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一切都進行得無比順利,有如神助,就像有人暗中幫我,幫我編織這張天網一樣。”
“所以網上叫他天王。”
“既然有人毀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裝進一張天網。”
本頁棋局爲耳赤之局第手
窗外的陽光格外耀眼,但還沒有到可以稱得上熱的程度。藍南嵐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與剛纔那兩段視頻相比,她的動作失去了慣常的優雅,反而有些笨拙甚至滑稽。
一分鐘前,她已經承認了自己就是殺死趙昱光和李鑫星的兇手,她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吳曉峰、葉宏偉和蔡遠穎都聽得很清楚,因爲這本來就是他們預料之中的事。
“你之所以殺人是爲了給黃雄飛報仇吧?”吳曉峰肯定地問道,“其實,你真正喜歡的人並不是趙昱光,雖然你們看上去正在談戀愛。你真正的戀人或者說你心裡真正喜歡的那個就是黃雄飛?”
“庸俗!”藍南嵐斬釘截鐵地打斷吳曉峰,“一定要和情愛有關嗎?我和大熊哥根本什麼事也沒有。我爲大熊哥做這些事僅僅因爲正義和信念,不可以嗎?如果不是因爲他們三個,大熊哥怎麼會變成這樣?這些都是他們欠大熊哥的。”
“正義?你是來搞笑的嗎?”吳曉峰不以爲然地說,“你難道以爲這是水泊梁山的時代?”
“呼”,藍南嵐長吐一口氣,堅定地答道,“你不這麼認爲嗎?一個人有天賦,並不一定會成功,一個人努力也不一定會成功。但一個人既擁有驚人的天賦,又肯付出超人的努力,他就一定會成功。這難道不應該是這個世界最基本的規則嗎?”
“你還是在說黃雄飛?”吳曉峰語氣平緩地指出。
“難道不是嗎?”藍南嵐擡手攏了攏頭髮,也許是已經難逃法網,她此刻的動作顯得有些不太自然,但還是強作鎮定。
“我現在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下棋的感受——好無聊啊。”藍南嵐的樣子有些無精打采,“那時候我可能是四歲或者五歲,我爸非要教我下棋。我一眼看去——不是黑就是白——太單調了。”
“藍老師的父親是棋迷吧?”吳曉峰想象着一個小孩被家長硬摁到棋盤前的樣子。
“他是在聶老——就是聶衛平——下擂臺賽的時候知道圍棋的,我老爸和他的同學完全不會下棋,卻圍着一臺黑白電視從頭到尾看轉播,竟然還能看得很激動,想想我也是醉了。等到聶老最後輸給羽根正泰的時候,我爸還流了眼淚——那時他已經可以有模有樣地下上一局了。他那會兒就給自己定下了目標,要當職業棋手,打敗羽根正泰——這明顯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個任務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聶老當年如何中流砥柱如何一夫當關如何單刀赴會,他至少給我講過30多遍。”藍南嵐面無表情地回憶着童年。
“每一個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去完成自己沒能完成的夢想吧。”吳曉峰隨口附和。
“但問題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下棋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激動,藍南嵐的臉龐略微有些扭曲,但語氣卻還是很平靜,“這個遊戲太枯燥了,兩個人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着。非常搞笑的是,儘管我不喜歡下棋,但只用了三四個月就能贏我爸,後來他又把我送去了少年宮學,我在少年宮也基本上沒什麼對手。無論是我爸還是少年宮的老師都誇我有天賦。小孩子就是這麼無腦,明明不喜歡下棋,只要老師和家長一表揚,馬上就興高采烈了,開心得不得了。”
“有可能是藍老師真的有天賦。”吳曉峰笑着說。
“然後就被送到北京,進了烏鷺道場。”藍南嵐的嘴角閃過一瞬即逝的苦笑,“雖然不太情願,但也輪不到我選,只不過想到可以這樣一路被人表揚被人誇讚下去,也不錯。當時我還在上四年級,我的同學都在看《喜羊羊和灰太狼》,我就和我媽一起來了北京學棋。那個時候其實我也有了一些意識,知道家裡爲了我學棋付出了很多。我爸開個小賣店,我媽最開始在公交車上賣票,她辭了工作帶着我來學棋,不過她就算不辭職,可能後來也得下崗,現在公交車上都無人售票了。這些事情我當時也是似懂非懂,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雖然一開始不喜歡下棋,雖然下棋只是爲了獲得老師和家長更多的表揚,不過等我來到道場的時候,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定段成功。”
吳曉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曾經在烏鷺道場的教室裡見過那些孩子們下棋的場景,教室的牆上還寫着“紋枰對坐,從容談兵”的字樣,如果不是因爲這個案子,他很難想到從容談兵的背後到底包含了多少東西。
“在道場學了幾年之後,慢慢地感覺就不對了。”藍南嵐擡手擦了擦鬢邊的汗水,語氣倒是依舊從容。
現在只是4月底,有這麼熱嗎——吳曉峰心中剛一閃念,藍南嵐就接着說了下去——
“記得那個時候我在道場,有很長時間都沒什麼進步。然後,我就發現自己也許根本不可能定段成功,根本不可能成爲職業棋手。我總是輸棋,即使非常認真地計算,還是無法像其他人一樣發現隱藏的妙手。是我沒有天賦嗎?我不信。從小到大那麼多人都誇我天資聰穎。現實卻是,我也許註定要被淘汰,註定成爲同學們榮譽照上的背景板。如果是這樣,那我在這個道場裡還有什麼意義?那段時間,我不想再打譜,不想再做題。好幾次我都問自己是否喜歡下棋,奇怪的是這時我心裡的答案竟然是我喜歡下棋,我很喜歡下棋。也許是我下棋太久了,真的體會到了圍棋的樂趣;也許是我很懷念小時候不斷被人讚揚的感覺;也許只是我覺得自己無法接受定段失敗的結局。不管怎樣,在我不斷輸棋的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心裡的聲音是:我要下棋。但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到對局時我甚至連計算都懶得算。圍棋的變化太多了——據說超過了宇宙中原子的總數——不管我怎麼計算,也一定算不清,也一定會輸棋。既然是這樣,我還算什麼呢?直到大熊哥來到道場,我一開始就很關注他,因爲他的第一局棋就是和我下的。”
