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蒔蘿和覆盆子在院子裡玩, 花櫟跟在一旁撥着瓜子。浮簌和杜仲又聊起宿光派的事,一晃便到了晚間。浮簌讓弟子去騰一間廂房,杜仲卻回絕, 說一會就起程回去。倒是蒔蘿若是願意, 可以多留一個晚上。
蒔蘿啃着煙燻雞腿跑到念思堂, 口齒不清的說她也要回宿光派。花櫟一掌拍在她的背上, 讓她先把肉嚥下去再說話。
杜仲沒見過這麼不矜持的蒔蘿, 只得輕咳兩聲,訓斥的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來。浮簌卻不在意, 似乎早就習以爲常。他對弟子的管教並不算嚴,何況蒔蘿和花櫟的脾氣都那麼暴躁, 他實在惹不起。覆盆子仰着脖子看着蒔蘿和花櫟鬧騰, 接着鑽到浮簌身旁, 死死盯着杜仲,小聲說道:
“師父……這個人是誰?”
“按輩分, 是你師兄。”浮簌拍拍她的腦袋。
“師兄?”覆盆子想了想,“他跟蒔蘿是什麼關係啊。”
杜仲一口茶哽在喉嚨,蒔蘿卻還在一旁大快朵頤。
“你還小,還不明白。”花櫟湊了過來,“等你大了就懂了。”
花櫟故意把話說得曖昧, 讓氛圍變得有些尷尬。
杜仲不知該說什麼, 只有冷着臉起身, “時間不早, 就先告辭了。”
蒔蘿還差兩口吃完, 也只有把雞腿塞進花櫟手裡,把沾油的手往身上擦擦, “給我留着啊。”
花櫟倒是很不客氣的回覆了句,“留個屁。”
這樣的場景杜仲實在少見,他回頭,想說什麼又不不敢說,只好安撫蒔蘿,“吃個雞腿的時間還是有的。”
蒔蘿一聽,一把又將雞腿搶了過來,坐在浮簌平時坐的位置上啃了起來。
覆盆子扒着花櫟的袖子撅撅嘴,“覆盆子也想吃雞腿。”
花櫟俯下身,“留了個大的給你呢。去廚房拿。”
等蒔蘿吃飽喝足,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待月苑沒什麼東西,花櫟就將之前曬好的花茶送給她。
“這些花茶都是暖胃的。你的身份在宿光派行動肯定不方便,想想我師兄也顧不上你,這些你都帶着。”花櫟將一大包花茶都塞給蒔蘿,“下次見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本派那地方我是能不去就儘量不去,你懂的。你過來……也難。所以,多多保重了。”
蒔蘿笑笑,“等我再來,保不準你和賢人哥哥的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呢!”花櫟作勢要打她。
“好嘛。我說來當玩笑的。”蒔蘿嘿嘿的壞笑起來,“如果真的能那樣也好啊……我一定要第一個抱!”
“抱你個頭!”
話說得多,反倒更加不捨了。花櫟和蒔蘿都收起笑容,看着對方。
“那……我走了。”
“嗯。”
杜仲站在兩人之前,靜靜看着她們之間依依不捨。
這樣的情愫……他似乎沒有過。每每離開門派,相送的只有青黛。但她那雙對自己充滿希冀的目光,只讓他覺得肩上更加沉重。那種坦誠相待的情感,他似乎從未有經歷過。
蒔蘿從花櫟身邊離開,走到杜仲身後。這樣的距離他和她都已經習慣。不近不遠,在恰好可以看見對方的位置,但也不會過分親近。
蒔蘿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連杜仲自己都無法定義。
互相信任的……夥伴?
也只有這個,才能勉強靠上邊。
回程的途中蒔蘿心情很好,杜仲卻相當沉默。皓月當空,他忽然沉沉開口:“在待月苑你過得開心麼。”
“開心啊。”蒔蘿掂量着那包花茶。
“在宿光派呢。”杜仲掃了蒔蘿一眼,“你也開心麼。”
開心麼……
蒔蘿張張嘴,卻答不上來。
在宿光派,她不能隨意出門,不能隨意化成人身,不能做這做那。但是,每天看到杜仲平平安安,她就能覺得開心。
“我覺得……”蒔蘿看着自己的腳尖,“開不開心,和跟誰在一起有關。在待月苑有花櫟,賢人哥哥,還有覆盆子,我才覺得開心。如果待月苑裡沒有他們,我也一定不開心。同理啊,宿光派也是如此。我……能看到你,就覺得開心……”
她的聲音逐漸小下去,到最後甚至都聽不太清。
“你呢……”她隔了會,又問,“你覺得在宿光派……開心麼?”
