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對手下得不對,可你就是拿他沒辦法。不過即使是這樣,你也必須試着去懲罰對手,就算輸掉了也是一種修煉和進步的過程。如果你連懲罰對手的意圖都沒有的話,那你的棋藝就很難進步了。
本頁棋局爲“耳赤之局”第123手
“歡迎大家來到這一期的《黑白門診》,我是藍南嵐。”
吳曉峰全身放鬆,躺在辦公室的椅子裡,雙眼緊盯電腦屏幕,一段圍棋教學視頻剛剛被打開。這是藍南嵐在電視臺錄製的幾檔節目之一,主要針對業餘愛好者在對局中常犯的錯誤進行講解,被熱心的棋迷轉製成了視頻上傳到網上。
屏幕上的藍南嵐一頭披肩長髮配一身杏黃色的長裙,看上去十分知性。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顆白色棋子輕輕地拍在棋盤上,同時無名指和小拇指微微上翹,擺出一個似有似無的蘭花指造型,右腕上的紅色手串散發着淡淡的光澤,一股優雅的氣息立刻在屏幕前蔓延開來。
“大家注意看,白棋的這手扳。這手棋呢就是一步無理手。”說完藍南嵐停止落子,擡起頭來,用溫和卻有自信的口氣侃侃而談——
“何謂無理手?就是不符合棋理的着手,當然也就是一步壞棋。不過,圍棋的無理手比較有意思。當你的對手下出一步無理手的時候,你必須要懲罰他。如果你沒有懲罰他,那麼反而是你的對手會因爲下出了這步壞棋而獲益。”
說完之後,藍南嵐伸手夾起一顆黑子,卻沒有直接下棋,而是繼續引申剛纔的話題。不只就棋談棋,還可以旁徵博引是藍南嵐節目的一大特色——
“無理手這事兒也很好理解,它有點像我們生活中的闖紅燈。闖紅燈的司機必須受到懲罰——比如扣分罰錢之類的。闖紅燈這個行爲本身是錯誤的,但是如果闖紅燈的司機沒有受到懲罰,那麼他反而因爲自己錯誤的行爲獲得了好處——最起碼他節省了時間。但是究竟你能不能懲罰到無理手呢?本質上取決於你和對手最基本的計算能力——在圍棋裡我們把這叫做力量。你的力量不夠,你空會一身棋理,也是沒用的。”
這時,藍南嵐才把手中的那一枚黑子放在了剛纔白子的旁邊更靠近棋盤邊線的地方,擡起頭接着說——
“面對白棋無理的一扳,黑棋這一步連扳就是一步壞棋,因爲他太軟弱了——完全沒有要懲罰白棋的意思。剛纔我們說了,能不能懲罰到無理手主要取決於你的力量有多大。那有的棋迷朋友就說了,不行啊,我的力量沒對手大,怎麼辦?這個呢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就像古話說的,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明明對手下得不對,可你就是拿他沒辦法。不過即使是這樣,你也必須試着去懲罰對手,就算輸掉了也是一種修煉和進步的過程。如果你連懲罰對手的意圖都沒有的話——就像黑棋這一步連扳——那你的棋藝就很難進步了。”
這時,屏幕上還配合着打出了兩行行楷體的字幕——
無理手並不可怕。
一定要儘量試着去懲罰無理手。
“喲,吳隊。看片呢?”葉宏偉和蔡遠穎一起走進辦公室,蔡遠穎向吳曉峰打了個招呼。案子已經基本塵埃落定,只需要等劉大宇的完整版驗屍報告一出就可以進入起訴階段,所以這一段時間,大家都比較閒適。
“我在看藍南嵐的圍棋節目。”吳曉峰在座位上回道。
“您能看懂這個?”葉宏偉有點不屑,“您五子棋都不靈吧?”
“我雖然不會圍棋。但是這節目我還真能看進去。”吳曉峰不理會葉宏偉的調侃,認真地說,“難怪藍南嵐可以在電視臺和網站講棋,她講得確實不錯。我完全不懂圍棋,也能咂摸出東西來。我已經看了好幾期了。”
“吹,接着吹。”蔡遠穎也加入葉宏偉一起奚落吳曉峰。
“丁零零”,吳曉峰桌上的電話一陣響動。
“喂,你好!”吳曉峰一邊接起電話,一邊用鼠標暫停了電腦上的視頻播放,“包局啊?好的,我馬上來。”
“什麼事兒?”吳曉峰一放下電話,葉宏偉就問,“是不是老包催結案啊?”