“然後你就愛上了他了?”一旁的蔡遠穎試探地問道。
“幼稚!”藍南嵐白了蔡遠穎一眼,接着說道——
“你們能不能別這麼幼稚!雖然我當時可能比你們還幼稚。我當時關注大熊哥是因爲他的水平比我還差,那一局他最後輸給了我——他年紀比我大,學棋比我晚,水平比我差,我都不明白他跑來這裡幹什麼。輸棋之後,他甚至都沒有沮喪一下,反而笑嘻嘻拿走了一顆我用的棋子,說是要做紀念。他是來加強背景板的陣營嗎?這樣也好,有他做背景板應該比我更顯眼吧。雖然他輸棋之後並不沮喪,覆盤卻復了很長時間。我們一般下完之後覆盤,大概是30分鐘左右。那一局大熊哥拉着我不讓走,一共復了1個半小時。他不停地提出新變化和新想法徵詢我的意見,也不知道我當時肚子其實有多餓。
“然而沒過多久,我就被大熊哥嚇到了。他進步的速度實在太快。他只用了兩個禮拜就可以和我不相上下,三個禮拜後就已經對我勝多負少了。一開始,我想不明白大熊哥爲什麼進步這麼快。和所有人一樣,我一開始也覺得是因爲他天賦過人,直到有一次和他下過之後,我才明白並不是這樣。那時我跟他下已經感覺非常吃力了,但心裡並不想輸給他。作爲一塊背景板,我不想我們背景板陣營又少一人。
“可惜,那一局棋我佈局的時候就彈了——就是形勢已經崩潰了,但在中盤階段,我突然靈感爆發下出了一步妙手,局勢逆轉在望。不過下到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又有一步失誤,最終還是輸掉了。下完之後我們覆盤,我看到了大熊哥臉上有種無法形容的神情——既有強烈的興奮又有無盡的沮喪。他興奮不是因爲自己贏了,而是因爲我下出了那步妙手——他以前總是說妙手本身是客觀存在的,不過藏得很深,下棋就是要尋找和發現這些藏得很深的妙手——而我居然發現了那步妙手,那一刻他感到無比激動;但我雖然發現了這步妙手,卻沒能走到終點,僅僅是最後關頭的一個小失誤就前功盡棄,這讓他覺得非常沮喪,他沮喪的程度甚至超過了輸棋的我。我非常驚訝,難道大熊哥是爲我而興奮,又爲我而沮喪嗎?
“那個時候,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訓練筆記,記錄自己下棋的棋譜,而我卻早已放棄了這個習慣。覆盤結束之後,大熊哥拿出自己的筆記本,記錄這一局。前面的下法都和對局時一樣,但到快結束的時候,他卻堅持不按我們實戰的下法去記錄,反而改成了他認爲當時我可以採取的最優下法——他更改了我失誤的那一處,把最終的結果改成我贏了這一局。
“這就是一張完美的棋譜了——他說——發現了這麼漂亮的妙手,卻沒能走到終點,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一瞬間,我才明白了大熊哥進步這麼快的原因!也許他確實天賦過人,但他對棋藝的癡迷也超越了所有人,他鑽研的勁頭、他努力的程度沒人比得上。那時我就確信,以大熊哥的努力和天賦,日後一定可以成爲圍棋界的一代天王,絕對不會只是一塊背景板。努力+天賦=成功,這本來就是我們這個世界運行的基本規則。
“而我呢?如果大熊哥可以,我也一定可以。我也要像他那樣努力鑽研,我不要再做背景板,我要跟上他前進的腳步,我要和他站在一起。就算真的成爲一塊背景板,我也只做天王一人的背景板。”
“你這不就是暗戀黃雄飛嗎?”吳曉峰撇了撇嘴。
“當然不是了。”藍南嵐立刻反駁,“是大熊哥讓我重新相信這個世界的規則:我沒有贏棋僅僅是因爲我不夠用功——而不是我生來就比別人差。既然我心裡的聲音是我要下棋,就一定要在棋上比其他人更加努力。”
“你最後也通過定段賽,打上職業段位了。我應該恭喜你嗎?”吳曉峰笑呵呵地說道,但絲毫沒有恭喜的樣子。
“那又怎樣?”藍南嵐的眼神變得凌厲了起來,“可是大熊哥卻失去了定段的機會。努力+天賦=成功,難道不應該是這個世界的規則嗎?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規則呢?如果沒有規則,那麼棋局又該怎麼繼續呢?大熊哥剛剛失去定段資格的時候,我還相信他一定可以用其他什麼方式東山再起。直到他瘋了之後,我開始懷疑世界的規則到底是什麼。當我想到這些,我就知道我已經沒法再下棋了。”
“所以你定段沒多久就淡出了一線的比賽。”吳曉峰恍然大悟道。
“呵呵,很多人都以爲我淡出比賽,改以講棋爲主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爲對於女棋手來說,這樣工作收入更高些。”藍南嵐冷笑着說,“但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沒辦法再全心全意地投入棋局了。因爲大熊哥的遭遇讓我根本無法像以前一樣相信,努力是有價值的。”
“所以你決定要殺人報復?”吳曉峰換上了罕見的嚴肅面孔,“因爲黃雄飛的事兒,讓你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也被毀了?”
“也可以這樣說。”藍南嵐想了片刻纔回答,“我一開始並沒有想到要報復誰,只是抱怨這個世界的規則爲什麼是這樣?後來大熊哥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多,他一發作就嚷嚷——我18歲,我18歲——我突然想到,難道大熊哥骨齡不過這事有什麼隱情?我想查一查,如果真有隱情,我就要爲他主持公道。既然有人毀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裝進一張天網。”
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藍南嵐接着說——
“以前道場就有人傳,舉報大熊哥的是光光。因此我決定加入耳赤會,這樣才能探知更多的真相。然而首先被我知道的,卻是當年範正行和李鑫星的那局三劫循環竟然是刻意做的假棋!”
