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派回來又過了將近一個月。
蒔蘿離開杜仲身邊之後時常魂不守舍,這倒讓花櫟省了不少事。她雖然明白蒔蘿的心思,卻也沒有去安慰她的打算。一開始就能料到不會有結果的事,說再多也白費口舌。
唯一讓花櫟揪心是最近待月苑的事務繁瑣起來,她整天被浮簌使喚來使喚去,除了晚上那麼一點時間,幾乎一刻都沒有停下來過。
浮簌自己也隱約察覺到花櫟的不滿。雖然心裡多少有些愧疚,但也沒有辦法。近來妖怪肆虐,總是有跑不完的訴求。上山下山,能應戰的全待月苑也只有花櫟。多一個人總是能分攤一些事務,他只有看着花櫟的臉色好言好語。
蒔蘿倒落得一身清閒,每天不是在院子裡捉蝴蝶就是化成人身到處去調戲男弟子。浮簌讓她收斂一些,她也不放在心上。
這日終於稍得空閒,花櫟是打死也不肯幹活。她躲在念思堂的屋檐下乘涼,沒一會就見到浮簌走了過來。她當浮簌又是來給她分配任務的,氣鼓鼓的偏過臉,不去看他。
“其他弟子用新鮮藕粉做的。”浮簌將手上端着的瓷碗遞給花櫟,“是你愛吃的東西。”
花櫟接過那碗羹,也只有服軟的份。她一邊仍是不高興的樣子,一邊開口問,“那什麼時候再下山啊。”
浮簌沒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微愣後忍不住淺笑,“明日。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爲師一個人也能應付過來。”
花櫟吃人嘴軟,再三猶豫之下還是彆扭的說,“我還是跟去吧。省得你又把哪個不得了的妖怪放跑了。”
蒔蘿好久沒有出門,這趟下山死活都要跟去。浮簌千叮萬囑不准她再到處亂竄,花櫟卻滿不在乎,“你要是跑了就再也見不到我師兄了。自己看着辦吧。”
村莊剛爆發過一次瘧疾,死了不少人。腐氣引來了不少妖,將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啃得稀巴爛,惹得村莊裡的人不得安寧。
剛進村不久就能聞到濃厚的腐臭。蒔蘿用手臂誇張的堵住鼻子,抱怨連連,“臭死了!什麼味道!”
浮簌也覺得味道有些重,心裡頓時不安起來。倒是花櫟一臉淡定,一路平視前方,好像只是走在哪條鄉間野路上。
兩人一妖待了好久都沒見着一個村民。浮簌只有一家一戶的去敲門,直到第五六家的時候纔出來一個老嫗。她一臉警惕的從門縫裡盯着浮簌,待他說明自己的身份後來敞開大門。
“唉喲,您可來了,等您好久了。”
陋屋裡沒什麼擺設,甚至連招待人的茶水都沒有。老嫗想給他們倒些熱水,浮簌擺擺手說不用麻煩了。
“前段日子的瘧疾死了不少人,活下來的也大多是些老的少的。這今後的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過了。”老嫗抹了把眼淚,又繼續說,“人死了便死了,可那些妖卻還來騷擾村裡的人。每日每夜都叫人擔驚受怕,簡直無法安生。”
村裡人的遭遇連浮簌都覺得悲哀。他安慰老嫗說妖定會除去。老嫗一臉感激的看向浮簌,連說了幾聲謝謝。
走出屋子,浮簌隱約覺察到一股妖氣傳來,卻無法感知到方向。花櫟扯扯他的袖子,面無表情的指了指剛纔老嫗所待的屋子。浮簌明白過來她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當真?”
花櫟不答,她默唸一段咒後將面前的房門破開。還沒等蒔蘿和浮簌反應過來,就見剛纔的老嫗滿眼紅光的衝了出來。
“哈哈哈,沒想到竟會被汝等識破。”那老嫗腳上長出奇怪的東西,形似大樹的根莖。她很快朝打頭的花櫟移動,花櫟擡手結出一個陣,沒想到浮簌已經擋在了身前。
浮簌施了咒,老嫗腳上的根莖瞬間被凍住。花櫟着了急,緊跟着又施了個具有殺傷力的咒。老嫗被打得吐了口血,浮簌連忙制止了她,“別動手,她是個老人家。”
花櫟不聽,轉身繞到浮簌另一端,擡手準備給老嫗致命一擊,卻被浮簌一把制住手腕,“我讓你停下。”
花櫟頓時就愣了。她憤憤的抽回手,冷着臉退到了浮簌身後,和看戲的蒔蘿站在一起。
老嫗雖然受了傷,卻還能繼續戰鬥。她腳下的根莖伸長至浮簌眼前,一個猛烈的抽打,差點攔腰截斷了浮簌的腰身。
“老者可是被人蠱惑?”浮簌猜測老嫗是被樹妖附身才會生成這種形態。
“蠱惑?”老嫗哈哈大笑,“哪裡有什麼蠱惑。”
浮簌用咒定住老嫗的根莖,又從身上取出收妖的符,咬破指尖按在上面。
“我辛苦一輩子,換來的卻是親生兒子的疏離。世上誰都不要我了,我還需要在乎什麼呢。”老嫗想用根莖破開浮簌手上的符,卻撲了個空,“全村的人都對不起我,他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多少年了,那些憐憫的眼神,鄙夷的眼神。哈哈哈,如今終於都死了。我就要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才能一解我多年來忍受的那些氣!”
