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盆子在待月苑待了一段日子,總算不怎麼怕人。有時候其他弟子叫她去玩,她也不會瑟瑟縮縮的不願過去。
浮簌算是安下心,打算過陣子便送覆盆子去一趟本派,看有沒有人願意收她爲徒。若是她有好的慧根和天資,浮簌還是不願意耽誤了她。
這日待月苑裡有人過生辰,浮簌便給那名弟子發了紅包。花櫟和蒔蘿分了兩塊甜糕,都給了覆盆子。覆盆子一手抓一個,腮幫子塞得滿滿的。浮簌用拇指替她擦去嘴角的細屑,讓她慢慢吃,別噎着。
吃到一半,覆盆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扭過胖嘟嘟的臉去問花櫟,“花櫟,生辰是什麼呀。”
“生辰就是人出生的那天。”一說到生辰花櫟也頓時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她扭過頭又去問浮
簌,“師父,我生辰那天給不給紅包啊。”
浮簌本來正在翻閱經書,一聽見花櫟的問題就忍不住皺皺眉。宿光派向來孤高清冷,真不知道葉甫真人究竟做了是什麼才教出花櫟這麼一個俗不可耐的弟子。
“嗯。”浮簌應了一聲。
“可是我不知道我生辰是幾月幾日。”花櫟犯了難。
“對對對,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算是宿光派的弟子,賢人哥哥,那你給不給我發紅包?”一聽到有錢可以拿,蒔蘿也來摻一腳。
浮簌被她們弄得兩頭大,只得暫時放下經書,“都給。”
覆盆子吃完甜糕,手也不擦就跑到浮簌面前,一掌按到他正在翻閱的經書上,甜甜的笑着看向他,“師父父,我也要紅包。”
浮簌壓制住涌起的煩亂,耐着性子用帕子將覆盆子手上沾到的甜糕擦乾淨,“好。”
蒔蘿和花櫟得寸進尺,紛紛湊到浮簌旁邊,帶着一臉期待的看着他,“不如現在就給吧。”
浮簌一人賞了幾塊玉米糕給打發了。花櫟和蒔蘿蹲在念思堂外活像個叫花子。最令人於心不忍的還是覆盆子也跟着蹲在一旁,三個人明明樂呵呵的啃着玉米糕,看上去卻無比淒涼。
兩天前葉甫真人來信,說鉤蛇近日有些異常,希望他能去一趟宿光派一併商議是否應當去西琉山察看。浮簌自知他過去不過是走個過場,起不到什麼實際意義。但還是打算帶覆盆子一同前往,了卻一樁心事。
日程定好,浮簌把花櫟叫了過來。覆盆子一來年紀小,二來怎麼說也算是女性,浮簌一個人帶她總是有不方便的。於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讓花櫟一同過去。花櫟一聽,忽然拉下臉。浮簌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看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后才總算搞清楚,原來是花櫟捨不得覆盆子走。
浮簌極少見花櫟對誰流露出這樣的喜歡,就算是蒔蘿也不曾見她這麼關心過。這下也覺得有些無奈,只有安慰她道,“送去本派還能再見。若是想她了,時不時過去一趟也並非不可。”
花櫟轉過身,沉默的去院子裡把覆盆子叫來。兩人手牽手來到浮簌跟前,還真像一對小姐妹。
蒔蘿一聽說是要去本派,兩隻眼睛頓時放出金光。她試探的問浮簌能不能一併帶她過去。浮簌起初也不打算同意的。上次去本派她就不知道躥去了哪裡,差點惹出大麻煩。這一趟過去也待不了多久,蒔蘿實在沒有跟過去的必要。
“就帶我去嘛賢人哥哥。我保證聽話。”蒔蘿簡直都要躺在地上耍賴皮。
“你過去是想找杜仲?”浮簌自然猜得到她的心思。
“嗯。”蒔蘿承認得乾脆。
浮簌猶豫了一會,“杜仲不見得會在本派。”
最終浮簌還是同意讓蒔蘿跟過去。不過前提是必須告知去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突然消失不見。蒔蘿見浮簌點頭同意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立馬就答應下來。
覆盆子第一次出門,一路上對所有東西都新鮮得不得了。尤其是抵達宿光派正門的時候,看見兩個大柱子矗立在兩旁,她覺得很有意思,想過去瞧瞧,又有些害怕守門的幾個神色威嚴的弟子。
花櫟看出來她的心思,抱起她就往其中一根柱子的方向走去。她是不怕那幾個弟子的,覆盆子一看有花櫟撐腰,膽子也大了起來。
等覆盆子看夠了,浮簌帶着花櫟和她一併往主殿過去。蒔蘿中途打了聲招呼就溜了出去。覆盆子被浮簌抱在身上,下意識就傾身,伸出手想去抓蒔蘿。
“蒔蘿蒔蘿。”覆盆子見蒔蘿越跑越遠,有些着急。
浮簌輕輕拍拍覆盆子的背,安撫道:“先去主殿,一會再去找她。”
葉甫真人正在主殿議事,三個人只有等在外面。花櫟餵了覆盆子一塊核桃酥,覆盆子吃得滿嘴都是,完全不在意一會要做什麼。浮簌卻有些擔心,待月苑裡的氛圍向來寬鬆,平時花櫟對覆盆子管教不嚴他也不怎麼管,如今卻是在本派,規矩自然大不一樣。就怕一會葉甫真人過來,看到覆盆子這副散漫的樣子,即便她慧根不錯也不願收留。
等了一會,葉甫真人終於出了主殿。他見到浮簌懷裡抱着一個幼童,不禁有些詫異,“師弟,這個女童是?”