“嗯,估計是。”吳曉峰答道。
“小吳來了,坐吧。趙昱光和李鑫星的案子怎麼樣了?能不能結案?”吳曉峰剛一進門還沒打招呼,包建平就急促地發問。
“這不是得等驗屍報告嘛。”吳曉峰也省去了客套,在包建平對面坐好。
“哦,這樣啊。”包建平似乎胸有成竹,“昨天我已經催了劉大宇,剛纔他打電話來,驗屍報告的正式版已經出了。他一會兒就送來。”
兩人正說着,手拿一疊文件的劉大宇已經推門進來。
“正說你,你就來了。坐,坐,坐。”包建平一邊示意劉大宇坐下,一邊問道,“驗屍報告OK了?”
“嗯。”劉大宇點點頭,說道,“這事兒也是寸了。兇手用一根針狀物體從李鑫星腋下刺入,腋下本來就皮膚褶皺多,所以我們一直沒找到傷口在哪兒。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
“哦。”包建平隨口應着拿過劉大宇遞上的文件翻看起來,剛看了半頁就驚呼,“不是蓖麻素啊!”
“對。”劉大宇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兇手用的毒物和蓖麻素很像。我們一開始被迷惑了。”
根據這份完整版驗屍報告,李鑫星所中的毒學名叫做abrin——雞母珠毒素,是從一種叫做雞母珠的植物種子裡提取的純天然毒劑。雞母珠原產於印度,生存能力很強,在整個熱帶、亞熱帶都有廣泛分佈。因爲它的種子是紅色的,所以在中國也有人叫它紅豆。但它並不是我們平常吃的紅豆,而是唐詩裡說的“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的紅豆,因此也有人把它叫做“相思豆”。
雞母珠的種子雖然含有劇毒,但口服的話毒性發作反而要慢些,因爲其外殼非常堅硬,不容易被消化。如果毒素通過外傷進入血液,發作得就非常快了。結合李鑫星的傷口來看,推測兇手應該是用一根針狀物體刺穿雞母珠使針尖沾染毒素,然後再刺入李鑫星腋下,導致他中毒,或者是用注射器抽取毒素後再從腋下將毒素注射進李鑫星體內。
雞母珠素和蓖麻素雖然是兩種毒素,但毒理基本相同,發作症狀也差不多。以日常生活來說,兩者都非常罕見。由於蓖麻素名氣過大,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劉大宇他們誤以爲這是蓖麻素中毒。直到發現了李鑫星腋下的傷口,檢驗後才最終確認了中毒的源頭。
“不是蓖麻素也好,否則這案子還得上報安全局。”包建平想起了劉大宇提過,蓖麻素主要是克格勃用得多。如果在這個案子中出現了蓖麻素,事兒就大了。他把報告放在桌子上,一臉輕鬆地說:“這個差異並不影響範正行的口供,他自己也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毒。那支筆是他在布拉格撿的。”
“但是——”吳曉峰面帶疑惑地表示,“我們目前還沒找到那支筆。”
“範正行自己說把筆扔到垃圾桶了,街上的探頭拍到的監控視頻也能證明這一點。”包建平回憶着範正行的口供,“這筆現在應該不好找了吧?”
“能再給我三天時間嗎?”吳曉峰一臉懇請的樣子。
“什麼意思?你覺得還能找到那支簽字筆?”包建平吃驚地問。
“我想試試,也許有結果。”吳曉峰肯定地答道。
“所以,我們現在還有三天時間。不過,我覺得三天應該足夠了。也許根本用不了三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吳曉峰向葉宏偉和蔡遠穎交代了剛纔在包建平那裡的事項。
“吳隊,咱們不會真的要去把那支簽字筆找出來吧。這事兒難度係數太大了啊。”蔡遠穎遲疑地說道。
“當然不是了。要找那支筆基本沒可能。”吳曉峰頓了頓,“其實,我還有一些事情需要確認。這個案子跟到今天,我才發現了一些破綻。既有兇手留下的,也有我們自己的。”
“還要查些什麼呢?”蔡遠穎好奇地追問,“範正行已經招認了。”
“那也得把所有的疑點都解開啊。”吳曉峰堅定地說,隨即給兩人分配了任務——葉宏偉負責聯繫範正行的父母,瞭解範正行當初學棋的情況。範正行招供之後,他們就收到警察的通知,連夜從焦作老家趕來北京。不過關在看守所裡的範正行一直拒絕和他們見面——他說自己沒達到父母的期望,如今還成了殺人犯,所以根本沒臉再見父母。蔡遠穎則跟着吳曉峰一起去電視臺。除了在網戰講棋之外,藍南嵐也在好幾家電視臺錄製了不同的圍棋節目,而吳曉峰他們去的這家就是其中之一。