浮簌這下更加肯定老嫗一定是受了妖的蠱惑被妖附身,纔會去做如此極端的事。
“至於給你送信的那戶人家,我本想留他們一命,怎想我這身體依舊需要吃食。村裡的地早荒了,不吃了他們我又如何存活下去。”老嫗腳上的根莖已經分生出密密麻麻一片,全都往浮簌的方向抽去。
浮簌將收妖的符扔出,怎奈老嫗身上所附着的妖修行太高,光是一道符並不能將它制住。
眼看那堆根莖就要打在浮簌身上,剎那間卻見眼前一道刺眼的光,方纔還在說話的老嫗頃刻間沒了蹤影。浮簌轉頭,果真看見花櫟手持琉璃釧正對着自己。
“花櫟!”浮簌動怒,一把抓起花櫟戴着琉璃釧的手腕將她扯近,“你如此渺視生命,在本派究竟都學了些什麼!”
花櫟沒有抵抗,反倒任浮簌扯來扯去。她冷着臉,垂首不看浮簌。
蒔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望望左邊再望望右邊,剛想說一兩句勸和的話,卻被浮簌瞪了一眼,立馬縮了回去。
“只要將她身上附着的妖降除便可,何必取其性命。”浮簌仍抓着花櫟,彷彿一鬆手就會給她逃脫的可乘之機。
花櫟待浮簌稍微放鬆,漠然的抽回手,對他剛纔的話置若罔聞,“先進屋看看吧。”
屋內的擺設大體和之前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擺在牆角的櫃子被移開,露出牆壁上一塊血印陣,圖樣與之前在浣砂山洞裡看見的差不多。花櫟走到血印陣前停下,浮簌跟在她身後,自然也看到了血印陣。
“這是……”
“和浣砂山洞裡的那個陣法一樣,都是用來傳送妖力的。”花櫟擡手想結陣破掉血印,想了想又作罷。她退到一邊,扭頭望向浮簌,“是留着還是毀了。”
血印陣一日存在一日便會吸收靈力妖力,唯有徹底摧毀。浮簌聽出花櫟話裡的意思,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只好沉默的破掉血印陣。
兩人出來,蒔蘿正蹲在另一間屋子外察看什麼。花櫟以爲她見到了老鼠,轉念又想這種民不聊生的地方人都沒得吃,哪兒來的老鼠。
“臭貓,幹嘛。”花櫟湊到她身後,冷不防拍了她一下。
蒔蘿將食指抵在脣間,“噓”了一聲,“你聽,好像哪裡有哭聲。”
花櫟連忙屏息凝神,片刻後還真的聽到哪裡傳來孩童的哭聲。
“不會是騙人的妖怪吧。”這個地方還會有尚存的生命實在讓花櫟無法相信,她拱拱蒔蘿,“你是妖,去看看也沒什麼所謂吧。最多老鄉見個面,互相坑一把。”
蒔蘿不滿的怒視了一眼花櫟,卻還是小心翼翼的走到堂屋裡面。沒一會就聽見她驚叫一聲,“哎呀媽呀,還真是個孩子!”
浮簌和花櫟趕緊進去,擡頭就見蒔蘿懷裡抱着一個四五歲大的女童,正哭得淚眼汪汪,上氣不接下氣。
“賢人哥哥,怎麼辦啊。”蒔蘿不會應付小孩子,有些束手無策。
花櫟這回倒將自己置身事外,直愣愣的等着浮簌發號施令。
“那便……暫且帶回待月苑吧。”浮簌俯身想要抱起女童,女童卻極力的後退,硬是不想靠近他。
“這小姑娘不喜歡賢人哥哥啊。”蒔蘿剛化身人沒多久,自然是從未抱過人的。她纖細的胳膊勒得女童哭得更大聲。
眼下唯一能安撫住女童的只剩花櫟,她卻似乎有些不太情願。
“又是貓又是人的,師父你管得真多。”花櫟牽住女童的手,“能走麼,要不要抱。”
女童一頭栽進花櫟的懷裡,鼻涕眼淚蹭了她一身。
花櫟只好把她抱在身上。女童將小腦袋搭在花櫟的肩膀,啜泣了一會就睡着了。
“這孩子應該是村裡誰家的孩子。”蒔蘿猜想女童是被藏在罐子裡才逃過一劫的,“小小年紀就要經歷這麼多,可憐吶。”
浮簌看着花櫟小小的身板又抱着小小的人,忍不住替她們兩個捏把汗,“若是她慧根不淺,改日我便將她送去本派修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