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發了幾分鐘呆後,林非微微後仰身體,緩解一下脖頸後部的痠痛,端起手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視線重新投到了電腦屏幕,她又檢查過一遍案情分析說明裡的每個字,點擊“保存”、“關閉文檔”,再將白容的日記和中心醫院婦產科值班表悉心整理完畢,塞進辦公桌最下層抽屜的最深處,鎖好。
短短的三天,林非利用工作之餘的休息時間,徹夜未眠,已經將從程昊獲得的排班表和白容日記的日期和內容一一對照完畢,那些白容品嚐過的菜品終於露出廬山真面。林非發現,程昊並沒有對她說謊,他和白容之間的關係的確僅限於同事之間的交往。在日記裡,白容給程昊的評價相當高,更是毫不掩飾的渴望,寫滿了對心儀的菜品拒絕出售的抱怨和詛咒。可奇怪的是,白容對程昊的興趣開始於她被殺時間的半年前,似乎是程昊主動對她示好,讓她產生了希望。但很快,程昊示好就停止了,白容卻完全淪陷進去,不可自拔。
其實戀愛實在不是多讓人覺得愉悅的事,情愛也是。太多的患得患失,讓人徒添煩惱。可是孤寂的時候,特別想要得到愛的撫慰,不管這種愛,是來源於男人,還是食物。
幾乎完美的味道,這個評價源於白容的想象,對程昊的想象。
林非相信,這一定是白容發自內心的感受,擁有程昊這樣的情人,的確是不錯的享受。可以肯定,程昊不知道白容這本日記的存在。但程昊說的沒錯,白容從自己的愛情中得不到的那些,她想從程昊那得到,而所有的努力都只能是徒勞。
更糟糕的是,白容似乎有一個可以和她分享菜品感受的“朋友”。在寂寥傷心的時候,安慰她,陪伴她,爲她療傷,給她力量,告訴她應該怎麼辦,教導她“如何正確的品味”。
白容的這個“朋友”到底是誰?
林非慢慢閉上眼,靜默,完全的靜默,有時比噪音更能讓人不安。一顆懷疑的種子正在身體裡,緩緩地甦醒、生根發芽。緊閉着的眼瞼前方有一塊一塊的紙屑,好似拼圖的碎片,雜亂無章又井然有序,排列,拼湊,有一張臉終於出現,笑起來的樣子很清晰自然。
掏出手機,林非在消息欄輸入一句話:“殺害王超雲的兇手,抓到了。”
九點三十分,是林非和羅科約好的時間。她準時趕到地獄酒吧,羅科遲到了。
長長的影子攤在深棕色的吧檯上,朝遠處竭力伸展。林非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大口,努力壓制身體裡莫名的衝動。手指用力握住玻璃杯微涼的杯壁,她閉上眼睛,不停地提醒自己,這裡是地獄,舒適又安全。
一片陰影籠罩過來,林非睜開眼睛。羅科站到她身邊,滿臉疲憊,嘴角下挑,擠出一絲苦笑。“對不起,我來晚了。”
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飄進林非鼻孔,她本能地摸摸鼻子。
“不好意思,是我身上的味道。”羅科聞了聞袖子,“我今天殺了五十隻兔子,最後發現這半年都白乾了。”
“兔子?爲什麼要殺兔子?”阿瑞送上一杯檸檬水,好奇地問。
羅科看了林非一眼,簡單解釋:“做一點小小的科學研究。”
林非並沒有任何表示,又喝了一口水。
輕咳了兩聲,羅科試探着問:“三姨夫的案子找到兇手了?”
“嗯。”林非雙手握住玻璃杯,微微頷首。
“是誰啊?”羅科瞪大雙眼。
“是王超雲的弟弟。”
“弟弟!”羅科驚訝地大喊,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尷尬地環視一週,壓低嗓音又問,“真的嗎?是三姨夫的親弟弟?”
“是,親弟弟。”
盯着面前的檸檬水發了好一會呆,羅科依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輕嘆口氣纔開口,“我是個獨生子,從小到大都羨慕別人有兄弟姐妹……真沒想到,這親兄弟之間……還會發生這種事……對了,”他望向林非,“你們怎麼發現是他的?”
林非掂量着該透露給羅科多少案情,最終小心翼翼地說:“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兇手的血跡。”
“血?”羅科恍然大悟,“屋子裡的血並不全是三姨夫的?”
“嗯,兇手行兇的過程中受了傷,”林非說,“在王超雲的衣物和樓梯上,都發現了兇手的血跡。雖然量少,但也足夠定罪了。”
“法醫真厲害!那麼多的血裡,居然還能分辨出兩個人不同的DNA。”羅科欽佩地點點頭,感嘆着說道,“要是我有這個技術就好了!今天我找了個實習生幫忙,結果他把採血管標錯了,我們殺完兔子才發現,現在採血管和兔子對不上號。”
“呵呵,”阿瑞忍不住笑了,“好辦,讓林非幫幫你,給兔子也做個鑑定,說不定還能搞清楚兔子和兔子之間有沒有親戚關係呢。”
“那個不用查,肯定有。”羅科也開玩笑般的說,“我們前前後後差不多處理了兩百隻兔子,彼此之間應該都是堂兄妹或者表兄妹。”
忽然,一個念頭在林非腦海裡閃現。無色透明的玻璃杯中,緩緩滲出一絲鮮紅,扭動、擴散,一片血泊,在房間的中央,被烈日陽光照亮,發出鮮紅的光芒,很快,光芒消失,黑暗席捲而來,和腥臭的腐爛氣息一起。一瞬間,林非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致命的錯誤。
“你們想喝點什麼嗎?”阿瑞一臉殷勤地問,“還是再來杯水?”
