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櫟將覆盆子送回房裡,沒一會浮簌也跟了過來。他略爲擔憂的站在門口看着躺在牀榻上的覆盆子,過了會才問:“如何。”
“有些燒。估計是染上風寒了。”花櫟先替覆盆子敷上熱毛巾,然後才側過臉朝浮簌看去,“師父怎麼過來了。晚課呢?”
浮簌沉默了半晌才答:“提早讓他們散了。其實那些內容,講與不講,都沒太大分別。關鍵在於聽者所想,而非我所說。”
花櫟撐着牀沿起身,輕聲附和了句,“也是呢。”
“要去哪兒?”浮簌見她往外走,想着自己是否能幫上什麼忙。畢竟他怎麼說都是覆盆子的師父,總不好袖手旁觀。
“去熬些藥。”花櫟回頭看了眼因爲身體不適而一直囈語不停的覆盆子,“她年紀太小,什麼病都不能輕視。”
“還是我去吧。”浮簌說着就轉過身,“你在這裡陪着她。她會安心一些。”
“也好。”花櫟點了點頭,同意了浮簌的提議。
浮簌來到廚房,剛想撿起一個砂鍋煎藥,轉念一想,卻是喊了另一個常在廚房幫忙的弟子代勞。浮簌交代他要悉心熬製,那弟子連連點頭,絲毫不敢怠慢。
出了廚房,浮簌卻並沒有回花櫟的房間,而是一人來到了院子裡。弟子們都回房歇息了,彼時四周空無一人,花叢裡傳來一陣陣的蟲鳴聲。他身處其中,輕聲嘆了口氣。
來到待月苑這麼多年,本來平靜的生活卻因爲花櫟的到來全被攪亂。以往弟子生病,他從來都是噓寒問暖,百般照顧。他自認一視同仁,從未特別關照或特別冷落過誰。
唯有花櫟是不一樣的。自從那日聽蒔蘿提到她夜裡難以入眠,回到待月苑後幾乎每晚都會在臨睡前去趟花櫟的廂房外,直到她熄滅了蠟燭才肯離去。她的一舉一動,總會輕易就讓他分神。
花櫟很少提到自己的事情。浮簌至今對她仍是不怎麼了解。她平日裡耍賴皮,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卻又在關鍵時候變得冷靜。她對覆盆子的關心,和從前對蒔蘿有意的疏遠,甚至對自己一直帶着防心。浮簌全都無法捉摸出個所以然。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花櫟,他不知道。
藥還得等一段時間,浮簌離開院子便直接往花櫟的廂房走去。他推開虛掩的房門,見花櫟正半跪在地上替覆盆子一下一下的扇着扇子。花櫟對上他的目光,眼裡帶着一絲疑惑。浮簌這纔想起藥的事,只好解釋說他已經讓人去煎藥了。
“哦。”花櫟聽後收回目光,語氣不鹹不淡,浮簌卻仍然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一點失望之意。
他明白花櫟心裡所想,大概是覺得他明明答應去熬藥,卻並不是自己親自動手,太沒誠意。
“爲師從未親自爲弟子熬過藥,總不好讓覆盆子成爲特例。”浮簌知道辯解花櫟未必聽得下去,卻依然希望她能理解。
花櫟聽後什麼都沒說,只擡手去探覆盆子的額頭。
“敷了會涼帕子,比剛纔稍微好一些。”說着,她端了把凳子坐到牀前,又擡手示意浮簌也坐過來,“蒔蘿跟我說了,她想去本派找我師兄,坦白一切。”
浮簌沒坐,只是站在花櫟身旁。蒔蘿最近很少跟他說話,他自然是不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時下略顯驚愕,不解的問道:“她可知這麼做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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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櫟卻笑了,“她平時雖然蠢蠢的,但也不至於想不通會有什麼結果。我也提醒過她,但她執意要這麼做,攔也是攔不住。”
浮簌沉吟一會,還是把最擔心的說出來,“蒔蘿雖爲貓妖,一路走來,到底算是個友人。爲師就怕萬一杜仲將此事泄露,葉甫真人和其他長老不會輕易放過她。”
“不會的。”花櫟的語氣彷彿在嘆息,“我師兄不是那樣的人。”
浮簌心中有所保留,但花櫟篤定的眼神又讓他有些動搖。他明明記得花櫟說過她與杜仲並不相熟,有些不明白爲什麼花櫟會相信杜仲的爲人。
花櫟似乎也猜出浮簌的顧慮,她一邊輕輕拍着覆盆子的背哄她睡覺,一邊講起了她小時候還在本派時候的事,“我師兄很會照顧輩分偏小的弟子。他總認爲人之本性爲善,就算有人做了壞事,也不過是個一念之差,只要願意包容,總會改正過來的。所以以前經常有犯了錯的弟子找他求情,好免過葉甫真人或其他長老的責罰。”
“即便如此,他也未必會對妖一視同仁。”宿光派最忌與妖有任何瓜葛,何況杜仲還是葉甫真人帶出來的弟子。
花櫟直直看向浮簌,嘴角彎出帶有深意的笑,“師父難道真的以爲我師兄察覺不到蒔蘿身上所帶的妖氣?”
