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蘿在暖和的屋子裡睡了一會。迷糊之間聽到青黛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來。
“原來就是那個妖女!我就覺得奇怪!師兄這樣本分的人, 怎麼會把持不住!”青黛的情緒很激動,聲音尖得彷彿要刺破喉嚨,“這下好了, 什麼都給弄砸了。如果不是因爲那個妖女, 又怎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旁邊似乎還有其他人, 在小聲安慰青黛。蒔蘿趕緊躲進牀底, 她剛把爪子藏好, 青黛就推門進來。
“師兄從小到大都未有悖逆過師父,更別說門規。這次竟然被送進石室關禁閉,簡直……”青黛一時間找不到適合的詞語來形容, 隨後只有嘆了口氣,“難道要讓這些年的付出和努力都白白浪費掉了麼。門中弟子實力強大的並非沒有, 好不容易攢下的聲勢萬一因爲這次而失去, 以後該怎
麼辦。”
“青黛師姐先彆着急, 這件事尚未在門中傳開。對杜仲師兄的影響……掌門與葉甫真人也是儘量控制到最小……”
“最小?都進石室關禁閉了,動動腳趾頭都知道肯定是犯了不可輕易饒恕的錯!其他弟子又不是沒長腦子……對了, 那個妖女呢,怎麼不見了!”青黛說着忽然徒手結出一個陣法,蒔蘿從牀底瞬移至青黛面前,“果真在這裡!”
蒔蘿如今身在宿光派,而且還受了傷, 打是肯定打不過青黛的, 何況她還有其他幫手。青黛氣急, 也不顧身旁弟子的阻撓, 擡手就想給蒔蘿施法。蒔蘿閉緊眼睛, 等了半晌,卻不見有事發生。
緩緩睜開眼, 青黛的表情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她看了蒔蘿好一會,才冷冷的說道:“哼,師兄擔心這個妖女會被波及,早就給她結了一個印,現在沒人能夠動她。”
蒔蘿渾身都在發抖。青黛此時的模樣相當駭人,而且杜仲不在,似乎還被懲罰了。她很無措。
“算了。”青黛掃了一眼蒔蘿,“等師兄回來後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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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晚過後,浮簌對婉顏也有了些防備。他從婉顏身上並不能感覺到妖氣,雖然不知道那些奇怪的感覺究竟因何而起,但婉顏在這一路上都沒有做過什麼害人之事,倒也無需太過苛責,防着點便是。
婉顏似乎也有些愧疚,隔日便做了甜糕去謝罪。她眼睛紅腫,應該是哭過。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從小就有這種奇怪的能力。”婉顏微微垂首,“我爹孃就是因爲這樣纔將我拋棄。昨夜……並非我……”
浮簌見她眼神真誠,於心不忍,便也就原諒了。婉顏高興起來,保證不會再有下次,浮簌衝她笑笑,她將甜糕放下,坐到浮簌的身邊,“我原以爲世上男人只有一種,但認識了賢人之後我才明白,男人也有不同的。”
浮簌不知道要怎麼接話,只有提及其他,“世間萬物皆有分別,有些人一生只能遇到一種,有些人一生能遇到萬千。”
婉顏目光流露出哀憐,“是啊……”
兩個人靜靜坐了一會,浮簌起身準備去主持晚課。花櫟從剛纔說要去院子裡找覆盆子到現在都沒有回來,不知道又跑哪兒偷懶去了。他放下書卷,踱步至念思堂門口。婉顏忽然叫住他,“賢人……”
浮簌回頭。
“如果我能一直跟着你就好了。”
浮簌微微點頭,“嗯。”
念思堂外的長廊,花櫟將背輕靠在牆上,無聲嘆息。
晚課的時候,花櫟缺席沒到。浮簌看見了,卻並沒有問。花櫟到底還是孩子氣,平時總是坐不住,靜不下心,連聽個晚課都沒法保證全勤。自從鉤蛇一事,浮簌再沒把她想得太過單純,可她卻從不將心裡的話告訴自己,他想了解,卻也無可奈何。
婉顏在浮簌的要求下沒有到念思堂,但仍準時替他送去熱茶。婉顏的好意他不便拒絕,只有應承下來。
深秋時分,待月苑入夜後十分的冷。浮簌就允許在早晚課上放一個火盆。弟子們下了課,遲遲不願離開。婉顏忽然抱着一個大籃子進來,裡面盛滿了剛熬好的熱湯。
弟子們立刻歡呼出來,紛紛端了一碗喝下。婉顏被火盆烤得臉紅紅的,笑的也很燦爛。
浮簌看着,忍不住想起花櫟。她在弟子面前略顯沉默,也很少主動爲別人做什麼。這樣的性格讓她變得並不討喜,因此都有些疏遠她。和她相識到現在,真正和她親近只有蒔蘿和覆盆子。她的
世界那麼小,她真的能夠快樂麼。
婉顏將熱湯端到浮簌面前,柔聲道:“天冷,賢人喝些湯吧。”
