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盆子病了幾天,花櫟和蒔蘿一直在旁照顧,其他弟子時不時過來看看,卻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日覆盆子的高燒終於退下,整個待月苑都鬆了口氣。
蒔蘿來找花櫟的時候她剛從食堂出來,嘴角還粘着兩粒白米飯。花櫟似乎早就料到蒔蘿會來找自己,所以見到她來也不怎麼覺得奇怪。
“覆盆子的病既然好了,我也差不多要走了。”蒔蘿淺淺一笑,語氣略顯無力。
“嗯,確實該去了。”花櫟也沒什麼想說的。她向來不是會說煽情話的人,只一兩句就概括全部,“保重。”
蒔蘿也希望能夠輕裝上陣,花櫟沒有給她任何壓力,自然讓她覺得有些寬慰,“好。那……我走了。賢人哥哥那裡就拜託你幫我打聲招呼。”
花櫟點點頭,“去吧。”
這一趟過去,蒔蘿還是有些忐忑。且不說杜仲究竟會不會同意留她下來,光是在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都讓蒔蘿無法安心。他會覺得震驚,覺得一直以來都被欺騙着而因此討厭自己,還是會因爲自己一片真心而願意寬容,蒔蘿不敢肯定。
她所見過的杜仲,只在她還是貓身的時候流露出過一點溫情的面容。對其他人,無論是熟識的還是陌生的,一概都是肅穆的面龐。她害怕這點難得的溫情會因爲身份的曝光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竟去過幾次宿光派,蒔蘿一路上並沒有耽誤多少時間。宿光派正門把守森嚴,蒔蘿化作貓身剛準備矇混進去,就被一旁巡視的弟子施法給逮住了。
蒔蘿心裡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一霎那間動都不敢動一下。這回真是出師未捷未先死,她連杜仲的面都還沒來得及見,就先栽在了這些宿光派弟子手裡。
那名弟子看着蒔蘿膽顫的模樣,顯然沒往其他方面想,只當她是誤入歧途的小貓,還抱去給另一個弟子看。
“你看,還真有意思,竟然來了只小貓。”
另一名弟子一見蒔蘿頓時兩眼發光,他激動的指着蒔蘿說:“這隻貓我認得,我曾經見杜仲師兄抱着她去食堂!”
“難道是杜仲師兄養的貓?”
兩個人都不敢隨意處置蒔蘿,就怕萬一真是杜仲所養,會得罪了他。權衡之下,其中一名弟子決定先帶蒔蘿去找杜仲,再做打算。
蒔蘿懸着的心終於放下,甚至有些慶幸。有宿光派弟子帶路,她就不用擔心去找杜仲的一路上會再被其他弟子捉住。
那名弟子似乎相當瞭解杜仲一日的行程。他幾乎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杜仲。此時杜仲正在交代其他弟子做事,他稍微偏過臉就見到蒔蘿被那名弟子抱過來,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弟子將前因後果告訴杜仲,杜仲只平淡的回了句,“這貓是浮簌賢人飼養在待月苑的貓。只不過前幾次誤入宿光派,被我恰好發現而已。”
弟子不敢多問。得知這貓杜仲確實認得後就告辭離去。杜仲看着懷裡靜靜待着的蒔蘿,臉上不知爲何染了層不易察覺的沉重。
蒔蘿討巧的喵了一聲,杜仲這才些微露出一點笑意。他趁四下無人便將蒔蘿先帶回房裡。蒔蘿蹲在地上直直的看着杜仲。杜仲將清水倒在一個小碟裡面,推到她面前,嗓音帶了點憐惜,“渴了吧,先喝點水。”
蒔蘿垂頭,吐出舌頭一點點的飲水。她本來打了很久的腹稿,做了一路的準備全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消散而去。
杜仲就連見到還是貓身的她都不能在其他弟子面前流露出真情,何況她還是個妖。答案無需多想,杜仲是不會接受她的。
喝過水,杜仲又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幾塊魚放到蒔蘿面前。蒔蘿沒有吃,只是擡頭看他。杜仲以爲她是害怕,只好輕輕摸摸她的頭,“吃吧。你肯定餓了吧。”
蒔蘿當下有點想哭。她一想到如果此時的她不是貓身,而是化成人身的模樣,杜仲還會不會對她這般體貼。
杜仲似乎也感覺到了蒔蘿的不對勁。他猜不到蒔蘿的心思,只好隨口安慰道:“你若是不願回待月苑,便留在宿光派吧。”
蒔蘿一聽,立馬雙目炯炯的看向杜仲。杜仲嘆口氣,撿起一塊魚拿在手上,又擺到蒔蘿面前,
“雖說宿光派裡並無飼養動物的習慣,但也沒有哪條門規說是不可以。”
蒔蘿只埋頭吃魚,胸口彷彿有什麼液體溢出一般溫暖。
見蒔蘿吃飽喝足,杜仲隨手從椅背上扯過一件外衣鋪在一旁的矮凳上,“若是不嫌棄,以後你就睡這裡吧。”