“吳隊長,您請坐。我是製片人魯德彪。”在電視臺的會客室裡,魯德彪小心翼翼地招呼吳曉峰他們坐下。他年紀大約40歲,戴着斯文的金絲邊樹脂眼鏡。雖然事先臺裡的行政部門和他打了招呼,但吳曉峰的到訪依然讓魯德彪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過去這些年只要有刑警到臺裡,儘管他們嘴上會說是簡單瞭解一下情況,可是瞭解的結果總是有一大串人被牽出大型經濟罪案。在吳曉峰到訪之前,魯德彪專門花了一個小時認真回憶了自己近年來的工作,確定並沒有什麼行差踏錯之舉,但也依然有點放心不下。
“魯老師,您好。”吳曉峰似乎看出了魯德彪內心的波動,笑呵呵地說,“我們今天來是爲了一個很小的案子,其實已經算是破案了,但還有些補充材料要來確認一下。”
“您儘管問。我一定全力配合您。”魯德彪嚴肅地答道。
“《名家名局》這個節目是您負責的吧?”吳曉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才露出一副安逸的神態問道。
“是啊。這是個圍棋節目,每週一期,每期一個小時,但因爲要留出廣告時間,實際上只有50分鐘左右。”魯德彪答道。
“這個節目是藍南嵐老師主講的吧?”吳曉峰把茶杯放回桌上,接着問,“您和她合作這麼久,感覺藍老師這個人怎麼樣?”
聽到這時,魯德彪總算鬆了一口氣,圍棋類節目的收視率一向不高,也沒什麼經濟效益。因爲製作這檔節目,魯德彪也算半個圍棋圈中人,之前趙昱光和李鑫星的死他也有所耳聞,看來刑警們此行應該是與這個案子有關。想明白這一層,他就開始進入了談吐自如口若懸河的輕鬆狀態。
據魯德彪介紹——
《名家名局》這個欄目正式開播是在兩年前,主要內容是介紹中國古代知名棋手的故事和對局。開播前大家曾經有過擔心,這樣的節目完全沒有時效性,講的棋也是幾百年前的古代對局,恐怕不會很受歡迎。圍棋本身就是小衆遊戲,圍棋類節目收視率也一直不高。不過呢,臺裡恰好有個領導是棋迷,他老說電視臺不能唯收視率論,還要有傳播傳統文化的責任感。要不是因爲他,臺裡也不會開這個欄目。
“不過呢,我們這檔《名家名局》開播之後,反響倒是出乎預料的好。”魯德彪神采奕奕地說。
“哦,是嗎?收視率應該相當不錯吧。”吳曉峰適時露出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
“收視率當然不能和足球、籃球這些項目比了,也沒法和那些偶像電視劇比。”魯德彪說是這麼說,卻完全沒有遺憾或者自愧不如的神情,反而一臉得意,“但是和其他電視臺的圍棋類節目相比,我們這個收視率就算是相當高了。而且我們的目的又不是純粹追求收視率,還有宣傳普及推廣中國傳統文化的意味。在所有的這類節目裡,我們這個收視率也是最高的。以電視臺內部的標準,這檔節目算是一匹黑馬了。去年年底我們還因爲對傳統文化普及有功,得了***的一個獎。”
按照魯德彪的說法,《名家名局》這檔節目之所以會取得這麼大的成功,80%的功勞都要記在藍南嵐身上。很多報紙雜誌在提到藍南嵐的時候,會把她叫做美女棋手,不過魯德彪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在他看來,雖然藍南嵐外形亮麗氣質高雅,但是美女棋手這個詞會讓人忽略了她自己付出的努力與她本身的內涵。這些年,有許多棋手在電視臺講棋,大多數棋手只會講圍棋技術層面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講這些也不用準備,來了直接就能講,因此節目也會顯得枯燥。
藍南嵐和他們不同。在她的節目裡,不只有圍棋技術層面的東西,還包含了大量的歷史故事圍棋掌故,以及她自己通過下棋所體會到的人生感悟,就算是不會下棋的人也能看得進去。
“爲了做這個節目,藍老師做了很多功課,每期都要查找大量資料。”魯德彪顯然對這個合作伙伴印象不錯。
“嗯,您的節目我也看過幾期。”吳曉峰表示認同魯德彪的說法,“其實我根本不會圍棋,也能看得津津有味。但我沒想到,藍老師在節目裡講的那些故事都是她平時自己積累的,我還以爲咱們節目組專門有人負責做這些文案工作。”
“沒有,沒有。”說到這一點,魯德彪略微有些歉意,“這些完全都是藍老師自己做的。她爲了做這個節目看了不少書,也買了不少書。這些內容太專業,我們也幫不上。”
“我再確認一下——”吳曉峰一臉微笑地說,“這個節目的資料蒐集工作全是藍老師自己一手一腳在做,沒有任何人幫忙嗎?”
