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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兄弟鬩牆

第六十五章 兄弟鬩牆

滄濱市公安局法醫檢驗中心解剖室。

距離王超雲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十小時,屍體關節的屍僵已經達到最硬的階段。林非、喬法醫和賀曉琳三人小心翼翼地合力搬動着死者的各個關節,破壞屍僵後,從外至內脫下死者的衣物。林非在物證臺上將衣物一件件敞開,喬法醫拿着相機再次進行檢驗、拍照。仔細將死者衣物破口和屍體傷口一一仔細對應檢查一遍後,在死者的衣物腋窩和衣領等部位又發現了幾處可疑的血跡。

提取完衣物上的樣本,林非開始屍表檢驗。死者身體的大片血跡都已經幹了,慢慢將屍表擦拭乾淨,剔除頭髮,全身多處的損傷便暴露得一清二楚。

除了無明顯損傷的頭部,王超雲的全身體表有多處損傷。頸部、四肢、腰背都有好幾處皮下出血和表皮剝脫的挫擦傷,顯而易見,是他躲閃兇手摔倒形成的擦碰摔跌傷。致命的損傷集中胸部和腹部,左胸部七處,右胸部十二處,劍突下右側一處,右腋後線第4、5肋之間一處,左肩胛下方六處,右肩胛下方兩處,共二十七處,都是最大邊長小於一釐米的三角形刺創。

“二十九處刺創,這個兇手下手夠狠的……”賀曉琳邊記錄邊喃喃自語。

“嗯,死者的左手小魚際肌掌面有皮膚挫裂創,左手食指和中指掌面也有三角形裂創,說明死者試圖短暫的抵抗過,但是無濟於事。”林非邊說,邊剝離出死者頸部的肌肉,指着右側頸部胸鎖乳突肌肌肉中段豁然可見的片狀出血,“兇手單手掐扼住死者頸部,控制住了他。”

經過屍體解剖發現,二十九處刺創中有十一處刺創深入胸腹腔,直接損傷了內臟器官。有六處刺進了肺裡,有三處刺進了心包,有一處更是直接穿透了心房壁,腹部的一處刺中了肝臟,胸腔和腹腔內大量積血,總出血量超過一千七百毫升。據此確定王超雲的死因是生前被人用銳器刺傷胸腹部、背部致肺、心、肝等多處破裂,因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期間,葉隊長打來電話詢問,有沒有發現其他疑點。喬法醫簡單彙報了屍檢結果,肯定地說:“兇器就是三角銼刀。”

兩個小時後,三人最終完成了屍體檢驗工作。賀曉琳和林非將屍體上的切口仔細地縫好,清洗血跡,併爲死者重新穿上了法醫檢驗中心準備的簡單衣物。

賀曉琳邊清洗解剖器械,邊不住地嘆氣。

“小賀,你嘆什麼氣啊?”喬法醫好奇地問,“今天死者的損傷算是簡單的,兇器和死因都明確了,屍檢也結束得很快。你怎麼了這是?”

“葉隊長給你打電話,一定是爲了開會佈置偵查工作。趕不上會,就聽不到葉隊長精彩的現場重建了!”賀曉琳一臉遺憾地說。

喬法醫滿不在乎地搖搖頭,“今天的會趕不上,就明天早上唄。”

“明天早上說不定嫌疑人都抓到了!再重建有什麼意思!”賀曉琳瞪了喬法醫一眼。

“呵呵,現場重建分析怎麼可能少了我們法醫的工作,那是法醫的基本功,可不必搞刑偵的同志們差!”喬法醫對林非一偏頭,“林非,給她來一段,讓小同學開開眼!”

林非連忙謙虛地擺擺手。“喬老師別開玩笑,論專業那必須是您來了。”

“你先說,我補充。”喬法醫從牆角搬來三個圓凳,“來,坐下說。”

賀曉琳拉着林非落座,翻開記事本,殷切地望向林非:“林法醫,你先說。”

林非看看喬法醫,他鼓勵般的微微頷首。林非輕咳了一聲開口說:“首先我們根據現場痕跡和屍檢初步瞭解到的線索,做最簡單的現場重建和案情分析。”

“首先是現場分析。二樓走廊的血鞋印顯然是僞造的。但我覺得他不僅僞造了血腳印,保險箱上的撬痕也是僞造的。一方面,要撬開保險箱不容易,另一方面,劃痕上還有血跡,很可能兇手用的就是那把殺人的三角銼刀,三角銼刀也不是用來開保險箱的理想工具。那麼兇手僞造現場的目的就有兩個,一個是掩蓋自己的血跡,一個是掩蓋殺人動機。”

