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邊緣延伸出一陣銀光, 彷彿要結成密不透風的網一般就要將婉顏包裹住。婉顏面帶微笑,對於生死她早就釋然。她盡力了。雖然並未能盜走琉璃釧,但若是能將其摧毀, 也算是幫上了一點忙。
花櫟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陣法中結成的網忽然炸裂。婉顏使出最後一擊, 想要玉石俱焚。她將所有修爲全部放出, 將身體髮膚全數轉爲利刃, 只爲將琉璃釧毀掉。
花櫟來不及躲避, 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結印自護。她剛往後倒退一步,就見到面前躥出一個人影。那些炸裂開來的利刃深深插進那人的背部,花櫟被他護在身前, 沒有受一點傷。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花櫟甚至不敢相信。她怔怔的看着緩緩倒下的浮簌, 滿臉都是愕然。
婉顏修爲與體力耗盡, 又因身體化爲利刃, 如今已經殘破不堪。她閉上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淚。
浮簌倒在地上, 背上的利刃已經不見,但傷口仍在,鮮紅的血浸透他的衣裳,甚至染紅了地面。
“師父……”花櫟試探的輕喚一聲。
浮簌閉着眼,只能微弱的喘氣。那些利刃上沾染了妖氣, 對人的傷害很大。花櫟趕緊蹲下, 又喊了一聲, “師父……”
“怎麼……”浮簌睜開眼, 他注視着花櫟, 眼底裡盡是暖意,“你沒有受傷吧……”
“沒……”花櫟看着浮簌背後不斷滲出來的血, 連聲音都顫抖了。
“那就好……”浮簌喘着氣,傷口的疼痛讓他無法用力,“你沒事就好……”
花櫟低着頭,垂在身旁的手忍不住發抖。周圍太安靜,弟子們都因爲迷魂散而沒有醒來。這樣寂靜的夜晚,浮簌又受了重傷,她好怕。
“爲什麼要救我呢……”她的聲音很輕,“待月苑的人你都不要了?爲什麼要救我呢?”
“因爲……我喜歡你啊……”浮簌微微笑了,“就算你外表像小孩子,但你的內心卻是不同。喜
歡無關外貌,這是我所想。但你呢,花櫟,你對我又有否相似的情意。你至今對我仍抱有戒心,
害怕我會負你,質疑我對你的情誼。但那又如何,只要你覺得好便好,我別無他求……”
“我不希望你跟我師兄那樣,爲了蒼生願意爲惡者,讓別人去恨。你只要盡力就行了。婉顏是半妖,既是半人。你若殺她,便等同殺人。爲師不願你的雙手染上鮮血。”
“你想保護覆盆子,保護待月苑,只需站在我身後安撫他們,剩下的都交由於我……不必如此將自己置身於危險……”
花櫟愣愣的看着他。他的臉上也沾到血漬,臉色更顯蒼白。
她一個人度過了這麼多年,一個人忍受過那麼多苦,她從未感受過被重視被愛護的滋味。她早就
將這些習以爲常。她早就不抱希望。
“怎麼會有人喜歡我呢……”她搖了搖頭,“我既不溫婉,也不會說好聽的話,脾氣又壞……怎麼會有人喜歡我呢……”
浮簌靜靜看了花櫟一會,隨後再次閉上眼睛,“婉顏姑娘說如果能一直跟着我就好了,我卻想到了你。我想……如果這句話是由你說的……那該多好……如果你能哪怕……相信我一點點……”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他嘆口氣,“花櫟……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放下對我的防備
呢……”
花櫟沒有言語。
她也不知道。就算聽到那樣的告白,就算知道他的心意。但過去的經歷,還是無法讓她徹底去信賴一個人。她怕會被拋棄,她怕萬一浮簌對婉顏真的動了情,自己又會像從前那樣,被遺忘在角落。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小,好像在說給自己聽,“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被喜歡又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不知道……”
“花櫟……”浮簌微微張嘴,“若是這次我沒能挺過……你要好好活下去……開心一些……和覆盆子……還有蒔蘿她們……好好活下去……”
心一驚,花櫟趕忙去探浮簌的脈。他的脈象微弱,若是尋常皮肉之傷其實並無大礙,只不過利刃中的妖氣侵蝕了他的身體,才讓他重傷至此。
“別去恨誰……也別去怨誰……那樣只會讓你更加不快樂……”浮簌將微涼的手覆上花櫟的手背,“好好活下去……”
花櫟垂首,髮絲遮擋住她的臉,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她用力拽緊浮簌的衣襟,力氣大得連指尖都泛白。過了半晌,她才輕輕說:“不準死……”
臉頰上的淚滑落,滴在浮簌染血的衣袍上。她咬咬牙,“你要是死了,把我也一起帶走……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浮簌彎彎嘴角,“終於……聽到了啊……”
他擡起手臂,寬大的手掌撫着花櫟的臉龐,拇指腹沾到她溫熱的淚,“我之於你……究竟爲何?”