“是的。”魯德彪肯定地回答,“我們臺裡沒人能幫得上。所以我們後來專門又多給她付了一筆資料蒐集費,其實就是把她因爲做節目買的書的**給報了。”
“這些報銷的記錄有嗎?”吳曉峰眼前一亮,問道。
“有的,您要看嗎?我得找一下。”
不一會兒,魯德彪拿來一沓**還有一本賬冊,裡面清晰地記載着藍南嵐在哪期節目買了什麼書,以及這本書的價格。吳曉峰認真檢視着這本賬冊,不住地感嘆:“有了這麼一個合作伙伴,確實可以讓人省不少心。”
從電視臺回到警察局,已經是晚上了。
“四老師,情況怎麼樣?”吳曉峰一進辦公室,發現葉宏偉正坐在電腦邊上打字,連忙問道。
“和範正行的父母見了一面。基本瞭解了他的學棋生涯。和李鑫星、趙昱光他們差不多,我正打算給您打出來。”葉宏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還有一些情況要做最後的確認,我們約了明天再見一面。”
“好!”吳曉峰對着葉宏偉豎起了大拇指。
很快,就到了第三天。這是吳曉峰和包建平約定的最後一天,坐在辦公室裡,吳曉峰把從趙昱光被殺以來的所有細節從頭到尾順了一遍,感覺再也沒有什麼紕漏。
“走吧。”他掐滅了手中的煙,招呼葉宏偉和蔡遠穎。
三人坐着警車一路開到摩卡城小區——趙昱光和藍南嵐租住的房子都在這裡。
“叮咚”,吳曉峰按響了藍南嵐的門鈴。
“誰啊?”藍南嵐清脆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吳曉峰!”
“您稍微等一下。”大約過了5分鐘,藍南嵐纔打開了房門,一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我換了一件衣服。”
吳曉峰看了看藍南嵐,長髮在腦後紮成了馬尾,一身淡黃色連衣裙顯得十分利落。
“吳隊長,有什麼事嗎?”藍南嵐把吳曉峰讓進屋裡坐好之後,才平靜地問道。
“藍老師,現在是上午11點30分。”吳曉峰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我給您最後5分鐘。在11點35分之前,您可以選擇自首,如果過了這個時間,您就再也沒有自首的機會了。”
“哦,是嗎?”藍南嵐完全沒有意外的表情,反而十分鎮定地問道,“我爲什麼要自首呢?”
“因爲您殺了趙昱光和李鑫星。”
“這樣啊。”藍南嵐倒是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我是不會自首的。不過,您有什麼證據嗎?”
“證據應該就在藍老師您的家裡吧。”吳曉峰從隨身挎的包裡掏出一份文件,“如果您不自首,我們就要搜這間屋子了。這是我們搜查的文件。”
“我想你們搜不到什麼。”藍南嵐一邊說着一邊瞄了一眼桌子上一個本子。吳曉峰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這是一箇中學生寫作業的本子,封皮上寫着“初三2班 藍南嵐”。他一邊示意葉宏偉和蔡遠穎開始搜查,一邊隨手拿起這個作業本翻看,這是一個化學作業本,不過裡面有兩頁紙已經被撕掉了。
“這是什麼?”吳曉峰拿着作業本問道。
“你猜猜看。”藍南嵐一臉輕鬆地說。
“哦。我暫時沒什麼興趣和藍老師猜謎語。因爲我已經發現在這個案子之中,您露出了不止一個破綻。”吳曉峰用略帶揶揄的語氣陳述道,“不過由於我們的視角不同,有些破綻您意識到了,而我們卻沒意識到;另一些破綻您沒意識到,卻被我們發現了,我想這些纔是您真正的破綻。”
“我有這麼多破綻嗎?”藍南嵐恢復了平靜的神色。
“坦白地說,是的。”吳曉峰從挎包裡掏出一臺筆記本電腦,緩緩地說道,“趁着他們在搜查,不如我們看一段視頻。這段視頻您應該也很熟悉,就是您去年在電視臺錄的節目——《名家名局》第十二期。”
不等藍南嵐回答,吳曉峰就把電腦放在桌上,自顧自地播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