那矮凳的位置有些微妙。高度和牀鋪的位置一致,又剛好擺在枕頭旁邊的位置,只要一扭頭就能
看見。
蒔蘿自覺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杜仲卻不怎麼在意。他是真把蒔蘿當成普通的一隻貓了,所以自然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既然杜仲這面沒問題,蒔蘿也就厚着臉皮恭敬不如從命。她一下就蹦到了矮凳上,乖乖的蜷在外衣之中。杜仲見她沒有異樣,撓撓她的脖子,然後就離開了房間。
蒔蘿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等再次醒轉,杜仲已經半臥在牀榻上。他端了本經書在讀,沒有注意到醒了。
蒔蘿不動聲色的依舊蹲在矮凳上觀察杜仲。他看書的模樣和浮簌倒有幾分相似。不愧都是宿光派出來的男人,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過了會她有些無聊,何況一覺醒來尚且精神。於是她靈巧的蹦到浮簌的枕邊,安然的枕在他微彎的手臂上,眼睛盯着經書上的字一動不動。
杜仲愣了愣,卻沒有趕她走。他騰出一隻手,一下一下的順着蒔蘿身上的毛。經書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草草翻過幾頁,等他再低頭去看,蒔蘿的腦袋早就枕着他睡着了。杜仲不自覺的彎了嘴
角,悄無聲息的將燭芯捻滅。
殊不知蒔蘿本就狡猾,一直等到杜仲睡沉,才小心翼翼的又睡到了牀榻的裡側。她仰起頭去看杜仲的睡顏。從額頭開始,然後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最後是下巴。接着從頭再來一遍。她看不夠也看不膩。
幾遍下來,蒔蘿還是累了。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日天尚未亮杜仲就已經起牀。蒔蘿還覺着奇怪,她在待月苑的時候都沒見浮簌起過那麼早。也不知道杜仲到底打算幹什麼去。
杜仲起身穿衣的時候沒有避諱蒔蘿,蒔蘿裝作還在睡,其實已經半睜着眼睛從頭看到尾。如果此時她是人身,絕對是紅透了臉。
杜仲洗漱完畢,轉身的時候見到蒔蘿已經醒了,正睡眼惺忪的看着自己。他含笑走過去,拍拍她的腦袋,“我先去一趟早課。一會回來給你捎些吃的。”
蒔蘿聽懂了,但肯定得裝作聽不懂。她只將腦袋又搭在兩隻爪子上,兩眼一閉,又睡着了。
杜仲覺得她這副樣子相當可愛,尤其是粉紅的鼻頭裸露在外。他忍不住伸出手指點了點,又將清水倒入小碟,然後才離開房間去上早課。
蒔蘿等他走後才又回到矮凳上。以前在待月苑的時候花櫟從來都是日上三竿纔起來的。除非浮簌親自來叫,不然愣是誰都不理。所以她也有樣學樣,養成了早睡晚起的習慣。突然一下起得那麼早,倒讓她相當不適應。
杜仲不在,蒔蘿這下才能夠冷靜下來,思考起自己的去留。她還是害怕了。所以原先想好的那些她都不敢說出口。她不願杜仲因爲她是妖而疏離她。那比單純的見不到他還讓蒔蘿無法接受。
蒔蘿歪過腦袋,看見牀榻上被杜仲疊得一絲不苟的被褥,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他的睡顏。
她暗自下了決定。雖然不是長久之計,但至少這段時間暫時先這樣吧。不將自己是妖的事告訴他,只安心做只什麼都不懂的小貓。
這麼一想,蒔蘿又忽然覺得有一絲茫然。她的母親在生下她後不久就將她拋棄。她還是隻小貓妖的時候爲了生存整天東躲西藏,連肚子都沒法填飽。後來終於可以化成人形,卻又覺得一切都沒有當初她所想像的那般美好。她本應遠離人間紛擾,安心去做她的妖,過着無拘無束的生活,卻沒想到自己還是一頭扎進這攤泥潭。
她是妖,本就不配奢望什麼。她早就打算好做個鐵石心腸的妖,就像她的母親一樣。只有自私起來,才能讓自己快樂。所以她起先對浮簌,對花櫟,甚至對覆盆子,都沒有付出過真心,無非表面上裝裝熱心的樣子。
而如今,她卻在爲能夠留在杜仲身邊費了那麼多精力。這和她初化人形時的設想完全不符。
蒔蘿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執着究竟是對是錯。也不知道杜仲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會對她做些什麼。她又能不能夠承受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