浮簌放下覆盆子,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是之前除妖的時候村子裡留下的遺孤,這趟過來還想問問師兄是否願意收她爲徒。”
葉甫真人打量了覆盆子好一會,看得覆盆子有些怕,縮在浮簌的懷裡不願出來。
“這個女童天資平平,留在本派也不會有什麼前途。若是師弟可憐她,不如就由師弟直接收其爲徒。”葉甫真人對覆盆子沒太大興趣,目光轉而又落在花櫟身上,“你成天在待月苑裡無所事事,可有繼續修練法術?”
花櫟站在浮簌身後,明明聽見葉甫真人的話卻並不回答。葉甫真人有些動怒,見花櫟忽視自己,
便往前了一步。花櫟跟着也往後退了一步,兩人僵持不下,氣氛很是緊張。
覆盆子有些被嚇到,緊緊揪着浮簌的衣袍,眼裡已經有了些淚水。浮簌只得擡手隔開兩人,替花櫟解圍道,“平日裡花櫟都有按照我的指示研讀經書,修練法術,師兄無需擔心。”
葉甫真人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他退回去,輕咳一聲,“那便好。有師弟看着,我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浮簌被叫進主殿議事,花櫟便帶着覆盆子去找蒔蘿。花櫟是不操心蒔蘿的去向,反正她只可能是去找杜仲。倒是覆盆子奶聲奶氣的一直吵着要找蒔蘿,花櫟只有帶着她蠻宿光派亂轉。一路上碰
見不少行路匆匆的弟子,對於舉止形態格格不入的兩人並沒有注意太多。
覆盆子也感覺到本派和待月苑的差別,外加剛纔葉甫真人的一番言談將她嚇得不輕,她跟在花櫟的身邊都還覺得有些犯怵。
花櫟逛得有些累,隨便找了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坐下休息。石凳前有一條小溪,小溪裡有不少錦鯉,花斑的金色的簇擁在一起,覆盆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
覆盆子盯着水裡的錦鯉看了一會,然後就想將小手伸進清澈的水裡。沒想到指尖還沒來得及碰到水,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怒喝,嚇得她渾身一抖,差點栽進了溪裡。
“這是哪兒來的丫頭,膽敢隨意觸碰宿光派的錦鯉。”說話的是個女弟子,她看上去年齡不大,卻透着一股威懾力。
花櫟也被吵醒,睜開眼,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後愣了愣,隨後喊了一聲,“師姐。”
女弟子回過頭,看到花櫟卻輕挑一下眉毛,“是你?”
覆盆子趕緊撲進花櫟的懷裡。今天她遇到的好幾個人都凶神惡煞的,她再也不想來這裡了。
花櫟擁緊覆盆子,甚至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女弟子慢慢踱步到花櫟面前,微仰起頭,“這丫頭是怎麼回事。”
“是浮簌賢人剛收的徒弟,師父也知道的。”她特意搬出葉甫真人,省得女弟子又咬着浮簌不放。
“你最好看好她。”女弟子已經走到兩人身後,“也讓浮簌賢人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待月苑的弟子沒一個有用的。”
等女弟子走遠,花櫟才注意到覆盆子埋在自己懷裡緊緊咬住下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花櫟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和胳膊,也不知道這麼做能不能稍微安慰她一下。她還太小,一點事情就能把她嚇到。其實浮簌當初打算送她過來花櫟就覺得不妥,不過若是當即阻止浮簌也未必聽得進去。何況在溫室裡待久了也不見得是件好事,雖說覆盆子也許因此會留下心理陰影,也總比無憂無慮的長大,再發現世間其實並非純白無暇所受的傷害來得要輕。
覆盆子拼命抹掉臉上不斷流下的眼淚,嘴裡還在哽咽着說,“覆盆子不哭,覆盆子要快點長大。等覆盆子長大了就不怕他們了。”
花櫟摸摸她的頭,“不怕,還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