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山下舉行廟會,浮簌便給待月苑的弟子放了幾天假。除了早課必須參加,晚課還有其他時間的修練都無需進行。
覆盆子病還沒有好徹底,浮簌不准她去。覆盆子因此有些不高興,這幾日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趴在花櫟懷裡。
廟會最後一天,浮簌把花櫟叫到跟前。覆盆子正在身後不遠的凳子上玩其他弟子給她帶回來的草蚱蜢。
“廟會一年纔有一次,還是去看看吧。”浮簌將一袋碎銀放進花櫟手裡,“覆盆子就交由爲師照看。想買什麼就買,不必顧忌。”
花櫟沒有回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高興的情緒。她掂量了一下那一袋碎銀。有點重,應該有不少在裡面。平日裡浮簌相當節儉,除了待月苑日常必需的開銷,極少見他花錢。
覆盆子眼睛很尖,拎着草蚱蜢就躥到花櫟身旁抱住她的腿。她撅着嘴,可憐兮兮的說:“想去廟會玩……”
花櫟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的病還沒好,乖乖待在待月苑養病。”
“那花櫟呢。”覆盆子扒着花櫟的衣服,“花櫟要一個人去麼。”
“我也不去。”花櫟將碎銀還給浮簌,“等明年再一起去吧。到時候把蒔蘿叫上,我們三個,還有師父,再一起去。”
覆盆子聽到花櫟的承諾,轉而看向浮簌。浮簌衝她點點頭,目光卻停在那一袋碎銀上。花櫟抱着覆盆子坐下。午後微風徐徐,倒還有幾分愜意。
浮簌過了一會才道:“嗯。明年一起去。”
送了覆盆子回房午睡,花櫟一個人來到念思堂。弟子們幾乎都不在待月苑,有許多事需要她去幫忙。浮簌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她,特意親自去廚房做了糖水,用以犒勞她難得的不吵不鬧。
念思堂裡陰涼,花櫟吃着糖水,兩條腿還一晃一晃的。浮簌擡頭看她一眼,不經意般的說道:
“本派一到夏末秋初,倒也會允許弟子下山參加廟會。只是一晃那麼多年,我也都忘了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花櫟舀一勺糖水,漫不經心的將調羹含在嘴裡,說出來的話變得模糊不清,“我也不知道。從來沒去過。”
“你在本派的時候沒有去過?”浮簌似乎有些吃驚。
“沒有。”花櫟扭過頭去看浮簌,“其他弟子去玩的時候,師父也要我修練。所以我一次廟會都沒去過,根本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浮簌沉默了一會,又問:“葉甫真人爲何獨獨對你管教甚嚴。”
“大概是……”花櫟隔了半晌纔將話說完,“更疼我師兄師姐吧。”
浮簌收回視線,將手裡的經書翻過一頁。樹梢上落下兩隻鳥,振得樹葉微顫起來。
“等明年……我們一起去。”他說,“還有什麼沒去過,沒做過的,正好可以帶上覆盆子還有蒔蘿一起去。”
花櫟捧着碗,碗裡的糖水早就喝完了。她想了想才說:“師父,你不是還答應過我五碗涼粉的麼。”
浮簌點了點頭,“沒忘。”
“那到時候記得兌現啊。”花櫟衝浮簌眨巴兩下眼睛。
“嗯。”浮簌見花櫟心情還算好,也就沒之前那麼擔心。
覆盆子睡了午覺,無事之下又跑出來纏着花櫟。花櫟手頭有事正忙,浮簌只好先把覆盆子帶在身邊。他給覆盆子先念了段經書,隨後又教她認了一會字。等花櫟回來,覆盆子已經倒在浮簌身上
又睡着了。
其他弟子陸續回來,三五成羣的有說有笑。有的還給覆盆子捎來了糖葫蘆,放在廚房等她醒了再吃。
沒一會,忽然有弟子匆匆跑進念思堂。浮簌和花櫟朝他看去。那弟子喘了幾口氣,似乎非常着急的樣子,“本派來了好多人,已經到門口了。說是要找花櫟師姐。”
浮簌看向花櫟,花櫟也看着浮簌。兩個人都有些鬧不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我說要先告知師父一聲,結果他們自己就擅闖進來。我只好繞過他們,趕緊過來念思堂。”弟子說着往外瞧了一眼,“他們快到了。”
“你先將覆盆子帶出去。”浮簌把懷裡的覆盆子送到那名弟子手上,“這裡我來處理。”
那名弟子雖有不放心,卻也只能照做。
浮簌站起身,來到花櫟面前,“他們爲何找你,你心裡有數麼。”
