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山下容易聚集戾氣,浮簌也就忙碌起來。一天跑上好幾個村落都是時常有的。以前一個人時候還有些辛苦,現在多了花櫟這個幫手,還是要稍微好一點。
浮簌是輕鬆了不少,但花櫟可不樂意了。每回跟着他下山都是一路的抱怨。什麼天氣太晴了曬得慌,什麼山路崎嶇不好走。一會腿疼一會肚子疼,反正只要一讓她動一動,那絕對就是渾身都不舒服。最開始浮簌還會出聲敷衍一兩聲,到後來懶得管她,讓她一個人叫喚。花櫟見沒人搭理她,一賭氣,乾脆坐在路邊不肯走了。
浮簌沒有辦法,只有停下來,義正言辭的指責她懶惰。花櫟本就是倔脾氣,一聽他說的話不中聽,扭過頭就要往回走。浮簌趕緊上前拉住她,“好了,等下個月山下辦了廟會,請你吃涼粉。”
花櫟這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浮簌,“不許反悔啊。”
浮簌一心想要趕路,略一捉摸一碗涼粉也不值多少錢,當下就認真的點點頭,答了聲:“嗯。”
花櫟歡天喜地的跑到浮簌前頭,一蹦一跳的往山下走。浮簌看着她背影不禁嘆口氣。他在宿光派那麼多年,形形色色的弟子都見過不少,還真沒見過像花櫟這般離經叛道的。若不是花櫟的降妖術幫得上忙,他倒更樂意讓她留在待月苑,耳根還能清靜些。花櫟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後人的心思,還在前面掰着手指算自己能吃幾碗。
浮簌搖了搖頭,走上前去按住她的手,“幾碗都請你吃。好好走路,這裡地形陡峭,別翻跟頭了。”
半途浮簌走岔了路,直到天色漸暗才反應過來。擡頭看天,烏雲密集,怕是快要下雨。浮簌着急起來,返身拉着花櫟快步往回走。花櫟這才反應過來方纔將近半個時辰的山路都是錯路。她在浮簌身後不吭聲,只跟着一路小跑。中間先下了陣小雨,轉而就變成了大雨。雨勢大得都遮住了視線。兩人只好在山邊的破廟下躲會雨。
那破廟屋頂四處漏雨,真正能擋雨的地方只能站一個人。浮簌讓花櫟站到那個位置,自己半個身子浸在雨裡。因爲在外面走了一段路,花櫟身上也幾乎全溼。山間氣溫偏低,花櫟忍不住瑟瑟發抖。眼下沒有可以取暖的物品,浮簌只好將她攬近懷裡。他沒有別的意思,他常年修練,不容易受寒氣侵襲,如今的情形不管眼前的人換做是誰他都會這麼做。
花櫟難得沒有開口發牢騷,不知是因爲太冷還是無心去想。她乖順的貼緊浮簌,睫毛上沾了幾點水珠,鼻尖有些溼意,面頰因爲寒冷而顯得比平時更加白皙。浮簌低頭就看到她這副模樣,和平時蠻橫時候的孩子氣很是不同,完全就是一個恬靜的妙齡少女。
他下意識想將花櫟推開,卻又擔心花櫟受凍。矛盾之下竟然擡手捧住了她的臉,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冷麼。”
花櫟呆呆的看着他,很輕的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裡透明一片,沒有絲毫的雜念。
“你若是勤加修練,這點寒意是不會影響什麼的。”浮簌嘴上依舊在說訓誡的話,雙臂卻又將花櫟攬住,“一會讓村裡的人給熬碗薑湯,別感冒了。”
浮簌和花櫟來到附近村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村裡子民風淳樸,見天色已晚,兩個人也不好連夜再趕回去。何況傍晚又陸陸續續下了幾場雨,着實有些不安全,於是就讓兩個人留宿一晚,等第二天天亮了再走。
浮簌本想推託,但考慮到花櫟的身體狀況,還是答應了下來。
降妖之事解決的很快。有隻剛成人身的花精誤入村莊,膽子又小,只好躲在祠堂裡,見人靠近便發出恐慌的尖叫聲,倒把村子裡的人嚇得不輕。好在它並無傷人之意,浮簌只封了它的妖力就放它走了。花櫟換了身乾的衣服過來,還有閒情點評起那隻花精的樣貌。
“鼻子有些大,別的還好。”花櫟又想了想,“不過它的胸部比蒔蘿的要大很多啊。難道胸圍是和妖力成反比的?”