杜仲嘆口氣,“人生在世,如意之事並無太多。若要達成理想,定然要將自身喜怒拋之於外。”
“嗯……”蒔蘿點點頭,“我明白。”
“我不是說你……”杜仲頓了頓,“算了。和你多說無益。”
兩人回到宿光派,剛到門口,便發現守門的弟子比平時多了好幾倍。杜仲和蒔蘿面面相覷,不過是離開了不到一天,難不成門中出了什麼事。
杜仲疾步趕往主殿。人還沒到,就見青黛已經等在前面,見杜仲和蒔蘿一同過來,也沒再冷嘲熱諷,反而着急的讓杜仲趕緊進去。
“出事了。那枚凝晶和其他一些鎮派法寶都不見了。”青黛緊皺眉頭說道。
杜仲一聽,立馬往主殿走去。蒔蘿留在外面,和青黛大眼瞪小眼。
“我問你,你們今天到底幹嘛去了。”青黛挑着眉毛,打量着蒔蘿。
“探親啊。”蒔蘿答得理所當然。
青黛頓時炸了毛,“探什麼親!你和我師兄又不是那什麼關係,說什麼探親!那叫拜訪!”
“一個意思嘛。”蒔蘿不知道她生氣的點在哪兒。
“哼!”青黛心中暗罵一句“不要臉的臭貓妖”,“你臉皮比千年老樹還厚,真不知道我師兄怎
麼看上你的。”
“怎麼,你嫉妒啊。”蒔蘿肯定不願甘拜下風。吵架這件事她還真沒輸過幾次。
青黛橫她一眼,沒接話,“懶得和你廢話。我告訴你,現在宿光派遇上麻煩了。我師兄也許也會受牽連。你最好識趣一些,不然我把你剁了喂狗。”
“天天喂狗你也沒喂膩啊。”蒔蘿不喜歡這個比喻,“到底什麼麻煩?不就丟了些法器麼。”
“那些法器裡全是被封住的妖氣。若是被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這麼嚴重?”蒔蘿是真的不清楚。
“是啊。嚴重的話,你,我,我師兄,宿光派的弟子,全都要死光。”青黛看向燈火通明的主
殿,“不知道我師兄和師父還有掌門商量得怎麼樣了。”
“查到是誰幹的了麼?”蒔蘿問。
青黛沉默了一會才答:“有弟子說是見到了椋垣的身影。”
椋垣。
蒔蘿暗暗念道。
=============
主殿裡並無其他長老,算上杜仲在內只有三人。掌門一手撐在額角,葉甫真人立於其身側。
“掌門打算如何處置。”說話的是葉甫真人。
掌門不答。他沉默許久,終於睜開眼,“師兄……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
“這件事關乎宿光派……甚至蒼生的安危。若是掌門……”
“不會的。”掌門起身,擡手阻止葉甫真人繼續說下去,“這一次,我是做好必死的決心。若他
有意外,我便也不會苟活。”
葉甫真人看着掌門,眼神一閃而過的複雜。
“宿光派交予你,交予杜仲,我都可以放心。”掌門露出一絲笑意,“對宿光派……我也算是鞠躬盡瘁。該捨棄的,不該捨棄的,都捨棄掉了。我已經沒有遺憾。”
“其實並非只有這一條絕路可走。”
“呵。”掌門輕笑出聲,“絕路?於我而言,並非絕路……”
杜仲在下面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掌門和葉甫真人究竟在打什麼啞謎。但如今事態緊急,能被叫來一同商議的只有他一個,看來掌門和葉甫真人對他相當信任。
“沒有什麼事能夠完美。”葉甫真人背過手。
“所以你纔在多年前將鉤蛇封印之後,想出那樣的辦法。”掌門沉聲說道,“即便擔負置門中弟子性命於不顧的惡名,也要培養那些法器的宿主。”
“世間凡事都有一個平衡。”葉甫真人看向杜仲,“有人爲善,便要有人爲惡。只要能夠守護住蒼生百姓,即便讓我爲惡,也在所不惜。”
“但終究是人,又哪會沒有悲傷,沒有愉悅。”掌門輕嘆一聲,“師兄究竟爲何……要執着於守護蒼生……”
葉甫真人沉默半晌才答:“這便是我的生存之道。”
掌門深吸一口氣,終於將杜仲歸入談話中。
“你是我師兄的大弟子,我自是放心將宿光派交予你。多聽你師父的話,好好管理宿光派。莫要
讓私慾……毀了全部。”
“弟子遵命。”最後一句讓杜仲有些莫名。
私慾和毀了全部到底指的是哪些,他猜不到。
“你一會帶着其他弟子一同前去追趕椋垣。烏羽和白朮會支援你。爲了以防萬一,我會命人傳信於浮簌賢人,他們大概也會趕來相助。”掌門一臉凝重,“即刻啓程,不得耽誤。”
“是。”杜仲說着,退出了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