花櫟的表情比剛纔略顯幾分沉重。她雖不答,但表達出來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浮簌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本派的一大幫人已經進來。爲首的正是葉甫真人。他表情凝重,似乎真的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花櫟站在浮簌身後,她警覺的盯着葉甫真人。浮簌走上前,問道:“師兄領了這麼多人來待月苑,不知究竟是爲了何事。”
“事情有變。鉤蛇昨夜掙脫了西琉山的封印逃脫出來。”葉甫真人儘量放緩語氣,“派去的數百名弟子死傷慘重。花櫟降妖之術向來高超,如今鉤蛇還剩半口氣,我便想將她帶去,給那條鉤蛇最後一擊。”
花櫟自始至終都未曾開過口。雖然沒有想去之意,卻也沒有牴觸之意。
浮簌沉思半晌,又問:“事關重大,爲何師兄不趁早告知於我。”
葉甫真人往前兩步來到浮簌面前,“事出突然,沒來得及。我身後所帶的就是最後一批前去的弟子。若是這一趟未能將鉤蛇徹底降服,恐怕只會凶多吉少。”
浮簌偏過頭,花櫟只盯着自己腳下。
“我看,師兄不如先帶着其他弟子去外面坐會。這一路過來到底有些辛苦,先喝些茶,稍作修息。我還有事交代花櫟。一會就讓她過去。”浮簌將花櫟擋在身後,葉甫真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因此被阻擋開。
眼下情形,葉甫真人也不好勉強,回頭吩咐一聲,一幫人都退出了念思堂。
“若是可以儘早消滅鉤蛇,倒不爲是件善事。”浮簌轉身注視着花櫟,有勸她的意思。
“我不想去。”花櫟這麼說,但語氣裡卻沒有以往她蠻橫起來的不講道理,反倒更像是一種哀求。
浮簌以爲花櫟只是不願和葉甫真人同行,只好又哄她,“乖。到了那裡,有葉甫真人還有其他弟子護着你。你只需盡力降妖,不要有太多負擔。”
花櫟擡頭,直直的對上浮簌的雙眼。浮簌摸摸她的頭,“去吧。”
“師父,覆盆子就拜託你照顧了。”花櫟說着往念思堂外走去。
浮簌看着她快走出念思堂,忽然又叫住了她,“等你回來,爲師請你吃涼粉。”
花櫟回過頭,衝浮簌笑了笑,“好。”
葉甫真人見花櫟出來,朝身後的一干弟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準備出發。花櫟走到最前面,看都沒看葉甫真人一眼。
從花架下穿過的時候,花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上面掛着的花。葉甫真人注意到了,還說了一句,“若成天只知道沉浸在這種虛構出來的幻境裡,只會蹉跎一生。”
花櫟也不反駁他,權當沒聽見。
直到走出待月苑一段路後,花櫟才忽然開口,“師父是怕浮簌賢人有意阻撓才帶了那麼多弟子過來的吧。”
葉甫真人掃了她一眼,並沒有否認,“他向來重視身邊的人。”
“我沒將琉璃釧的事告訴他。”花櫟輕哼一聲,“他還以爲我一趟去只是爲了降妖。”
葉甫真人看向遠處漸暗的天,心裡暗暗說道:“花櫟,你莫怨我。爲師實是不得已而爲之。”
等覆盆子醒來,花櫟早就離開了好幾個時辰。她哭着要找花櫟,浮簌拿了糖葫蘆來哄她也無濟於事。其他弟子輪番來勸,覆盆子只一個人蹲在念思堂裡哭。
“花櫟師姐離開待月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就這一次覆盆子最反常。”曾經帶過覆盆子的弟子對浮簌說。
“許是沒有親眼看見她走,所以才覺得不放心。”覆盆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讓浮簌頗爲頭疼。忍不住去想如果蒔蘿還在,會不會製得住她。
浮簌來到覆盆子跟前。她哭累了,正扶着門欄在啜泣。浮簌看她的模樣也覺得有些心疼,將她抱在懷裡,替她擦掉臉上的淚水。
“花櫟只是離開幾天,很快就回來。”浮簌輕聲哄着她,“這幾日你跟着其他師兄師姐修練,讓他們帶你去玩。聽話。”
覆盆子把頭埋在浮簌胸前,小小的身子一顫一顫的。她因爲哽咽,一句話都說不連貫,“花櫟……真的很快……就會……回來麼。”
“嗯。很快。”浮簌輕拍着她的背。
“那覆盆子……等花櫟回來……再吃糖葫蘆。”覆盆子靠着浮簌,眼睛眨了幾下,終於安靜下來。
浮簌實在幹不來哄小孩的事,只好將覆盆子又交給了其他弟子。等他們離去,浮簌才注意到胸前的衣襟上還沾上了覆盆子的淚水。不知怎地,忽然又想起花櫟臨走前的那抹笑。他叫來一個弟子,吩咐道:“若是明日無要事,就到山下買些涼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