浮簌剛打算去拍她的腦門,掌心卻只停在她的頭頂,隨後悄悄收去。
花櫟沒有察覺到浮簌的異常,自己還在一旁捉摸着這件事。村子裡的人給花櫟端來了薑湯,浮簌先接過來,吹了吹熱氣,再遞給花櫟。
事情解決,村民們仍舊有些不放心。借宿人家的男主人過來,詢問浮簌這些妖會不會因此記仇,再回村裡尋仇。
“那妖本性不壞,不過想找個棲身之地誤闖此處。我在村口設了結界,它應當知曉此處不宜久留,不會再來了。”這樣的人浮簌見得多,卻也耐着性子解釋着。
男主人聽到浮簌的話,雖然安心下來,卻還是心存疑惑,“不是我們不相信賢人,但妖真的有好的?”
“生靈萬物皆有善有惡。那花精若是有意害人,絕不會在祠堂蹲守那麼久的。”
“想想好像也對。”男主人這才真正放了心,回頭招呼媳婦給準備些吃的,“兩位想必也累了,不如一同用飯,晚些再給兩位鋪牀歇息。”
浮簌點點頭,道了聲:“多謝。”
晚上花櫟和女眷宿在一屋。浮簌則和男主人一同在廳堂打地鋪。他趕了一天路,身體到底還是有些疲乏,躺下後沒一會就有些昏昏欲睡。半夜他忽然驚醒,扭頭髮現身邊的男主人不見了蹤影。他暗叫不好,握緊佩劍匆忙趕到花櫟所在的房間門口,卻見裡面空無一人。
浮簌來到屋外,漆黑的小路上赫然站着兩個黑影。他施了法術,終於將眼前的事物照亮。那兩個黑影正是男主人和他的媳婦。兩人面色暗沉,已經有些妖化的趨勢。
浮簌徒手結印。他擔心兩個人並未完全妖化,自己出手太重怕傷及無辜,所以施展的法術並不足以致命。
那兩人緩步朝浮簌蹣跚而來,雙眼通紅,嘴角淌着鮮血。
急退幾步,浮簌尋思這兩人應該是剛吃過活物,心中不禁擔心起花櫟的安危。他仍舊不願下重手,只將兩人擊退,又試圖用符咒祛除兩人身上的妖氣。
兩人忽然嘶吼一聲,以極快的速度朝浮簌撲來。浮簌一時間來不及反應。等他將佩劍抽出,男主人已經近在咫尺。他一咬牙,用盡力氣推開男主人,用劍刺進其顱內,男主人隨即躺倒在地,從他頭顱之上升出青煙,應該是散去的妖氣。
浮簌還未將劍拔出,那邊的媳婦又撲了上來。他一個反身,剛準備咬破指尖憑空結印,下一瞬間卻見媳婦如招雷劈一般從眼前彈開好幾尺遠。他回頭,果然見花櫟正淡定的站在身後。
“師父,我救了你一命呢。”她咧嘴一笑,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涼粉我得多要一碗了。”
浮簌皺眉凝視着身旁兩具屍體,“我先前並未感覺到任何妖氣。”
花櫟走上前,蹲下身察看男主人的屍體,隨後擡手比劃出一個陣,等了一會不見有什麼異樣才下結論,“應該是被妖氣附體,控制了神智。”
說完,花櫟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返身回屋,浮簌趕緊跟上。花櫟停在屋內的一個角落,移開了放在屋角的大箱子。
“果然。”花櫟指指牆上畫着的血印,“那花精來頭不小。”
浮簌不語,眉頭卻皺得更緊。
“你好心放走花精,卻未曾想它非但不會感恩,反倒回來恩將仇報。”花櫟坐到牀沿,環顧了一圈一切如舊的屋內,“血印是匆忙之間畫下的。你如果將花精徹底降服,那男人和女人大抵還可以活一段日子。這下花精跑了,又死了兩個無辜的人。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麼。”
“我……”浮簌擡手撫摸牆上的血印,卻說不出後面的句子。
花櫟從牀沿起來,向窗外探了探身子,“咱們是現在回去還是等天亮了再走?”
浮簌沉默了半晌才道:“還是等天亮吧。”
外頭雖然沒有下雨,烏雲卻仍未散去。花櫟關上窗戶,屋內頓時漆黑一片。浮簌隱約聽見她脫鞋上榻,卻沒有聽見蓋被子的響動。他摸黑湊過去,等了一會才聽見花櫟呼吸漸沉,應該是睡熟了。
浮簌沒有睡意,於是起身點了一盞燈。花櫟翻了個身,卻沒有醒過來。屋內有些潮溼,她果真沒有蓋上被子。
花櫟蜷起身,頭枕在手臂上,眉目之間舒展開來。浮簌替她將被子蓋好,怕熱着她,只將被子拉到她的腹部。
窗外淅淅瀝瀝又下起了雨,屋子裡稍微涼快了一些。浮簌擔心花精還會再來,不敢睡熟,只好端了本書坐在牀沿翻看。
花櫟咂咂嘴,半夢半醒間喊了聲“師父”。浮簌聞聲望去,以爲她醒了,還低低的應了聲。過了
會才發現不過是句夢話,目光卻無法移開,心裡忍不住琢磨起那句師父究竟喊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