“而兇手進入現場的方式顯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泰豐公司院子圍牆有三米高,沒有發現強行攀爬和搭梯子的痕跡,兇手只可能從唯一的大門進入。大門也沒有被撬痕跡,要麼因爲死者疏忽大門沒關,要麼兇手自己有鑰匙開門,要麼死者親自給他開的門。如果是後兩種情況,深夜來訪,死者還接待他去臥室,提示兇手和死者非常熟悉,是從大門和平進出現場。”

“死者穿着家居服和兇手見面,是不是也可以進一步證明死者和兇手關係很親密啊?”賀曉琳插話問。

“如果是女性死者,來訪的是異性,可能性很大。但男性死者,”林非望向喬法醫,“有時候可能不是那麼講究。”

喬法醫不由得笑了,點點頭說:“你說得對,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林非繼續說:“根據現場留下的鞋印,可以證明有個穿44碼運動鞋的男人在近期到過死者房間,根據步距和鞋碼判斷該人身高175以上。從現場和死者身上單一形狀的創口判斷,符合一人作案的特徵。案件性質目前還不好判斷。死者的錢包雖被丟在走廊,現金被拿走,但死者的手機偏偏還在,現場的抽屜也沒有被翻動的痕跡,不太像搶劫殺人。死者傷口一共有二十九處,深達胸腹腔臟器,提示兇手在行兇時目的動機堅決、手段殘忍,下手幹淨利索,在要害部位反覆刺殺,一心想要置死者於死地。既然目前看起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那麼就要在死者的社會關係中排查,身高175以上、體型健壯的男性。具體的作案動機,是仇殺、情殺和激情殺人,就要看後續調查的結果了。”

賀曉琳邊聽邊點頭。“那麼兇手的整個犯罪過程就可以重建出來了!兇手極有可能是死者的熟人,深夜來訪,死者沒有防備,請他進入臥室。隨後,兩人發生了爭吵,爭吵中王超雲可能撩起過保暖衣,並用言語進行挑釁,激怒了兇手。兇手因怒殺人。兇手在行兇過程中受了傷,爲了掩蓋血跡和作案動機,處理並僞造了走廊和保險箱兩處現場。”

“小賀,我們做個假設啊,”喬法醫又問賀曉琳,“假如,我們只在樓道里發現了某個人的血跡,能不能說他就是兇手呢?”

“只在樓道里?”賀曉琳皺着眉,思考了片刻,果斷地搖搖頭,“不能吧。他也可以只是順道路過,不能證明到過房間裡的殺人現場!林法醫,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林非讚揚地點點頭,“破案需要的是,能證明他殺人的證據,而不只是他到過現場的證據。”

“不過,小賀啊,你以後在工作中要好好調整心態。”喬法醫忽然對賀曉琳正色說,“現在DNA檢測技術發展的越來越快,在工作中很可能會遇到一些讓你覺得心裡不平衡的情況,比如辛辛苦苦做了好幾個小時的屍體解剖,在證據鏈上卻比不過一個DNA檢測結果的重要性。”

“我覺得您說的不對,”賀曉琳滿不在乎地搖搖頭,“證據鏈上的每一環都是重要的,缺了哪個都不行!有DNA檢測比對的結果當然好,沒有的話,其他證據確鑿也能破案啊。”

“你現在還太學生氣,等到了實際工作中就知道了。”喬法醫也搖搖頭。

三人在激烈討論時,喬法醫接到一個電話。

王超雲的弟弟王超風有重大嫌疑,已被秘密傳喚到永泰街道派出所,需要法醫即刻對他進行人身檢查。經查,在晚上十點十七分給王超雲打電話的人就是王超風,可是當被問及“爲什麼不用自己的手機號碼打電話”和兩人具體的通話內容時,王超風一直是含糊其辭。更爲可疑的是,王超風是裝修公司的木工,體型魁梧高大,符合對嫌疑人的設想。王超風平時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裡,早晨四點三十一分纔回到住處,匆匆忙忙地洗澡換衣之後,和同事一起去上了班。然而針對自己一晚上的行蹤,王超風卻語焉不詳,前後矛盾,一會說加班晚了就睡在客戶正在裝修的房間裡,一會說心情不好吃完宵夜就在街上閒逛一夜。

派出所詢問室。

透過小窗,賀曉琳正踮着腳尖偷偷打量着一聲不吭坐在辦公桌前的王超風。王超風四十多歲,身高大約有一米七八到一米八零,身材魁梧,上身穿黑色棉夾克,下身穿軍綠迷彩工裝褲,一雙半舊的黑色運動鞋。他的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口袋邊緣隱隱露出勞保手套的白邊。

“你先讓他脫手套,看手上有沒有傷。”喬法醫小聲提醒。

“好的。”賀曉琳用力點點頭,又深吸一口氣,似乎強壓住內心的興奮,回頭看看林非。林非也鼓勵地對她笑了笑。賀曉琳用力擰開詢問室的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面對賀曉琳、林非和喬法醫三人,王超風神色自若地表示,願意積極配合。然而,當賀曉琳戴上手套,對王超風輕聲說了一句“麻煩你把手套摘了”之後,他的臉霎時變得慘白,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將兩隻手藏到背後。

王超風的反應讓賀曉琳愣住了,林非連忙兩步衝上前,拉住賀曉琳的手臂,邊用力將她往詢問室門邊拖去,邊示意在場的民警:“王超風手上有傷!”

