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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靜謐狂瀾

[番外] 靜謐狂瀾

—耳赤的故事

吳圖 整理

01 / 東京本妙寺。從第四世本因坊道策開始到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歷代本因坊及其跡目(繼承人)全部埋骨於此。寺內也有一座秀策墓,作者推測因島那個可能是衣冠冢,但也無法證實。

02 / 秀策紀念館旁的紀念碑。

03 / 秀策紀念館,位於廣島縣尾道市因島,這裡是秀策的出生地。

04 / 本妙寺內的本因坊墓區。

05 / 後樂館外的石碑,上書“新布石發祥之地”。

06 / 吳清源木谷實的鎌倉十番棋第一局就在這裡進行。

07 / 地藏菩薩院裡的秀策墓。墓碑上刻着“秀策日量墓”,其中“日”字寫成了“囧”。作者曾和秀策紀念館的工作人員通郵件,他堅稱碑上刻的就是日量,作者也就無話可說了。

08 / 長野地獄谷後樂館。這是一個歷史超過百年的溫泉旅館,名字來自於范仲淹的後天下之樂而樂。1933年,吳清源和木谷實在這裡寫下了《圍棋革命——新布石法》這本劃時代的棋書。

09 / 因島上的地藏菩薩院。後山是一片墓地,秀策墓就在這裡。

※照片爲本書作者吳圖先生2013年10月尋訪“耳赤之局”主人公秀策故地時拍攝

一八四六年夏七月,二十一日。

浪華天王寺屋遷忠二郎宅。

那個未滿十七歲的少年在棋盤上右上角清脆有力地拍下了第一顆棋子,小目!

少年穿着僧衣剃着光頭,法名日量,人送綽號安藝小僧。不過他卻並不是一個一般意義上的和尚,而是身居當世兩大圍棋絕頂高手之列的本因坊秀和的門下愛徒。本因坊是日本古代圍棋四大門派之首,創派祖師算砂曾在寂光寺落髮爲僧,所以後世坊門中人常常會以僧人形象示人。在下這一局時,小和尚日量正式的名字叫做安田秀策,他的一生之中用過很多名字,而最終將以本因坊秀策之名閃耀棋史。

與秀策隔着一張棋墩對面而坐的是個面如止水的中年。他時年四十八歲,是井上家——與本因坊明爭暗鬥的另一個圍棋門派——第十一代掌門,也是與秀策的師父秀和齊名的當世兩大高手之一。井上家歷代掌門在繼位之後都會更名爲井上因碩,爲了加以區分,對於眼前這位,後世通常會省去其名直呼其號——幻庵。

這一局不是幻庵與秀策的第一次對局,但卻是幻庵第一次把秀策當作旗鼓相當的對手的交鋒。不過要細說兩人棋盤外的糾葛,也許還要追溯到四年前——

那是一八四二年冬十一月,幻庵執白迎戰秀和。此局幻庵如果獲勝,就很有可能登上名人之位——這是日本古代圍棋的最高榮譽,本着寧缺毋濫的原則產生,從德川家康時代開始到二戰之前,將近四百年之中,一共只有十位棋手登上過這個棋界的巔峰。而一旦幻庵落敗,他將從此不再出戰御城棋——古代日本圍棋高手之間一年一度的正式對決——幻庵事先立此重誓,勉勵自己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當幻庵的第一百三十六手落在盤上之際,只聽“啪”的一聲,時年十二歲負責在對局中記錄棋譜的小秀策竟然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幻庵的那一手本是蘊含無數殺機的鬼手,然而秀和卻以無比的冷靜,避開了這一招背後的所有陷阱,最終四目獲勝。