花櫟俯下身,攬住浮簌的脖子,“蒔蘿有師兄……覆盆子……還有其他的弟子疼惜……”
浮簌安靜的等她把話說完。
“……可是我……只有師父。”她將腦袋靠在浮簌的胸膛上,“我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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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後,宿光派銀裝素裹。
杜仲在石室關了一個多月的禁閉才被放回。那日葉甫真人沒去迎接,只有青黛撐了傘去。蒔蘿本想一同過去,但因爲青黛的阻止,她還是留在了房裡。
這一個月,青黛每晚都讓弟子過來點一個火盆。蒔蘿起初並不明白其中原因,直到有一日,她聽見青黛和另一個弟子在門外閒談,才知道火盆是杜仲拜託青黛點的。杜仲知道貓怕冷,怕蒔蘿凍着,才讓青黛這麼做。
“我師兄對我師妹都沒那麼好過,真不知道是看上了那個妖女什麼了。”青黛的聲音夾了些怒意,“玩物喪志!”
蒔蘿趴在火盆旁邊,看着蹦高的火焰出了神。
杜仲對她這樣關心是爲什麼呢……總不可能是真的看上她了吧……
怎麼可能呢……
杜仲推開門的時候蒔蘿正蹲在他的牀鋪上。青黛和他說了幾句話就走了,看都沒看一眼蒔蘿。一個月裡,杜仲瘦了不只一圈。他的表情死氣沉沉,眼神也黯淡不少。蒔蘿和他四目相對,心裡卻忐忑不安。她擔心杜仲會因爲這次的事將她趕回待月苑。
她好不容易留下來了,難道又要回去了麼。
杜仲移開目光,來到書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這水是蒔蘿之前燒的。冬天冷,她不想喝外面冰涼的雪水。
整個屋子靜得可怕。杜仲一聲不吭,緊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蒔蘿只有安靜的等着。她從牀下下來,想去蹭蹭杜仲,卻又有些不敢。
杜仲手裡握着杯子,沒有要喝的意思。窗外又下起了雪,窗戶上結了窗花。屋檐上掛着冰溜子,樹梢時不時被積雪壓斷幾根。
“你覺得……狐族一事……是我失敗了麼。”他忽然開口問道。
蒔蘿搖了搖頭。
杜仲眉頭終於舒展開,帶卻染了幾分哀傷,“這一個月,我在石室裡想了很多。凝晶的煉成需要上百條人命。很多年前便有了約法,所有妖族一律不準煉製凝晶,違者閉誅。那日我聽到凝晶,
便猜到狐族早有了私心,才下的那道命令。可師父竟然……”
說到這裡,他用力握緊拳頭,“當年浮簌賢人想必也是如此……不甘心吧。”
蒔蘿貼着杜仲的小腿。沒有杜仲的允許,她不能隨意化作人形,無法用言語安慰他,只要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情感。
“我從小到大,都在拼命努力達成師父的要求與期待。自己的意志,願望,理想,感受,早就拋之不顧。”杜仲原本舒展開的眉頭又皺起,“每當有什麼事我沒有做好,讓師父有一絲不悅,我都會反省,再在下一次全力以赴。但我的一生……難道都要這麼度過?像個傀儡一般,不論是情感,還是其他,都要依附於其他人身上麼……”
蒔蘿仰起頭看向杜仲。人前的他總是一身凌然,而一旦獨自一人相處時,他的背影總是透着一點孤單。
“我從未……真正快樂過。”杜仲將下巴支在手背上,“你呢。可有真正覺得快樂過?”
蒔蘿不答。
“成爲掌門……我便會離快樂更遠。”杜仲疲憊的閉上了眼睛,“能給你的……自然也就越少。即便如此,你還願意跟在我身邊麼。”
蒔蘿微愣,隨後點點頭,喵了一聲。
她想說,其實她也從未真正快樂過。但只要能夠跟在杜仲身邊,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願意和他一起走下去。
“好。”杜仲半蹲下,看着蒔蘿,“那你就跟在我身邊。以後……我可能無暇顧及你,你要學會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