“哦,你是怎麼發現的?”吳曉峰有些詫異地問道。
“有一年的升段賽,李鑫星又輸給了範正行。”藍南嵐回憶道,“那時我已經在耳赤會了。結束後大家去喝酒,全都喝得很醉。光光和範正行基本已經不省人事,李鑫星也神志不清,他自言自語地說——當年要不是做成了和棋,我怎麼會現在跟你下的時候有陰影。雖然他說話的時候舌頭都伸不直,我卻清楚地聽到他說的是做成和棋,而不是下成和棋。我還想再問,李鑫星已經睡着了。事後我又旁敲側擊問過許多次,李鑫星和範正行都會把話題帶過,顯然他們很不願意談起這事。圍棋本來就沒有和棋,據我所知李鑫星就那次三劫循環被當成了和棋處理,因此我確信那次和棋其實是人爲的造假。這讓我更加震動,原來大熊哥的不幸,他們三個都有份兒。”
“那趙昱光呢?你應該不是真心和他戀愛的吧。”吳曉峰恢復了慣有的笑臉。
“那當然。我只是想確認那個寫信去棋院告密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藍南嵐淡淡地講述,“他的口風太緊,我根本套不出來。直到我們戀愛之後,有一次說起學棋往事,他纔不經意地說出當年是他舉報的大熊哥。我其實早已經準備好了要殺人,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確,他們三個都是我的目標。”
“所以你到了耳赤會3年之後才動手。還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沒有明白,你最開始殺趙昱光的時候,用什麼方法確保只有他一人喝下了那杯摻了安眠藥的V.S.O.P呢?”
“哈哈哈。”藍南嵐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到底還是有你沒想明白的地方啊。現在我不妨實話告訴你,沒有人可以確保這一點。我最初的計劃根本不是這樣。”
雖然看上去已經難逃法網,藍南嵐似乎仍然爲自己沒被吳曉峰完全看穿而感到自豪,彷彿只要這樣,她就沒有完全輸掉。
“我最開始只是確信,李鑫星不會喝那瓶酒。很早的時候他就告訴過我,他有一瓶V.S.O.P,嚐了一口,全是藿香正氣水的味道。他死活也不明白爲什麼老外會喜歡這種酒。因爲太難喝,所以他也沒打算拿出來和我們分享。
“所以我的計劃很簡單,就是把安眠藥偷偷放進酒裡,找個大家都在耳赤會喝酒的機會,誘導趙昱光發現這瓶酒。這樣一來,趙昱光和範正行都會因爲喝了這瓶酒而死掉。我自己也會小小地先抿上一口,然後推說太難喝,不會把酒全部喝光。那時,趙昱光和範正行全都死了,而我體內也有安眠藥,卻不會死,剩下的李鑫星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殺人的嫌疑吧。我不僅要殺掉他們,還要讓活着的人嚐到被人冤枉的滋味。
“李鑫星和範正行爭奪‘化蝶杯’參賽權那天,我感覺機會來了。不管怎樣,這一天必定會有一個人十分失意,大家一定會去喝酒,有人借酒澆愁,有人把酒狂歡。我事先帶了一瓶和李鑫星家裡一模一樣的V.S.O.P以及一顆蛤碁石。那顆蛤碁石本來是大熊哥的。在他離開道場之後,我曾經去看過他一次,那時他精神狀態還算正常。我們下了一局棋,他贏了之後送了這顆棋子給我。現在我要把這顆棋子轉送給趙昱光和範正行,我要告訴他們,這一生之中他們到底還是大熊哥的手下敗將。而那瓶酒當然是完事之後清理現場用的,其實清不清理現場都是李鑫星嫌疑最大,只不過清理現場看起來更爲符合邏輯。
“沒想到當晚範正行也沒喝那瓶酒——在去之前他已經喝了很多。其實職業棋手的思維並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樣,會把一切事情都算清楚再採取行動。事實上,圍棋棋招的變化根本不可能算清。棋手下棋,更多的是計算、直覺和信念的綜合作用——我算不清的地方,對手一定也算不清。因此,隨時改變作戰計劃纔是棋手下棋時的常態。
“範正行沒有喝下那杯酒,雖然出乎我的預料,卻讓我萌生了一個更好的計劃——如果只有趙昱光一個人被殺,那麼範正行和李鑫星就都有嫌疑了。看着他們進入狗咬狗一嘴毛的狀態,我甚至會更開心。更爲重要的是,範正行不喝那杯酒也恰恰可以配合到我之前的很多鋪墊。我之所以要和趙昱光談戀愛,一方面是要從他那裡知道當年大熊哥被人寫信告到棋院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找機會挑動他們三人之間的矛盾。這就像職業棋手下棋一樣,在過程中會盡量留下餘味——所謂餘味就是保留日後從某個局部衝擊對手的可能性——這些餘味常常用不上,但萬一用上了呢?
“小叮噹就是我的餘味之一。最早註冊這個賬號,只是爲了表達對大熊哥的緬懷。那個時候他很喜歡解答同學們的各種古怪問題,所以我註冊了這個賬號在網上回答網友的各種提問。後來我無意中發現範正行居然在網上就戀愛心理的問題向人求助,我幾乎要笑死了,我就用小叮噹這個賬戶教他殺掉趙昱光。
“當天晚上,範正行不喝酒,我也決定不喝酒,這些餘味就可以發揮作用了。這時我又欣喜地發現另一個巧合——如果範正行和李鑫星因爲趙昱光的死而相互猜忌,他們幾個人的關係就變得和古代棋手丈和、元美以及幻庵一模一樣。
“於是,我用李鑫星的手機下載了丈和他們三個人的圖片,打算用他的手機登錄趙昱光的微信發一條朋友圈。我跟趙昱光談戀愛這段時間,早已知悉他所有的密碼——銀行卡、棋所網賬戶、微信、QQ……因爲他所有的密碼都是同一個。而令我沒想到的是,趙昱光在比賽時用李鑫星的手機登錄了自己的微信號,根本忘了退出。我拿着李鑫星的手機一點開微信圖標,直接就登錄了趙昱光的微信,發送了那條朋友圈。也許,連天都在幫我吧。
“清理現場的時候,我又想起了正好那天李鑫星是因爲棋盒蓋子裡少了一顆白子才輸的,我只需要在那顆蛤碁石上留下他們三個人的指紋,就可以製造出非常詭異的嫁禍效果——既可以是李鑫星發現光光偷了棋子,所以殺了他;又可以是有人殺了光光之後刻意造成他偷棋子的假象,這實在是太妙了!那天的一切都進行得無比順利,有如神助,就像有人暗中幫我,幫我編織這張天網一樣。
“我猜想警方一定會從這條朋友圈開始追查,於是決定讓李鑫星的手機消失,干擾警方的視線。李鑫星的手機是iPhone,只需要簡單地修改一下日期和時間,就會令手機系統徹底崩潰。普通人也許不知道,但在黑客論壇裡這事兒早就傳開了——最近這些年,我逐漸淡出了圍棋的競技圈,一直在大量學習各種知識,IT技術就是其中之一。這也是我爲這個案子留下的餘味,這些知識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我把修改了日期的手機藏在自己的書包裡,後來又找機會扔到了範正行家樓下花園的灌木叢中——如果這個手機沒人發現,也無所謂。萬一被人發現了,範正行的嫌疑不就進一步增加了嗎?
