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兩日後的中午, 連被遣去京城的信使還未歸來,十二阿哥便帶着那名長隨回了儀封縣衙。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雅湄正坐在驛館後院呆呆望着天上的孤雁。杜壑派來的小廝剛剛稟過了雅湄, 雅湄也不及去告訴年羹堯, 便衝到馬房取馬直奔縣衙。
到了縣衙, 雅湄也顧不得那些向她請安的衙役, 徑直去了正堂。雅湄就見杜壑臉色顯然比上次好了許多, 而和他說話的…正是一臉疲態的十二阿哥。
見雅湄進來,十二阿哥難掩吃驚,忽的站了起來。十二阿哥毫髮未傷, 雅湄激動得流下淚來,也不顧杜壑還在一旁, 一下撲到了十二阿哥懷裡, 嘴裡還唸叨着:“以後我再不和你鬧脾氣了, 只求你別再出事了…別再出事了……”
十二阿哥僵着身子,輕輕拍了拍雅湄的背, 柔聲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回來了,沒事了。”
雅湄靠在十二阿哥懷裡流了會淚,感覺平靜下來後,她掏出手巾拭去眼淚, 四下看了看, 發現杜壑早已離開。
雅湄吸了吸鼻子, 問十二阿哥:“那白蓮教不是想挾你換薛如義麼?你是如何脫身的。”
十二阿哥答道:“大抵是挾我之處比較隱蔽, 他們也未費心思看我。當時守門的兩名教徒是兄弟倆, 他們認出我曾在路邊救濟他們忽然發病的母親,送了那位婦人去醫館。爲了報恩, 他倆便放我離開了。”
雅湄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她心裡感激着那兩個知恩圖報的教徒,同時也希望他們別因爲幫了十二阿哥而引火上身。
雅湄心裡還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十二阿哥,卻發現他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臉色也不甚好,便立馬說:“我們趕緊回驛館先歇下罷。這樣一頓折騰,你一定累極了。”
十二阿哥稍稍彎起嘴角,點了點頭。
這時,年羹堯進了正堂。向十二阿哥和雅湄行了禮後,年羹堯笑道:“福晉對十二爺真是關切得緊。都未叫上奴才,便自個兒過來了。”
聽年羹堯這麼說,十二阿哥皺起了眉,望向雅湄正色道:“往後萬萬別這麼冒失。這次你偷偷溜出京城,我會想法壓下去,但是往後出門千萬別獨自一人,別教我擔心了。”
雅湄聽了此言,不知爲何心底某塊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紅了臉,還不知該如何回答,年羹堯的聲音傳來:“福晉真真好福氣,奴才早和福晉說過了,十二阿哥最有責任心,福晉也算覓得良人了。”
年羹堯說完此話,雅湄感覺臉上更紅了一些。年羹堯笑睨了雅湄一眼,接着說道:“十二爺,福晉,奴才也算功成,便先回京城去了。”
十二阿哥點點頭,開口道:“這次多謝你了,亮工。”
年羹堯離開後,雅湄便跟着十二阿哥回驛館了。十二阿哥沐了浴,換了件乾淨的寢衣便上榻睡了。
十二阿哥平安歸來,雅湄也心定了不少,隨手便拿起一本《好逑傳》細細讀了起來。看着書上人物“老先生”這樣尊稱別人,雅湄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和十二阿哥說話竟忘了用敬語,她感覺有些尷尬。不久,她耳邊傳來了十二阿哥平穩的呼吸聲,她看向十二阿哥,就見他兩道好看的眉緊緊蹙在了一起,彷彿做了個並不好的夢。
雅湄將椅子輕輕拉到牀榻邊,幫十二阿哥掩實了被子。看着十二阿哥有些痛苦的樣子,雅湄忽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或許他這幾日所經歷的遠比他表現出的要可怕,雅湄想道,他可能怕我難過,纔沒有多說什麼。十二阿哥怎麼說也只是剛剛二十的少年,經歷這樣的事,一定不好過。
才過了一個時辰,十二阿哥便醒了。雅湄正盯着《好逑傳》裡鍾中玉幫助韓小姐的那段發呆,聽見動靜後,忙上前幫十二阿哥更衣。
十二阿哥換上便服後,雅湄輕聲問道:“才一個時辰,爺可歇足了?”見十二阿哥點頭,雅湄想了想,便接着說道:“爺,前幾月妾身胡亂發脾氣,對不住了。”
十二阿哥並沒有就着她的道歉說什麼,只問:“五年前我贈與你的琥珀項鍊可還在?”
雅湄摸了摸脖子上那塊小小的突起物,說道:“自爺贈我那日後,再沒離身,怎麼了?”
“原來你真沒明白。”說雅湄不明白,十二阿哥反倒笑得有些釋然,“你可願意聽我說些知心話麼?”