“……”浮簌愕然。
“他早就知道了。只不過不願承認而已。”花櫟微微垂下頭,“啊,這麼一說,又想起了好多過去的事。有一次我師姐在山上練功,結果突然下起了大雨。還是我師兄冒雨上去接她下山。我師兄嘴上說是替師父過來看她練得怎麼樣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他就是這麼彆扭的人。”
“爲何你會知道?”
“嗯?”花櫟愣了愣,然後理所當然般的答道,“因爲我也在山上練功啊。當時就在我師姐旁邊。”
沒過多久,有弟子將熬好的藥送了過來。藥很燙,花櫟只好用勺子不斷攪動好讓它快些涼下來。浮簌在花櫟的指示下將覆盆子半抱起來。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不愛喝藥,估計得用灌的了。
好在覆盆子還算乖,只在開頭的幾勺嗆了幾口,之後就乖乖的喝完了全部的藥。藥裡摻了安眠的藥草,覆盆子在牀榻上翻騰了一會就睡熟了。
花櫟不願吵到她,只好和浮簌一同退到廂房外。
皓月當空,兩人靜靜站在花架下。可惜浮簌本就不是讀得懂風月的人,半晌的沉默後脫口而出的竟然是有關蒔蘿的話。
“蒔蘿最初來待月苑的時候,我本以爲你們之間關係甚好,卻又總隱隱覺得有些看不透的疏離。”
不過花櫟也不是什麼滿心懷春的少女,自然沒覺得這問題問的時機有什麼不妥,反倒認真思考起來。
“妖的壽命那麼長,若是輕易將真心交付於人,這一生怕是得傷心欲裂好幾百次。大概是因爲害怕太過親近人,會在人死時覺得哀傷,而自己又必須獨自面對餘下生命裡的寂寞,所以纔會故意疏遠於人的吧。”花櫟想起蒔蘿不止一次對她與浮簌的安危袖手旁觀,“既不傷人,也不爲人所傷。她向來都是這樣。”
浮簌聽後面露黯然之色。人有人之道,妖有妖之道。蒔蘿雖有過長的壽命,卻也因此陷入困擾。她決定去找杜仲,一定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
“最初我將她捉來,她每天想着的都是怎麼恢復妖力好儘快逃走。她會選擇去找杜仲,也是爲了斷絕自己的退路。”花櫟深吸了口氣,“她擔心會依賴我們,會將待月苑當做歸屬地。”
浮簌靜靜看着花櫟的側臉。她默不作聲的時候總是這副表情。沒有耍賴皮時候乖張的模樣,而是冷漠的,彷彿要將人隔之千里般的疏遠。
蒔蘿的心思花櫟一直都有在捉摸。但花櫟的心思又有誰在捉摸呢。
浮簌忍不住這樣問自己。
“你來待月苑已有數月,可有將待月苑當做自己的歸屬地。”浮簌問。
花櫟額前的髮絲被夜風吹亂,遮擋住了她半張臉。她幾度開口,終於說出了一個答非所問的句子,“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個人一定會死,總有一天一定會從世上消失,你還會和那個人做朋友,和那個人一起玩麼。”
浮簌不知道花櫟爲什麼會這麼問,又猜到就算問她也一定不會解釋。於是沉思了片刻才如實回答,“會。”
“就猜到你會這麼說。”花櫟輕笑兩聲,“我不知道我的歸屬地在哪裡。待月苑除了覆盆子,又有幾個弟子真正在意我的存在。而就算是師父你,在決定對我做什麼之前,還得考慮一下其他弟子。我究竟歸屬於哪裡,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浮簌靜默不語。
兩人從房間出來也有一段時間。花櫟有些擔心覆盆子,見浮簌沒有要說的話,轉身便打算離去。她走出兩步,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師父你呢。可有將待月苑當做自己的歸屬地。”
“我既來了這裡,便將此地當成自己的家。”浮簌回答得毫不猶豫,“從未後悔。”
“是麼。”花櫟笑笑,“‘從未後悔’……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啊。”
浮簌以爲花櫟是想起自己被髮配到待月苑之事。他搖搖頭,勸慰道:“人生在世,何來稱心如意。對得起自己便無須後悔。”
花櫟回頭看向他,嘴角掛着的是浮簌從未見過的笑容。
“好。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