“可惜,發現這個手機的居然是大熊哥,而你們也因此獲得了線索。說到底,你們可以破案還是多虧了大熊哥。”
說完,藍南嵐用一種得意而挑釁的眼神盯着吳曉峰問道:“您說是嗎?”
“只要破案就行,至於靠誰發現了線索,我根本無所謂。”吳曉峰對藍南嵐的得意不以爲然,“實際上我只是高估了你而已。我以爲你一切都是謀定而後動,其實你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
“人生本來如此啊,誰能夠預知未來所有的事情呢,就像沒有人能預知全局一樣。”藍南嵐也還以一個不以爲意的口氣,“說到底,我也只留下了兩個破綻。”
“不止吧?”吳曉峰打斷藍南嵐,“藍老師應該還有破綻吧?不過可能是您故意留下的。”
“是嗎?”藍南嵐的語調輕快,似乎並不相信吳曉峰所說的破綻。
“您的第三個破綻就是劉石濤——範正行的那個遠房親戚。”吳曉峰一臉微笑地提示——
“很顯然,藍老師對劉石濤的瞭解比李鑫星深得多。劉石濤本來和範正行就很少來往,李鑫星作爲範正行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對他這個親戚都所知甚少,甚至以爲劉石濤是個能開出精神科處方藥的醫生。而您在第一次提到劉石濤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他是個骨科醫生,雖然信息並不完全準確,但明顯您比李鑫星更清楚也更在意這個人的存在。
“不過在您後來和李鑫星父母談話時,曾清楚地告訴他們老兩口,劉石濤並不是醫生,只是在醫院負責X光拍攝的工作人員——這當然是事實——可是您爲什麼一開始要故意說錯呢,爲什麼您對這個人如此瞭解呢?
“於是我讓四老師——就是葉宏偉——通過範正行的父母重新調查了劉石濤。”吳曉峰說着,看了看葉宏偉,“調查結果你來說吧。”
“好。”葉宏偉清了清嗓子,複述了自己這兩天的收穫——
劉石濤前年纔來到杏林醫院工作,在這之前他一直是素靈醫院放射科的護士,負責的工作與現在一樣,還是爲患者拍攝X光照片。素靈醫院是全國知名的骨科醫院,也是棋院的合作醫院,所有準備參加定段賽的棋手都要到這裡進行骨齡測試。
黃雄飛沒有通過骨齡測試這個消息最早就是劉石濤告訴範正行的,甚至比黃雄飛自己知道的時間還要早。因爲範正行曾經跟劉石濤叮囑過,黃雄飛的骨齡測試一有結果就通知他。
正常來說,這個結果只會通知黃雄飛本人,那麼寫信到棋院去告黃雄飛的趙昱光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除非是範正行專門告訴他的。很可能範正行不僅主動告訴趙昱光這個消息,還攛掇他寫信告狀。這樣一來,讓黃雄飛失去參賽資格本身就是範正行的計劃和目的,他又怎麼會爲黃雄飛的事內疚呢,又怎麼會替黃雄飛報仇呢?
藍南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聽完了葉宏偉的講述,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說道:“你猜得沒錯,光光就是從範正行那裡知道了大熊哥骨齡測試沒有過這件事兒的。範正行還一再地抱怨,就算大熊哥骨齡不過,以他們家的經濟狀況也一定有辦法讓他參賽。光光覺得不公平,所以寫了那封告狀信,但實際上大熊哥的父母根本就沒想過爲這事兒去找人。這些都是我和光光談戀愛之後,陸陸續續從他那裡知道的。”
“藍老師的心情應該也很糾結吧?”吳曉峰突然插話道,“劉石濤這條線索難道不是您故意讓我們發現的嗎?是您專門讓我替您還鑰匙給李鑫星的父母,又是您在我們去之前打電話給他們兩口子,專門提到了劉石濤。您殺了兩個人,還打算嫁禍給範正行,結果範正行卻在第一時間主動出來替您頂罪。藍老師或多或少也會有些內疚吧。這也是我一開始給您幾分鐘自首時間的原因,不過您自己把它錯過了。”
“哈!內疚?”藍南嵐一聲冷笑,“我怎麼會內疚?我只是不想讓範正行再一次得逞。”
“哦?”吳曉峰一愣。
“這不是很明顯嗎?”藍南嵐脫口而出,“李鑫星一死,這事已經明瞭了。範正行肯定能想到是我乾的。我的原定計劃是先嫁禍給範正行再慢慢找機會殺了他,沒想到他竟然自己認了。”
“藍老師有些被感動了?”吳曉峰問道。
“感動個鬼!”藍南嵐不屑地說,“我開始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直到那天在麥當勞,看了他的信我才明白,範正行是想讓我永遠記住他——他是爲了我揹負了殺人的罪名。可我偏偏不!我要留下洗脫範正行嫌疑的線索給警方,我要讓他知道,他沒有也不能爲我做任何事。我寧可被你們抓住,也不願意領範正行的這份人情。他想讓我永遠記住他,我卻要讓他永遠感受到我對他的憎惡,這纔是對範正行最大的懲罰。”
“既然這樣,我還有一個問題。”吳曉峰拿起桌上的那本化學作業本,中間有兩頁紙已經撕掉了,“這是什麼?藍老師曾經認爲我們要找的證據是這兩頁被撕掉的紙吧?裡面究竟寫了什麼?”
藍南嵐盯着吳曉峰的眼睛看了半分鐘,這才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告,訴,你。”
吳曉峰嘿嘿一笑道:“到了這個時候,真相早已大白,藍老師還要再攪局,還要再浪費時間嗎?”
“攪局?哈哈。”藍南嵐發出一陣乾笑,她笑得如此劇烈,以至於笑出了一頭汗水,笑了半晌才道,“吳隊長因爲這個案子對職業棋手也有了很多瞭解,您應該知道職業棋手下棋都有一個信念。”
“我算不清的地方對手也一定算不清,是這樣嗎?”吳曉峰不知道藍南嵐爲什麼笑得這麼激動,脫口問道。
“不錯,這句話可以得出一個推論——對手一定會犯錯誤的。”藍南嵐頓了頓,接着說,“雖然您已經查出了很多事,仍然沒有洞悉一切。這樣我也不會有太強的挫敗感。”
“哦?”吳曉峰一愣,問道,“您的意思是?”