雅湄有些不明所以,但依舊點了點頭。
十二阿哥望着雅湄身後的某處,又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我一出世便被抱給阿扎姑。自幼阿扎姑就費心照顧我,告訴我身爲男人,以責任爲立身之本。她也不拘着我,常教我去看望額娘。”
說起蘇麻喇姑,十二阿哥的臉上滿是感激。他稍稍頓了頓,接着說道:“宜娘娘常邀我去翊坤宮赴宴。大約八九歲時,宜娘娘的宴會上一個宮女不慎潑了些水在宜娘娘的新旗服上。宜娘娘二話未說便甩了那宮女一巴掌——要知道,祖宗規矩,不管是誰都不能隨意打宮女的臉的——隨後,宜娘娘還罰了那宮女在主殿外跪了兩個時辰。僅僅灑了些水罷了,這懲罰未免有些過了。我至今還懊悔未靠着童言無忌替那宮女說些好話。她跪了太久,此後落下病根,被送到別的宮伺候了。”
“幾年後有一天,當宜娘娘施威于敏娘娘時,卻有一個小格格挺身護了敏娘娘。”說這話時,十二阿哥的臉忽然有些微微發紅,“那時候,我總不知不覺望向那個格格。”
當十二阿哥說到這裡,雅湄才意識到十二阿哥指的是宜妃生辰那日的事,而那個小格格便是自己。她感覺自己的整張臉一直燒到了耳根,她嗯了一聲,等着十二阿哥的下文。
“中秋那日和那位格格一起放燈,我心裡卻有了些懼怕。那位格格的父親是個極受皇阿瑪寵愛的大臣,與她往來過密會爲人側目。到時可能會給阿扎姑和額娘招來禍端。但是我卻忍不住常常幫助那個格格,或明或暗。我和阿扎姑說了自己的煩惱,阿扎姑便從一個小匣子裡拿出了一個琥珀項鍊。”說到這裡,十二阿哥看了雅湄的脖子一眼,“便是你如今帶着的那個琥珀項鍊。”
雅湄不禁有些吃驚,她掏出了那個琥珀項鍊,仔細看了看墜子:“這琥珀項鍊有什麼特別的麼?妾身還以爲僅是個小飾品呢。”
十二阿哥的笑容變得有些慘然:“琥珀,又名美人淚。相傳是當年西施動身前往吳國,和范蠡分別時,眼淚落在了上面,故成此石。不過這個故事流傳並不廣,所以你不知曉也實屬正常。”
雅湄心裡有些黯然。原來當時十二阿哥送給自己這個項鍊是這個意思,枉了自己高興那麼久。她把那項鍊重新放回衣領裡,說道:“結果那個小格格還是嫁給了十二爺,十二爺一定覺得引火上身了罷。”
十二阿哥輕輕將她額邊碎髮理到腦後,也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接着說道:“隨後小格格去了草原。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小格格還是出了讓我擔憂的事。我悄悄約了小格格去宮後苑,告誡她該提防的人,其他什麼都做不了。但是讓我疑惑的是,有一天那個小格格忽然跑遍皇宮想要堵我…”
說到這裡,十二阿哥笑出聲來,而雅湄卻羞得用手捂住臉。看不見十二阿哥,雅湄只聽見十二阿哥繼續說了下去:“我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直到生辰那日收到了那個小格格送我的畫像。剛開始我心裡真的真的很高興,但這只是短暫的。我想起那個小格格的阿瑪已然官拜大學士,而當時朝廷風雲變幻,我只想娶個家室普通的女子,我要護好阿扎姑和額娘。”
“結果我本想把畫還給那個小格格,那小格格卻一臉氣惱把畫丟在了地上。她走後,我拾起那幅畫,想着自己藏着也不錯,便帶回阿哥所。看着那幅畫的確用了些心思,我有些感動,便畫了幅相配的,收了起來。”說到“相配”這兩字,十二阿哥聲音輕了不少,“沒想到老天不教我冷靜。隔年我在宮後苑曾與小格格放燈的地方又偶遇小格格時…唉,終究是逃不過啊…一夜無眠,我躺在榻上想了許多,翌日就去了養心殿求皇阿瑪賜婚了。”
聽到最後一句,雅湄不禁瞪大眼睛看着十二阿哥。康熙的賜婚…竟是十二阿哥自己去求來的?!
雅湄有些感動,不知不覺便紅了眼眶。十二阿哥望着她的的眼睛,柔聲說道:“如今我也未爲當年的莽撞後悔。想着每天能吃到妻子幫忙張羅的早膳和晚膳,那些日子去禮部都很精神呢。 ”
“我不知道這些。”雅湄絞着自己的手指,“那麼多月不理你...”
十二阿哥打斷雅湄的話,只握住雅湄的手說道:“這樣多好,以後沒旁人就不必用敬稱了。過去發生了什麼,我都能理解。不過往後有什麼不滿,還是要平心靜氣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