抵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所以覺得無關痛癢。除非習得法術,不然便拿那些妖無可奈何。這世上有些事情,是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實現的。若是來年再被拒,我大概……就真的放棄了。”
覆盆子張張嘴,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實現的心情她是明白的。就好比無論怎麼努力,她都沒辦法讓自己真正融入宿光派。在其他同輩的弟子中,她是個異類。從十六歲起,她就很少與周遭的人相處。常常將自己困在狹小的房間裡。若非卓清卓雲相伴,她怕早就被人遺忘。
無數個夜裡,她看着漫天的星星,回想起待月苑的事情。
她想回去。她也想花櫟。她還想浮簌。她想回到過去,那些沒有煩惱,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時光。
浮簌死的時候,她彷彿麻木了一般,連淚水都流不出來。是杜仲料理的後事。覆盆子站在人羣前面,身後是擔憂着的卓清卓雲。她卻回過身,衝他們笑笑,“師父大概高興壞了。他終於可以去見我師姐了。”
真好。師父和師姐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而她,真的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離山腳越來越近。
途中無聊,那人一直自顧自的聊些瑣事。什麼他家死了幾隻雞,過不久有隻牛要生小牛犢了。他平時也在街上擺攤,也有研究一些經書。
覆盆子從頭至尾一句話都沒回過。臨到頭,那人沒頭沒腦問了一句,“姑娘是不高興?怎麼都不說話。”
“……”覆盆子擡頭,對上他的雙目,“無事。”
“那也說說姑娘的事吧。總是我在嘰嘰喳喳,大概……很煩人吧。”那人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哦對,姑娘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見沒法再敷衍過去,覆盆子只好妥協,“我的名字很奇怪的。我叫覆盆子。”
“覆盆子?”
“嗯。”想了想,覆盆子還是補充道,“就是一種藥草的名字。”
“挺有意思的。”那人嘿嘿兩聲,“‘覆盆子’。這麼特別的名字,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吧。”
“那便最好。”覆盆子橫他一眼,指指不遠處的小路,“你沿着那條道往下走就可以下山了。”
那人抱拳,一臉鄭重,“多謝覆盆子姑娘一路相助。待明年我再來的時候,一定會捎上兩隻活雞以表答謝。”
“活雞就不必了……”覆盆子腦海中不知怎的就浮現出兩隻半死不活的雞,“送你下山不過舉手之勞。”
那人再次謝過後就徑直離開。山澗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寧靜。
覆盆子尋了個乾淨出就地而坐。她想起剛來宿光派的第二年,因門中無聊,她便隨口編了個藉口下山。沒想剛走出幾步,就被後來趕來的卓清追上。他跑得氣喘吁吁,一把抓住她細瘦的手腕,“你要去哪裡!你私自下山,萬一被掌門和其他長老知道,是要重罰的!”
那時候的覆盆子還有些在待月苑養成的刁蠻。她抽回手,一副不屑的模樣回道:“我想回待月苑去看我師父。怎麼,你想向杜仲告發我?”
“你想回待月苑需先向掌門稟明。還有……不準直呼掌門的名諱。”卓清拿她沒辦法。這個忽然多出來的小師妹讓他和卓雲都頭疼不已,整天將宿光派鬧得雞犬不寧。
“我和蒔蘿說過了。蒔蘿肯定也跟杜仲說過了。還有,我爲什麼要聽你的話。我活到現在只聽過師父和花櫟的話。”
“你……我是你師兄,自然要管教你。”卓清說着便要強行將覆盆子帶回。沒想覆盆子撇嘴就要哭,卓清只好放開手,“別哭了……你想回待月苑,等回去我會跟掌門說的。但你不能私自下山。”
以前在待月苑,只要她一擺出這副模樣,花櫟就會擰擰她的臉,說她裝得真假。她還是第一次遇見當真了的人。
“真的?”她用手遮住眼睛,心裡卻覺得好笑。
“嗯。”卓清點點頭,“師兄答應你。”
若非後來卓清跪在杜仲身前發誓,一旦接任掌門之位,絕不會身陷兒女情長,就連對□□一向遲鈍的覆盆子也以爲,她與卓清,也許不會止於師兄妹這層關係。
但人世間多半如此。初初以爲的事,到最後總難實現。
天要暗了。
覆盆子嘆口氣。
那個人也差不多要追來了。
宿光派在山澗中佈下結界。一旦有人門中弟子私自離開,或者有異物進入,卓清很快就能知道。
覆盆子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將卓清等來。
他一臉疲憊,應該是剛剛處理完門中事務。
“怎麼纔來,我等了很久了。”
卓清往前走了兩步,立於覆盆子面前,“玩夠了就回去吧。”
“之前我遇到一個人。”
“哦?”
“他說他三次被拒。理由是因爲他天資淺薄。”
“……”
“我以前也被那個臭老頭說過天資淺薄,但是我還是活到了今天。”
“臭老頭?”
“就是你師父的師父啊。”
“……不得無禮……”
“所以你們不能隨隨便便說別人天資淺薄。”
“……”
“師兄。”
“嗯?”
“你還能活多久?”
“……怎麼。”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覆盆子說着去扯卓清的衣角,“或者你走的時候,帶上我一起。”
“如此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卓清頗爲無奈。
“可不可以?難道你要像你師父撇下蒔蘿一樣撇下我?”
卓清別過身,待走了很長一段路後才說,“好。師兄答應你便是。”
覆盆子放下手,靜靜跟在他身後。
卓清忽然停下腳步。語氣是他無數次責備覆盆子任性妄爲時的無奈。
他說。
“那日浮簌賢人下葬,我看着你的背影便想,此生唯獨不可棄你於不顧。你可放心了?”
覆盆子淺笑道:“嗯。師兄最好了。”
“所以做事別再那麼莽撞了。”他又接了話,“我只擔心若有差池,連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我還想着……能和你一起終老。”
覆盆子絕對沒有想到,那個在初遇時搞錯自己名字的少年會在許多年後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
她想,她終於不用再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