浮簌望了眼那碗湯,裡面加了許多藥材,很補身體。若非認識花櫟在先,這樣的女孩子很難讓人拒絕。
“還是你喝吧。我很少在夜晚飲食。”浮簌答道。
婉顏有些失望,卻只說了句,“那好。”
出了念思堂,院子裡的靜謐讓浮簌冷靜下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搞不清花櫟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那日他的告白,其實並沒有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花櫟對他相比以前要親近不少,但那份親近卻還是帶有一些防備。
她在防備自己。她還是沒有完全相信自己。
浮簌垂眸。他不知道要怎麼做纔好。他可以管教的宿光派弟子,可以打理好待月苑,可以讓別人都崇敬他,卻沒辦法讓一個女孩子相信自己。
花櫟說到底還是單純。喜歡的就拉過來,不喜歡的就一腳踢開,理都不理。就是因爲她對待事物太過分明,才讓浮簌難以拿捏。
其他弟子離開念思堂回到自己的房內。火盆裡燃燒的炭火也成了灰燼。浮簌一個人回到屋子裡,看了回書,睏意油然而出。他半靠在牀上,閉上眼睛,靜靜聽着外面的響動。
方纔他在院子裡隱約見到有人影,想想也猜得到只可能是花櫟在晃盪。她想要一個人待,浮簌便也不去打擾她。只是外面那麼冷,時間太長,浮簌擔心她會染上風寒。
思來想去,浮簌決定披衣起來去找她,並且趁這個機會將該說的都說明白。他對婉顏最多隻是同情。不管別人說再多都是一樣。
院子裡相當安靜,比平時還要有甚。浮簌頓時不安起來。他繞過花架,穿過長廊,忽然在花櫟房前的拐角處瞥見了婉顏。他一愣,藏身於一旁的樹後面,悄悄觀察起來。
婉顏站在花櫟房門前,過了很久才擡手,想要將房門推開。身旁忽然傳來幾聲腳步聲,她匆忙回頭,見到的是面帶冷漠站在一旁的花櫟。
“花櫟姑娘……”婉顏退後幾步。
“你在幹什麼?”花櫟揹着手,往前靠近了一些。
“方纔我煮了湯,想端給你喝來着。”婉顏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裡。
“湯?”花櫟冷笑道,“誰知道喝了還有沒有再睜眼的機會。”
婉顏搖搖頭,卻驟然朝花櫟施出一道法術。花櫟早有防備,立即擡手擋掉。
“你勝券在握,連我佈下的陣法都沒有察覺出來。”花櫟一臉冷靜的看着婉顏。
婉顏本來溫婉的表情變得陰鷙起來。她冷哼一聲,橫了一眼花櫟,“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你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花櫟答道,“待月苑山下並非官道,無論從哪裡過來,都需翻過兩座大山。你一個弱小女子,哪裡來的力氣。”
婉顏面朝花櫟而戰,她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垂了幾根下來,顯得有些頹然,“呵……這麼說,之前你那些表現,都是爲了讓我放鬆警惕……”
“表現?”花櫟歪歪腦袋,“什麼表現?”
“你打翻我做的桂花糕,還有其他種種,難道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是啊。”花櫟笑了笑,“只是單純的討厭你而已。”
婉顏擡手,指尖凝出金光,“怎麼都好。只要能拿到琉璃釧,將這裡夷爲平地就夠了。”
花櫟依舊站在原地,她不解的看着婉顏,“你要琉璃釧做什麼?”
“與你何干!”婉顏將指尖聚集的妖力放出,花櫟面前頓時炸開好幾處火花。
花櫟一路回擊,動靜明明很大,其他弟子卻不見出來。
“你給他們喝下的湯中放了迷魂散?”花櫟微微眯眼。
“礙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婉顏離花櫟越來越近。
花櫟退到院子當中,停住不動。整個待月苑安靜得出奇。
婉顏正準備繼續施展妖術,剛一個擡手,才發現身體彷彿被無形的線操控住,動彈不得。
“這是……”
“陣法啓動了。”花櫟看着婉顏腳下亮起的紅光說道。
婉顏低頭,才發現自己四周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陣法。而連接陣法的,是藏在花叢中的咒符。
“這幾日不見你的蹤影,原來都是爲了佈置這些……”婉顏恍然大悟。
“我用這個陣法的次數很少,自然需要一段時間準備。”花櫟彎彎嘴角,“那麼,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