這一局棋也就此成爲幻庵棋手生涯的分水嶺,他畢生的雄心在終局數子的瞬間煙消雲散,一代棋豪只剩落寞的背影。

而另一方面,秀和也由此長舒了一口氣,阻擊幻庵與培養秀策本是他的師父丈和歸隱之前留給他的兩大重任。

只不過,在如此關鍵的生死之戰中,居然會發生記譜者打翻茶杯這種罕見的冒失之舉,實在令人詫異。局後沒多久,秀策失手打翻那隻茶杯,到底是純屬意外的無心之失,抑或是某種隱秘的提示,迅速成爲棋界衆說紛紜的一樁公案。有人信誓旦旦,有人言之鑿鑿,在這一片莫衷一是的猜測背後,既有大家對幻庵的惋惜之情,也隱藏着人們對安藝小僧少年秀策實力的認可。

終於,在四年之後,那個當年冒冒失失打翻茶杯的小和尚長大成人,以對手的姿態來到了幻庵面前。

在本局之前的一天——七月二十日,幻庵和秀策剛剛下了一局。是下了,不是下完!那一局,按照輩分和聲望,幻庵讓秀策兩子。誰知僅僅下了百餘手,幻庵就已呈大敗之勢。於是幻庵要求打掛。

打掛就是暫停。當時的對局在思考時間上並沒有限制,高手對決往往需要好幾天,中間需要打掛休息。不過有些棋局,打掛之後就永遠不再接着下了,這實際上是給予那些前輩棋手的特權,讓他們有一個極爲體面的方式,避免已然無法避免的大敗。

果然,到了七月二十一日,當秀策重新來到棋盤前,幻庵對之前沒下完的第一局絕不再提,要求直接下第二局,而這一局不再有讓子。四十八歲的幻庵面對十六歲的秀策,已經有了棋逢敵手的感覺。

棋逢敵手的幻庵煥發了當初與秀和爭鋒時的魄力,一上來就祭出了“大斜”的招法。

大斜,素來有千變之稱,原是秀策師父的師父本因坊丈和首創的得意下法。丈和既是幻庵前半生最主要的對手,後來又成了秀策的岳父大人。爲了與丈和對抗,幻庵對大斜這一招下過苦功,又挖掘出了不少隱秘的陷阱,後來這一招竟成了幻庵及其弟子的殺手鐗。現在幻庵還要用這一招對付秀策。

幻庵的大斜顯然效果不錯,棋至中盤,秀策已經陷入苦戰。

這一局同樣經歷了兩次打掛,不過都是真正的打掛,打掛休息之後雙方會接着再下。加上打掛的兩天時間,本局一共進行了五天。

在第二次打掛之後,圍觀的棋手和棋迷議論棋局,大家都覺得幻庵勝券在握。唯獨有一位醫生與衆不同,堅信秀策必勝。醫生的堅持引來大家的一陣哂笑,熟悉的人都知道,論棋力醫生只是剛剛入門。

“就憑閣下那點微末道行,能看明白?”

“哈哈哈!”

然而,當棋局終於結束的時候,竟然真的是秀策兩目勝。

“高手”們驚詫莫名,把醫生拉住不放——

“閣下到底是怎麼預先看破勝負的玄機呢?”

醫生這才娓娓道來——

“棋我確實看不懂。只不過當秀策第一百二十七手落子之後,我看到幻庵雖然面無表情,耳朵卻在瞬間變得通紅。由此我覺得秀策必勝。”

衆人更爲不解——

“這是何道理?”

醫生信心滿滿——

“根據我行醫多年的經驗,意志極爲堅定的人就算突逢劇變,也能處變不驚。然而當他的內心真的驚恐不定的話,即使表面上完全不動聲色,雙耳也會漲得通紅。”

後世的棋手反覆研究,秀策的第一百二十七手凌空大跳,確實是當前局面下呼應四方一石三鳥的好棋。面對這一手,幻庵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維持靜謐的表情,掩飾自己內心翻滾的狂瀾。

於是,這一手也就以“耳赤”之名永傳棋史。

石佛李昌鎬曾經在接受採訪時對“耳赤”有過這樣的評語——三分靠實力,七分靠靈感。這並不是僅僅依靠冥思苦想就可以下出的着手,更像是杜甫的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是在多年苦修之後,迎來了一瞬間的棋神附體。

而耳赤也由此成了絕世妙手的代名詞,是百多年來無數高手在棋盤上苦苦追尋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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