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準備妥當, 浮簌親自去念思堂把婉顏叫上。花櫟落在後幾步,蒔蘿化爲貓身蹦到她身上,“你們出去玩?帶上我。”
花櫟不動聲色將蒔蘿藏在身上, 想着萬一路上和婉顏鬧出什麼事還能有個幫手。別到時候一打二, 自己寡不敵衆, 吃了大虧。
浮簌回頭沒發現花櫟有什麼異常, 只輕輕說了句, “走吧。”
三人離開待月苑,身後送行的衆位弟子遙遙相望,心裡都在打着悶鼓, 擔心花櫟和婉顏半道上廝殺起來,殃及浮簌。
浮簌考慮到婉顏畢竟是千金之軀, 也不好強求她走得多快。基本上走一段就會停下來休息一會, 讓她喝口水什麼的。花櫟坐在路邊的巨石上, 浮簌將懷裡的水壺遞過去,花櫟接過, 只小小抿了一口,又將水壺還了回去,“師父不渴麼。”
浮簌搖頭。婉顏坐在一旁,有些沉默。
深秋時分,天黑得早, 浮簌怕晚上得露宿山間, 只有加快腳程。蒔蘿在花櫟的包袱裡被癲得七葷八素, 連連喊着要吐了。花櫟施了個法催她入睡, 也得了半會清靜。
婉顏記不清來時的路, 只能模糊的說出個大概。三人只有摸索着前行,好在一路上岔口不多, 走起來相對容易。臨近傍晚,三人停在溪邊休整,花櫟吃着浮簌帶出來的乾糧,順便塞了幾塊給剛醒的蒔蘿。
婉顏坐在樹下滴水不進,她的臉色略顯蒼白。浮簌放心不下,捧了塊麪餅過來,關切的問道:“婉顏姑娘可是身體不適?”
“有些累了而已。”婉顏勉強笑了笑,聲音卻是虛弱的。
“還是先吃些東西。晚點我們便去附近找個人家借宿一晚,明早再出發。”浮簌將麪餅送到她手裡,等到她咬了幾口後才轉身離開。
婉顏哪是習慣了風餐露宿的,這些爲了方便攜帶而口味不佳的食物她吃得很不習慣。前前後後只吞下去了幾口,剩下的都趁着浮簌沒看見全給吐掉了。
花櫟吧嗒吧嗒的嚼着麪餅,也沒有蹦起來指責婉顏怎麼浪費浮簌惜之如命的糧食。浮簌見花櫟難得乖巧,心下有些生憐,趁夜色將近,走過去輕輕擁住她。花櫟像根木頭似的仍他抱着,不言不語,沒什麼反應。
夕陽西沉,三人休息過後再度起程。沒走兩步,忽然從不遠處飄來幾縷紫煙將一行人圍住。浮簌和花櫟剎那間就明白過來是什麼作祟,連連擺出迎戰的姿勢。可下一瞬間卻聽見婉顏驚叫一聲。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周圍沒有光源,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判明婉顏的情況。浮簌擔心婉顏會被襲擊,只好分出神去顧她,卻沒想到身邊飛快的擦過一個身影。他情急之下在婉顏周圍施了一個法,可以暫時保她不被攻擊。
花櫟結陣的速度很快,卻仍舊沒法困住那個身影。每次符咒丟過去,那身影便化成一縷煙四處散開,之後再集成漆黑一團,朝她撲來。
沒有琉璃釧,花櫟施展降妖術也只能事倍功半。她索性放棄,幾個符咒一併丟去,又徒手畫印,總算將那黑影控制住不再四散。浮簌過來,幾下便將那黑影降服。等走近一看,原來是尚未成型的霧妖。不過受了一些力量催動,攻擊力才能夠那麼強。
婉顏嚇得渾身顫抖,還是浮簌半扶着她才勉強站了起來。花櫟望着方纔霧妖出現的地方,撐着下巴陷入沉思。
“方纔那是……”婉顏的語調都是飄的,顯然被嚇得不輕。
“山間最容易遇見的霧妖。”浮簌放緩語調,試圖安撫婉顏。
“我想起來了……之前我在山下,遇到的好像就是這個……”婉顏說着便貼上了浮簌,“我好怕……”
此情此景,浮簌也不好將她推開,半推半就的和她並行了一段路。蒔蘿躥到花櫟肩膀上,貼着她耳朵小聲喵喵了幾聲,大意就是她覺得婉顏來頭有些蹊蹺。花櫟點點頭,目光停在婉顏身上,之後掃過浮簌,再回到腳下。
浮簌斟酌半天,山間戾氣重,除了霧妖還可能徒生其他妖物。於是將身上的辟邪之物除下,塞進婉顏的手裡,“此物可以抵擋住一部分妖力,切記收好,不要離身。”
婉顏將那枚銅錢大小的玉器握在手掌中,擡頭想道謝,卻見浮簌已經下意識將花櫟拉近,緊緊牽住她的手,還小聲囑咐道:“莫要離我太遠。”
這一路上走得有些心驚膽顫。直至半夜,終於找到一個小村莊,浮簌敲開一個還亮着燈的人家。所幸當地民風淳樸,一看浮簌一身正氣,還帶着兩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沒什麼可擔心的,便騰了一處讓他們落腳。
三人擠在小小的屋子裡,連腿都沒法伸直。婉顏太累,頭點着點着就睡着了,連人都靠在浮簌身上都沒有察覺。花櫟也累,卻因爲身體太累反而睡不沉穩。地方太窄,她怎麼坐怎麼不舒服。昏昏沉沉的擡頭一望,原來婉顏舒展而開的身體佔了大部分的地方,浮簌卻礙於她已經睡着,也就沒在意。
花櫟本身就因爲無法入眠而暴躁得很,眼下又發現婉顏吃多佔多,還貼在浮簌身上,心裡頓時一股無名火躥出來。她騰地站起來,冒了句,“什麼來路不明的妖怪也往身上攬。你倒是好人做到了底。”
一句話說得有些重,浮簌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又覺得總是慣她也不好,便就沒理會花櫟,讓她一個人出去待。
到了下半夜,還不見花櫟回來,浮簌有些擔心,只好將婉顏小心靠在一旁的牆壁上,自己推門出去。屋外不見花櫟,他皺了皺眉,想起之前遇上的霧妖,不免着急起來。
剛準備走遠點去找,身後忽然傳來了動靜。浮簌回過頭,見到的卻是婉顏。她身上還批着浮簌留下的外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賢人,咱們這是要走了麼?”