“我老樣子。”林非很快回答。
羅科想了想。“麻煩來杯金湯力。”
“沒問題。”很快,阿瑞送來了酒。
坐在酒吧的角落裡,兩人靜靜地喝着酒,喝了很久。
“金湯力的味道怎麼樣?”林非放下空酒杯,打破沉默。
“還好。”羅科的杯子裡還剩下大半杯。
“你不是喜歡喝螺絲起子嗎?怎麼?想試試程昊的口味?”林非勾着嘴角笑了笑。
羅科有些尷尬,垂下了頭,刻意迴避林非的目光。
“兔子,是幫程昊做的動物模型?”
羅科點點頭。“我們弄了個小實驗室,剛弄起來不久,還很簡陋。”
“我們?幹活的一定只有你。你幫他做了那麼多事,能得到什麼回報?”
羅科猶豫一下。“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他對我很好。”
“很好?”林非輕嘆口氣,“羅科,你別傻了,別對程昊那麼死心塌地,他不值得你那麼做。程昊現在只不過是在利用你對他的好感,就像以前……”她突然停下來,以前,以前的有些事,理應被埋進土裡,丟進水裡,永遠不再提及。
羅科垂下眼,手指緊緊握住酒杯,猛地喝乾。
“好了,不說這個話題了。”林非用手指用力敲敲吧檯,對幾米外的阿瑞喊到,“阿瑞,再給我們來杯酒,我請客。”
“好的。”阿瑞應聲而來,笑容可掬地問,“還想喝點什麼?”
“隨便。你看着上吧,能讓我們開心點的。”林非又嘆了口氣。
“開心?”阿瑞看看林非,又看看臉色暗沉的羅科,沉吟片刻,“開心可真不容易。有些人遺忘會覺得開心,有些人得到纔會開心,每個人的方式都不盡相同。但很多人不開心,是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遇到那樣的顧客,就真的很難滿足。”
“這麼說,萬能的阿瑞,你也沒辦法咯?”林非順勢將了阿瑞一軍。
“呵呵,”阿瑞得意地笑了笑,“我最喜歡的就是接受挑戰,讓客人滿意,是我們的責任。”
不過三分鐘,兩杯無色透明的酒,放到林非和羅科面前。
“這杯酒叫做慾望。喝了它,你就能完全瞭解身體裡隱藏最深的自我。拋開虛僞的面具,拋開言不由衷的謊言,讓真實的自我釋放出來,讓他來指引你獲得真正的快樂人生。”阿瑞悠然的語調,是等待締結契約的魔鬼,“當然,任何世間所取,必付出代價。”
“代價是什麼?”羅科突然問。
“血。”
“血?”林非和羅科異口同聲地反問,不由得對視一眼。
“血蘊含着一個人全部的秘密,身份、健康、起源……這一點你們倆應該比我更清楚。怎麼樣?”將兩杯酒又往林非和羅科的方向推了推,阿瑞笑眯眯地繼續蠱惑,“試試吧。”
“謝謝你,我不需要。”林非學着阿瑞的笑,斷然拒絕。
“你需要。”阿瑞看着林非,“特別是在此時此刻,你想要做一個決定的時候,你更需要清楚地瞭解自己。”
“決定?什麼決定?”林非躲閃着阿瑞的視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在這個世界上,有個默默愛着你快十年的男人是多麼難得。”阿瑞輕笑兩聲,“而你,爲了他,不僅離開了自己的未婚夫,還和新交的男朋友也分了手。現在他鼓起勇氣向你求婚,你還在猶豫什麼?”
像是被一記重拳猛然擊打,羅科的表情凝固下來,身形垮塌下來,幽暗的瞳孔裡透出不知道是爲林非,還是爲他自己的痛苦。
“羅科,”阿瑞又望向羅科,“有時候失去了一些好東西,是爲了迎接更好的。你看起來最近過得很緊張,很艱難,真的需要放鬆一下自己,讓這杯慾望來幫幫你吧。”
羅科怔怔地看了那杯酒好一會,終於伸出了手。
阿瑞從櫃檯裡拿出根嶄新的一次性指血針,兩根手指夾住羅科的無名指,輕輕一點,一顆暗紅色的珍珠凝結在羅科的手指。阿瑞反轉手指,把珍珠擠入酒杯,紅色的血滴在杯中跳躍,舞動,畫出美麗的弧線,然後打了幾個轉,消失不見。好了,阿瑞示意。
羅科將酒一飲而盡,三秒之後,發出一聲痛苦的**,緊閉雙眼趴上吧檯。過了好一會,再擡頭,他臉上露出滿意又愉悅的笑容,眉宇間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空。“謝謝你,阿瑞。”羅科滿意地道謝。
阿瑞得意地笑笑說,“不用客氣,讓客人滿意,是我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