不出十秒,王超風已經被牢牢地按在地上。雙手被拷在背後,他的臉緊貼住地面,眼神裡滿是驚恐,情緒激動地大喊:“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喬法醫走到王超風身邊,冷笑着問:“你爲什麼不敢摘手套?”

“我……我沒什麼不敢的!你們讓我起來!”

喬法醫示意民警們放開王超風,王超風踉蹌着站起身,緩緩摘下手套。果然,王超風的右手手掌有多處開放性創口,多在手掌內側,虎口部位最多,一些傷口還沒癒合,一番掙扎之下又滲出血跡。

“傷怎麼來的?”喬法醫問。

“做木工不小心弄傷的。”王超風低下了頭。

“怎麼傷的?”喬法醫追問,“三角銼刀弄傷的?”

王超風的身體猛然一震,然而他仍然負隅頑抗,不管辦案人員再問什麼問題,都保持緘默。

搜查工作並不困難,辦案人員很快從王超風的住處找到了他換洗下來的衣物,初步檢測隱血陽性。而王超雲私人木工工具箱裡的那把三角銼刀不僅尺寸和死者創口的形狀正好吻合,還被仔仔細細地清洗過。

十二個小時之後,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死者家居服和現場走廊上的血跡證明爲王超風所留,同時在王超風衣物和三角銼刀上也發現了死者王超雲的血跡。面對確鑿的證據,王超風終於再也無法抵賴,只能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交代了全部案情。

原來在三四年前,王超雲有個朋友搞民間借貸,讓王超云爲他招攬資金。王超雲見有利可圖,便勸說弟弟王超風投錢進去。王超風生性謹慎,拒絕參與,但面對哥哥不停的糾纏勸說,他不勝其擾,最終同意借給王超雲十萬塊,口頭約定三年內歸還,不要利息,只要本金。然而過了約定的期限,王超雲依然沒有還錢。王超風偶爾問起時,王超雲只說因爲生意週轉手頭不方便,王超風念及兄弟情誼,加之也並不急用錢,也就一直忍氣吞聲。到了去年年底,王超風想要買房,便多次開口向哥哥催討借款。誰知王超雲朋友的借貸生意早已資金週轉不靈,不僅拿不回高額利息,連本金都可能血本無歸。王超雲一直找各種理由拒絕還錢。

案發當晚,王超風從別處得知王超雲拿到一筆搬遷補償金,便給王超雲打電話,再次追討欠款。王超風原本還想對弟弟避而不見,無奈王超風已經站在泰豐公司的大門口,只能下樓開門。誰知兩兄弟一見面,說着說着,便發生了口角衝突。面對繼續賴債的哥哥,王超風終於被激怒了,掏出準備好的三角銼刀,威脅王超雲打開保險箱,將全部欠款一次還清。誰知王超雲口不擇言,說起當年借款時自己並沒有寫下借條,王超風根本無法證明借款的存在,現在他拿兇器威脅自己,自己一分錢都不會還!在這番言語的刺激下,王超風終於失去了理智,將三角銼刀重重地刺入了哥哥的身體,直到他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發現王超雲已經死亡,王超風驚慌失措,顫抖着想要奪路而逃,剛走到走廊,忽然發現因爲三角銼刀的刀刃和刀柄結合不牢,自己的右手早已受傷出血,而且血滴滴到了走廊的地板上。於是他回到房間,用拖鞋沾上王超雲的血掩蓋住自己的血滴,又從錢包裡拿走現金,再用三角銼刀隨意對着保險箱的鎖劃了幾下,想僞造成入室搶劫殺人的假象。未曾想,還沒過二十四小時,警察就將他叫到了派出所。

“林非姐,”不知不覺中,賀曉琳已然對林非改了稱呼,她在電話那頭激動地說,“案情經過和幾乎你分析的一模一樣耶。你真的太厲害了!有機會我一定要跟着你好好學習!”

林非正準備自謙,賀曉琳嘆了口氣,用惆悵的語氣說:“真沒想到,居然是弟弟一時衝動把哥哥殺了,這也太不幸了。”

幸福的家庭都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林非不由得也暗自嘆口氣,又安慰了賀曉琳幾句,她便已加班爲由匆匆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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