“吳隊長有沒有覺得我最近這幾十分鐘,動作比較不協調呢?”藍南嵐並不回答吳曉峰的問話,自顧自地說道,“您一定認爲我是被你們看穿,內心緊張纔會這樣吧。其實這叫共濟失調,是小腦神經受到破壞的結果。”
“快打120!”吳曉峰感到不妙,立刻吩咐蔡遠穎。
“考慮到堵車,現在已經晚了。”藍南嵐平靜地說,“你們能從本因坊秀手的視頻裡發現我當時沒戴手串,這確實了不起。那個手串是我很早以前買的,當時買它就是爲了在某一天用來殺掉趙昱光他們幾個。只不過一直沒有很好的計劃,所以後來才改成了在酒裡放安眠藥。確實,李鑫星是我用胸針刺穿了雞母珠然後再刺了他一下。那一晚他們兩個打架,以他們當時的心情,只需要不鹹不淡地說幾句加油添醋的話,就足以讓他們打起來。當範正行之前在電話裡吐槽外卡的時候,我還裝作不經意地提到了警方在光光的口袋裡發現了一枚蛤碁石的事兒——這本來就是雙重嫁禍的一招。而我就在他們打起來的時候,從後面上去勸架,趁機刺中了李鑫星。在那種情況下,李鑫星就算被刺中,也還以爲是自己無意中撞到了我,再加上我乘勢被撞倒在地,他更加不好意思說自己被刺到了。那串雞母珠手串是我最重要的武器,當時也想不到範正行會莫名其妙地跑去頂罪,他仍然是我的下一個目標,我怎麼會輕易地把它扔掉呢?我最多扔掉那個胸針而已。可能這是人的本能:當晚我一回家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先把手串藏起來,然後才做剩下的事。”
“那些雞母珠現在在哪裡?”吳曉峰心存僥倖地問。
“我已經吃了。”藍南嵐咧嘴一笑,笑容僵硬而又扭曲,“你們敲門的時候,我說我要換衣服,其實是抓緊時間吃了剩下的雞母珠。考慮到消化的時間,我還專門嚼了嚼。”
說完,藍南嵐“咚”的一下,從沙發上一頭栽倒在地。因爲疼痛,她身體蜷曲得就像一隻蒸熟的大蝦。在失去知覺之前,藍南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吳隊長,記住你答應替我轉達的話。
藍南嵐算得不錯,當120急救車還堵在回醫院的路上時,醫生就已經在車上宣佈了她的死亡。經解剖,在她胃裡發現了殘存的雞母珠種子,以及一團白色絮狀物。
“看上去應該是紙。但紙上寫了什麼已經不知道了。”劉大宇說。
顯然藍南嵐在死前還把從化學作業本上撕下的那兩頁紙吃了下去。
“這兩頁紙上寫了什麼呢?”吳曉峰百思不得其解。
“啊——”得知藍南嵐的死訊,範正行發出了一陣長長的悲鳴。此刻的他正在看守所的會見室裡和吳曉峰相對而坐。前不久才剃的光頭已經長出了一層嶄新的發茬,在燈光之下散發出隱約的青光,配合他身上那件橙紅色號服,往日的儒雅氣質早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表的精悍之色。範正行恨恨地盯着對面的吳曉峰說道:“我已經認罪了。你們爲什麼還要查起來沒完?”
“沒辦法啊,因爲我知道你不是兇手。”吳曉峰無奈地苦笑,“雖然你說了一大串無法證僞的供詞——唯一可以證明你說謊的李鑫星已經死了——其實在李鑫星死之前,我就已經把藍南嵐列爲第一嫌疑人。只要有疑團沒解開,就必須得查下去。”
“怎麼可能?”範正行大惑不解,“那個時候你就在懷疑她?”
“是的。在這個案子之中,除了表面的案情,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的線索。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藍南嵐就成了我唯一懷疑的人。”吳曉峰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坐姿,才接着說道,“這個隱藏的線索就是——規則!”
“規則?”範正行一愣,脫口問道,“什麼意思?”
吳曉峰並不急於回答,反而點起了一根菸,寫意地吸了一口之後,才慢慢地說道——
“規則就是規則,例如室內不許抽菸。不明白?讓我從頭說起。
“這個案子最初可以追溯到黃雄飛第一次參加定段賽,那時你和李鑫星下出了三劫循環。按照規則,你們中的某一個人會被要求讓劫——這幾乎就是自動判負——或者最起碼是重下。但當時你們的父母都在現場,大家都是棋迷,面對三劫循環本身就有一種遇到百年一見的奇觀的喜悅感。再加上這又和你們的出線直接相關,如果這樣直接判負,裁判很難向你們的家長交代。可是如果重下,就將面臨編定賽程表時間不夠等一系列問題。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你們倆聯手出線,黃雄飛被淘汰了。
“到了第二年,所有的人都覺得黃雄飛定段絕對沒問題,可他卻連參賽資格都沒有。因爲按照規則,參加定段賽必須首先測試骨齡。下圍棋居然和骨骼發育掛鉤,這看上去有些搞笑。實際上棋院也是不得已,他們需要制定一種規則來挑選最有天分的棋手。可是怎麼去定義最有天分呢?這沒法定義,只能以年齡爲限。測骨齡當然不會百分之百準確,但對於那些被測試的孩子來說,骨齡是最難作假的,因此對於棋院來說這也是最方便的。所以棋院才制定並且執行着這一條看上去很奇怪的規則——一個人能否獲得職業棋手的資格,首先要看他的骨骼發育水平。
“再來說說你和李鑫星爭奪‘化蝶杯’參賽權那一戰。那一局,從圍棋的最基本規則來說,是李鑫星贏了。可是他在對局時沒有遵循日本和韓國棋手的對局習慣,違反了一條根本說不上是規則的規則。問題在於,在國際大賽中韓國棋手已經因爲同樣的原因鬧騰過兩次了。這種時候,棋院並不會替棋手據理力爭,也許他們覺得爭不過,也許他們只是覺得麻煩。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們只能嚴格要求棋手,儘量去遵守韓國人的習慣。也正是因爲這樣,最後你成了這一局的勝者。
“可是誰也想不到,最後棋院居然發了外卡。按照等級分排名選派棋手本身是早已定下的規則。但在當時,誰也不知道你和李鑫星究竟誰是兇手,萬一在比賽中兇手被捉拿歸案,那豈不是一件**煩?爲了減少這種麻煩,棋院只好發外卡了事。
“人們不辭勞苦地制定規則,不遺餘力地執行規則,但同時也會不假思索地無視規則,甚至不屑一顧地破壞規則。是什麼決定了他們的行爲?不是規則本身,而是是否省事兒。
“爲了省事兒,骨齡不過就失去了成爲職業棋手的資格;爲了省事兒,你和李鑫星的三劫循環被判定爲有效;爲了省事兒,李鑫星因爲把一顆棋子扔到了你的棋盒裡而被判出局;同樣爲了省事兒,你和李鑫星雙雙失去了這一次珍貴的機會。
“當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就想到這個案子的兇手應該會對規則這個話題有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心理感受。而你和李鑫星都不是這樣的人——就算是打掃衛生的值日表,你們也都馬虎對待。
“當我想到了值日表,我就想到了藍南嵐,這件事實際上最早就是她告訴我的。除了在案發現場那一次之外,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表現出了對規則問題與衆不同的興趣,從你們的值日表到棋手下棋不關手機,甚至她還有意無意地諷刺了我們這個社會執法不嚴。表面上看,她並不像趙昱光那樣執着於遵守規則,實際上她同樣對違反規則的人和事有着深深的厭惡。當我知道了黃雄飛的故事,想到了規則這一條線索之後,我的觀察重點就已經放在了藍南嵐身上。”
“這樣子啊。”聽完吳曉峰的議論,範正行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你觀察得比我細,原來藍南嵐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也許我們早就在一起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到了這個時候,你應該也可以實話實說了吧?”吳曉峰不理會範正行的思緒,直接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有了替藍南嵐頂罪的想法?”