浮簌搖頭,卻也不好說花櫟離開的原因,只好敷衍了幾句。
“既然如此,不如讓顏兒一同去找。”婉顏一聽浮簌要單獨離開,立馬緊張起來,“顏兒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浮簌只有同意。雖說帶上她着實有些礙事,但也當真不好將她一人留下。
兩人一邊往農戶的後院走,一邊說起了話。開頭的其實是婉顏,她說起剛纔做的一個夢,夢見了她的娘和爹,便禁不住潸然淚下。浮簌見不得女孩子哭,也覺得她是有些可憐,只好轉身替她拉緊罩在身上的外衣,剛想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卻聽見不遠處響起了花櫟的聲音。
“月黑風高,兩位想要溫存怎麼不在屋內?”花櫟滿臉諷刺的看着浮簌和婉顏。
婉顏急忙將眼淚擦去,可能覺得自己哭泣的模樣被看見有些不好意思,又側過身,不去直面花櫟。
這樣一來,倒更加引人誤會了。
浮簌直起身,平靜的看向花櫟。她既已認定自己與婉顏有什麼,如今解釋也是徒勞。何況依她的性子,如果此時再說些什麼也只能更加激怒她。索性一字不提,只說了句:“夜已深,還是先回屋裡去吧。”
這一晚三人都未有再閉眼。直至拂曉,浮簌謝過農戶人家,一行人又再次出發。
浮簌還是不放心那個霧妖。大部分霧妖修行尚淺,按理不會主動攻擊。而昨晚遇上的霧妖明顯被其他什麼力量催動,所以妖力要高出普通的霧妖不止一點兩點。
鉤蛇雖除,卻難保還有餘黨。浮簌當機立斷決定先去宿光派一趟,將此事稟明,然後再送婉顏回去。
婉顏聽後神情有些古怪,卻還是點頭同意。花櫟冷着一張臉,也不表態。浮簌當她默認,就沒再追問。
幸好三人所處位置離宿光派並不遠,大概用了半天的功夫便到了宿光派。婉顏到底是外人,浮簌不便將她一同帶進宿光派,就在山腳下的城鎮裡給她要了間客房,讓她先住着,等事情處理完再來找她。
本來浮簌還打算讓花櫟也待在山下,但考慮到她與婉顏之間的矛盾,爲了避免節外生枝,還是決定將她帶在身邊。
兩人一路從宿光派正門走到主殿門口,殿外守着幾名弟子,說是掌門正在見客,要他們等一會。
花櫟站得久,乾脆蹲在石階旁的角落裡。浮簌離她幾步遠,想起半夜裡的事,覺得確實該解釋一下。猶豫了半天,正打算開口,忽的聽見有人遠遠說着,“晚輩見過浮簌賢人。”
花櫟感覺到躲在懷裡的蒔蘿一震,連頭都不用擡就知道是誰來了。
杜仲走上前。因爲之前鉤蛇一事,對浮簌熟悉了不少,語氣便也緩和了許多,“浮簌賢人前來是爲何事?”
“有事想稟明掌門。”浮簌掃了眼一旁的花櫟。
“掌門正在見一位舊友。”杜仲說着便吩咐門外的弟子進去通報,“若是不介意,可進去等候。”
浮簌本想拒絕,但見行事一向嚴謹的杜仲如此建議,想來也並無大礙,於是便和花櫟一起進去。
三人來到殿前,掌門身旁果真站着一位氣宇不凡的年輕男子。那人聞聲也朝他們望過來,語氣裡有幾分輕佻,“掌門手下看起來都是些高人。”
掌門搖搖頭,說道:“哪裡及得上散人。”
男子輕笑兩聲,“掌門過謙了。江湖中誰不知宿光派弟子行俠仗義,甚至還能降服禍世多年的鉤蛇。這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做到的。”
掌門還想說什麼,卻被那男子打斷,“我還是先行爲妙,總不好打擾宿光派掌門處理門中事務。”
他說着便起身,馬上就有弟子迎上來,將他帶出主殿。
那男子行至杜仲身旁,忽然停住腳步,偏過頭,饒有興致的審視着他。之後轉過身,雙手抱拳,向掌門請求道:“椋某看這位弟子頗有天資,煩請掌門準允他與我過幾招,也好讓椋某見識一下堂堂宿光派的法術。”
浮簌原以爲掌門會拒絕,沒想他當下就點頭同意。
“也好。杜仲常年居於門中,極少與外界接觸,姑且當做一次試煉的機會。”掌門說着點點杜仲,“你去吧。好好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