“唉……”範正行嘆了一口氣,雙肘支在桌上抱着頭緩緩說道——
“從我發現藍南嵐是兇手開始。光光死的時候,我根本沒想過藍南嵐會是兇手,相反我一直以爲是李鑫星乾的。說實話,那個時候我也很想光光死,因爲藍南嵐居然看上了他。但李鑫星確實也說過光光還是死了好——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因爲李鑫星無論如何也不服光光居然等級分比他高。
“李鑫星的死,是你們來找我之前,我才從他父母那裡知道的。這讓我非常震驚,因爲當晚只有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殺李鑫星的只可能是藍南嵐了。這讓我有機會重新審視光光的死。我又看了一遍光光的朋友圈,突然明白了他當時發的那三個和尚是指丈和、幻庵和元美——之前我其實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由此我纔想到光光也是藍南嵐殺的。
“發現了這些之後,我頓時有了一種天崩地裂的幻滅感。不是因爲藍南嵐殺了他們兩個,而是因爲她殺人的動機。在她殺死光光他們兩個的時候,她甚至還一直在計劃着嫁禍給我,甚至殺掉我。這些年,我一直把藍南嵐看作女神一樣,想到自己在女神心目中居然是這樣的地位,我就全身冰涼,比死更難受。很顯然,一直以來,老大——也就是黃雄飛——纔是藍南嵐心目中最珍視的那個人。”
“等一下。”吳曉峰打斷範正行,略感迷惑地問,“你說藍南嵐真正深愛的人是黃雄飛?倒是有點像,但又不太像。我問過很多你們當年道場的學生,大家都不覺得藍南嵐和黃雄飛有什麼特別。除了在道場下棋之外,他們幾乎沒什麼來往。藍南嵐臨死之前也沒承認她喜歡黃雄飛,而現在的黃雄飛也根本不記得藍南嵐了。”
“這是藍南嵐心中的秘密。沒有人知道,就算老大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範正行的目光突然變得很溫和,穿過了面前的吳曉峰,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不存在的遠方——
“那個時候在道場,我每天都在默默地觀察着藍南嵐。終於我悲哀地發現,藍南嵐對老大有着絕對不尋常的感覺。表面上看不出什麼,甚至藍南嵐和老大下棋時比平常更加嚴肅更加沉默。但是,如果有人談論起老大,藍南嵐總會湊上來在一旁傾聽。雖然她總是不參與談話,但眼中卻有不一樣的神采,那種神采就像她在對局時下出了妙手一樣。正是因爲我總在觀察她,所以我能感受到。甚至我覺得藍南嵐就像我觀察她一樣,一直默默地觀察着老大。有一天在課堂上,老師表揚老大進步飛快,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藍南嵐臉紅了起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藍南嵐喜歡的人是老大。
“而且我發現藍南嵐去麥當勞的時候,如果點了炸雞翅,她一定會堅持自己買單。這是因爲在道場的時候,有一次下完棋,老大請我們一大幫小棋手去吃了麥當勞,也包括我——不過那會兒我還不知道她喜歡老大,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去的——當時藍南嵐吃的就是炸雞翅。我想,在藍南嵐心裡,炸雞翅是一份屬於她和老大的共同回憶,所以如果吃炸雞翅的時候,她絕對不會讓其他人買單。”
“共同回憶!原來如此。”吳曉峰瞬間心念一動,他彷彿明白了那個化學作業本上被撕去的兩頁紙是怎麼回事——在第一次向藍南嵐詢問黃雄飛的情況時,她曾經提過黃雄飛曾經幫她寫過一次化學作業。比起炸雞翅,這次化學作業作爲共同回憶更值得珍藏,因爲吃炸雞翅那次還有很多其他人在場。也正是這樣,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藍南嵐要把這兩張作業紙吃進肚子一起帶走——她要讓這份回憶永遠地和自己在一起。
範正行並沒察覺吳曉峰豁然開朗的神情,繼續自己的回憶——
“現在看起來,那個時候我真是個白癡。我覺得藍南嵐之所以喜歡老大,一定是因爲他下棋進步快。對於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提高棋藝就是人生的全部。因此我很希望老大定段失敗,我覺得如果老大做不了職業棋手,藍南嵐一定不會再喜歡他了。
“第一年的定段賽,三劫循環這個主意其實是我想出來的。當然李鑫星不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他只是以爲我想和他聯手出線。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這是否有效,只是想盡量嘗試一下。
“接下來的第二年,老大棋藝突飛猛進,看上去定段已經不可避免。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阻止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骨齡。恰好我的表叔就是負責測骨齡的護士。我本來想讓表叔幫我作假,更改老大的測試結果,但表叔說什麼也不肯幫忙,只答應提前告訴我結果。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老大的骨齡測試果然沒過。表叔說,那是因爲老大當時本來就已經快到18歲了,這種程度的誤差也是難免的。
“當時的我既激動又擔心。激動的是老大應該沒有參賽資格了,擔心的是他家那麼有錢,也許會託關係更改結果——後來我才知道他家裡人根本不會這麼做,因爲他們一開始就不想老大學棋。我想老大的父母之所以會得抑鬱症自殺,也是因爲當年沒有替老大託關係找熟人來通過骨齡測試而深深內疚吧。
“那個時候我可不知道這一點,我想一定得把這事兒爆出來才能封死老大的路。但如果我自己去爆,萬一被藍南嵐知道了我也就完了。於是,我想到了一個人選,就是光光。
“老大剛來道場的時候,明顯不是光光的對手,但後來棋力大漲,把光光下哭過好幾次。我猜光光心裡一定很不爽。最關鍵的是,光光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最討厭別人走後門拉關係。我假裝不經意地對光光提起,老大雖然骨齡沒過,但一定有辦法找人搞定這事兒,結果光光第二天就給棋院寫了舉報信。
“後來的結果你們也知道了——老大失去了參賽資格,甚至爲此瘋了。說實話,我根本不內疚,甚至有些興奮,他再也不能和我爭了,而且他確實骨齡測試沒過關。但我不能讓別人看出這一點,尤其是不能讓藍南嵐看出來。我必須保持一副對老大充滿同情的樣子,儘量和他來往——我心裡不知道有多討厭他那個邋遢骯髒的樣子。但我想,這樣做可以讓藍南嵐對我有個好印象,覺得我是一個講義氣的人。
“慢慢地,藍南嵐似乎對老大淡忘了。因爲她幾乎不再去吃雞翅,而老大也根本不記得她,這讓我開心得好幾晚都睡不着。沒想到藍南嵐竟然和光光成了戀人,我真的很想親手殺了光光,只是還沒想到該怎麼下手而已。
“直到李鑫星死了,我才明白,藍南嵐對老大從未淡忘,她甚至一直在計劃替老大報仇。加入耳赤會也好,和光光談戀愛也好,都是她計劃的一部分。
“這讓我的心中滿是悲涼。我爲自己感到悲哀。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做了那麼多,就是希望可以打動藍南嵐,沒想到她不但從不把我放在心上,甚至一直都將我列在她的殺人名單上,就算沒有機會殺我,也始終想着要嫁禍給我。同時我也爲藍南嵐感到悲哀,在她優雅高貴的外表下竟然一直揹負着殺人報仇這麼暗黑的想法。爲了報仇她計劃了這麼多年,不僅要潛入耳赤會,和我們這些她恨之入骨的人做朋友,甚至還要和光光談戀愛,她的心理陰影面積該有多大。而這一切是不是我造成的?我也不知道。雖然在老大瘋掉這件事上,我認爲自己只有5%的責任,但5%也是責任。
“就這樣我想到了要替藍南嵐頂罪,這對我和她來說都是解脫。我知道自己會被判死刑,但在這種情況下,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反正我本來就是藍南嵐殺人計劃中的一個目標,如果我被判死刑,也算是替她完成了一個心願。而且我作爲這個案子的兇手被處決的話,也會讓這件事就此完結,藍南嵐也可以告別過去,重新開始她的人生。我真希望藍南嵐可以像以前一樣,雖然外表看上去很冷漠,內心之中卻有溫暖的陽光。
“想到這些,我甚至覺得可以替藍南嵐頂罪是我人生最後的幸運。
“關於頂罪這事兒,我首先排除了直接自首的可行性——如果這樣做我需要給自己編一套合乎邏輯的動機,我大致想了想,感覺有點難。最好的方法是讓警方誤以爲發現了我留下的什麼破綻,因爲這個破綻是警方自己發現的,所以會強化警方——範正行就是兇手——這一印象。
“怎樣留下一個看上自然而又不經意的小破綻呢?我想了很久。首先我需要讓李鑫星的案子中也出現一顆棋子和幻庵他們三個人的畫像——一開始我在光光朋友圈看到這三張畫像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雖然看過他們的棋譜,但對他們長什麼樣子完全沒概念,直到我發現藍南嵐纔是兇手之後重新推想案情,才反應過來三個和尚是指這三個棋手。我想只有棋子和畫像再度出現,才能在邏輯上把兩單命案聯繫起來。我不知道藍南嵐是否在李鑫星的死亡現場留下了這些東西,但我印象裡她像是沒機會這麼做,因此要讓警方相信我是兇手,我就需要用某種方法把棋子和畫像送到案發現場。而我也正好可以在這個過程中留下一個破綻。最後我想到了王大同公司前臺的攝像頭,我可以利用它留下破綻。
“接下來就是作案手法,其實只要想到這些都是藍南嵐乾的,我大體上就猜到了光光的死因和過程,問題在於李鑫星是怎麼死的。
“於是我給李鑫星的父母打電話,表面上是安慰他們,實際上是想探聽李鑫星的死因。可是他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中毒死的,而毒藥又不是口服的。
“這讓我想到在和李鑫星打架的時候,藍南嵐上來勸架,李鑫星似乎被她紮了一下。當時我還以爲是李鑫星碰到了她身上的某件首飾,不過現在我明白了,藍南嵐應該是乘亂用什麼東西刺了他一下。
“但重點是李鑫星到底中了什麼毒呢?這我不能亂說,否則就輕易地露餡了。最後我想到了簽字筆這個點。這聽上去很狗血,但我反覆推敲之後,認爲是可行的。
“假設你們是做事馬虎敷衍了事的警察,只要有人認罪你們就會結案收工萬事大吉。
“假設你們是做事認真一絲不苟的警察,那麼你們一定會去千方百計地去查證覈實我說的內容。我聽說最高明的謊言是95%的事實加5%的虛構。我確實去過布拉格,確實參加了那年的歐洲圍棋大會,確實在最後一晚去酒吧喝到半醉,確實和一個路人相撞,也確實撿到了一支簽字筆,這一切都有很多人目睹。所以只要我把那支筆扔掉,你們就永遠無法證明我在說謊,甚至你們越查越覺得我說的就是事實。
“這些天來,我關在看守所裡,眼看沒什麼動靜我還很欣慰,也許你們一直在找那支筆吧。
“可惜,現在什麼都沒用了。”
說完這一切,範正行就像突然散了架一樣,癱在椅子上,一行眼淚從眼角蜿蜒而下。
“你也不用太難過。”吳曉峰溫和地安慰他道,“在臨死之前,藍南嵐給我們留下了一些線索,這些線索都可以幫助你洗脫嫌疑。我想她的心裡一定是被你打動了。”
“真的嗎?”範正行眼前一亮,高聲問道。
吳曉峰其實只是隨口亂說。
藍南嵐要帶着和黃雄飛的記憶自殺,卻在臨死之前給警方留下讓範正行擺脫嫌疑的線索,是她不願意讓範正行產生那種“我爲藍南嵐做了一件事兒,死了也瞑目”的慰藉感。她不但不願意讓範正行爲自己做任何事,甚至要讓範正行知道,自己寧可死,也要保持對他100%的恨意。也正因此,藍南嵐纔要求吳曉峰向範正行轉告那句話——
“對於他做過的事,我,絕,不,原,諒。”
這一瞬間吳曉峰決定,永遠也不轉述這句話。
案件已經結束,唯一的問題是在結案書裡怎麼寫藍南嵐的動機。藍南嵐至死都不承認暗戀黃雄飛,範正行卻一口咬定她就是暗戀黃雄飛。以他們兩人當時的處境,似乎都不可能說謊,到底是範正行始終不瞭解藍南嵐,還是藍南嵐臨死都不瞭解自己呢?這讓吳曉峰很頭疼,他想了3個小時,終於想到了。
“四老師,藍南嵐的犯罪動機這一段,你負責寫。這個案子的前因後果你本身也知道。”吳曉峰拍拍葉宏偉肩膀,笑呵呵地說。
作爲“警局郭敬明”,葉宏偉只抽了一根菸就完成了任務,他寫道——
藍入段前因黃而對未來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入段後卻又缺乏競爭力,因而心理扭曲,遂起殺機。
離開熙熙攘攘的人流,吳曉峰在一間麥當勞門口停下了腳步。距離耳赤會的案子已經過去了一年多,當年範正行雖然向警方提供了僞證,考慮到他畢竟還不到20歲,實際上也與案件無關,最後對他只是批評教育了一通。雖然在辦案的時候,吳曉峰多次想過有機會一定要學會下圍棋,但一年多過去了,他還始終沒有開始學習。唯一的變化就是他自己也喜歡上了麥當勞的炸雞翅。
吳曉峰交過了錢從櫃檯上端着自己的炸雞翅四周巡視想找一個座位,卻在靠窗的角落裡看見了一個熟人,那人滿頭白髮卻精神抖擻,手捧一個漢堡吃得正香。
“徐老師,好久不見。”吳曉峰打了招呼,朝徐異走去,當年在耳赤會的案子裡,代表棋院和警方接觸的就是他。
“吳隊長,您好,坐。”徐異連忙回禮,招呼吳曉峰在自己身邊坐下。
“徐老師現在還是很忙啊。”看到徐異一個人在麥當勞吃飯,吳曉峰笑着說道。
“可不是。”徐異喝了一口可樂,說道,“真是忙不過來。其實我已經是半退休狀態了,但比沒退休的時候事情更多。”
“徐老師還在爲比賽的事情奔波嗎?”吳曉峰問。
“是啊。”徐異有些興奮地回答,“我現在主要幫着搞一些業餘比賽。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國家現在圍棋事業一片大好,企業家贊助業餘棋賽的熱情很高。可能是因爲職業棋界競爭太激烈,棋手之間更新換代太快,反而不能給棋迷太深刻的印象,倒是業餘比賽更接地氣一些。您知道嗎?我們現在最大的國內職業比賽,冠軍能拿到40萬元獎金;而最高規格的業餘比賽,冠軍能拿到70萬元獎金。業餘圍棋火得不得了。”
“哦。是嗎?”吳曉峰也有些意外。
“對了,您還記得範正行嗎?”徐異突然問道。
“記得啊。他怎麼樣了?”
“他去年就向棋院遞交了申請,歸還段位證書,現在已經不是職業棋手了。”
是否該爲這個孩子惋惜,“他不下棋了嗎?”
“他還在下,參加業餘比賽。”徐異嚥下最後一口漢堡,接着說,“我現在經常遇到他。”
“哦。”吳曉峰的腦海中快速地閃過範正行在棋盤上落子的畫面,“他的成績應該不錯吧?”
“去年的四大業餘賽事,範正行參加了三個,兩冠一亞。光比賽獎金就有90多萬。”徐異眼中似乎有一絲興奮的光芒,“現在網上都叫他天王範。他接下來會代表中國參加一箇中韓業餘對抗的擂臺賽。”
“90多萬?”吳曉峰迴憶起一年多前的那單案子,耳赤會的那些棋手似乎都很拮据的樣子,“那很不錯啊。”
“可不是!要是留在職業界,可能只有排名前十甚至前五的棋手纔有這個收入。”徐異搖了搖桌上的紙杯,確認裡面已經沒有可樂,只剩下了冰塊,“現在贊助商對業餘比賽的熱情很高,可能是覺得業餘比賽更接地氣,宣傳效果更好。”
“他這算什麼?因禍得福還是柳暗花明?”吳曉峰突然覺得自己掌握的詞彙量太少,臉上慣有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範正行一上場,那些真正的業餘棋手不就沒得玩了?”
“應該叫做柳暗花明吧。他怎麼說也是童子功,一般的愛好者肯定比不過。我們的規則是職業棋手不能參加業餘比賽,要保障業餘棋手之間的交流嘛。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職業棋手了,所以不受這個限制。而且範正行進了業餘界,讓我們在中韓業餘對抗的時候贏面變得很大,我們不僅在職業層面全面壓制韓國,而且在業餘層面也比韓國強了不少。”說到中國圍棋事業的欣欣向榮,徐異充滿了自豪感。
“那範正行應該很受棋迷愛戴了。”吳曉峰的臉上重新浮現熟悉的微笑。
“所以網上叫他天王範嘛。”
“既然有人毀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裝進一張天網。”吳曉峰突然想到了藍南嵐臨死之前說過的那句話。他透過玻璃望向窗外,斜前方就是一個十字路口。雖然紅燈已經亮起多時,但因爲要過馬路的行人數量已經足夠多,大家依然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地沿着自己的道路繼續前行。一束陽光從天而降,打在這羣幸福而又忙碌的人們肩頭,折射成一片耀眼的光芒。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