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孔不入的血腥氣味,粗糙暗沉的水泥地面,斑駁掉落的水粉白牆,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間裡裝修和陳設都非常簡單。房間的門朝北開,正對着房門的是個一米五寬的單人牀,一個枕頭放在牀頭,一牀厚重的棉被平鋪在牀上。一張單人小辦公桌靠在西牆,辦公桌上有臺臺式電腦、一個菸灰缸、一個茶杯,辦公桌下方放着個塑料垃圾桶。東牆靠近門邊放着個木質單人衣櫃,衣櫃和牀之間有個半舊的棕色家用型液晶電子保險櫃,高約50釐米,櫃門緊閉。
一個身材粗壯、穿着套半舊的藍灰色夾棉家居服的男人,雙手屈抱在胸前,仰面朝天躺在辦公桌和單人牀之間的西北側地板上,頭朝西北方向,雙腳朝西南方向,兩腳分開。屍體下方和周圍的地板上有大片凌亂的拖擦型血跡,搏鬥痕跡非常明顯。隔着死者不到半米,有雙藍色塑料拖鞋。西牆和牀單被褥上有大範圍的噴濺狀血跡,附近地面還有一些密集的滴落狀血跡,沒有明顯的方向性。
分局刑事技術室的肖遠華主任站在房間大門處爲大家介紹現場情況:“鞋印和指紋都已經提取固定完畢。牀鋪、抽屜、衣櫃都沒有被翻動的痕跡。保險箱的鎖被胡亂撬了幾下,劃痕上有血跡,但沒有發現指紋。死者的手機在枕頭下面,抽屜裡有個賬本,裡面還夾着幾張百元鈔票。”
“不翻動財物,手機也沒拿走,只拿走了錢包裡的現金。”賀曉琳立刻插話進來,“不太像侵財啊。”
“我覺得不能這麼先入爲主,否定侵財的可能性。”李立站在賀曉琳身邊,搖搖頭說,“有時候嫌疑人是以盜竊或者搶劫爲最初的犯罪動機,但殺人後驚慌失措,只拿了少量現金就落荒而逃的情況,在實際工作中並不少見。”
大家紛紛同意李立的看法。
“小李說的有道理,不能先入爲主,具體情況還要調查。老肖,足跡有什麼發現?”葉隊長問肖主任。
肖主任立刻回答,“比較幸運,這屋子好幾天沒拖地,地面有層浮土,腳印很清楚。一共提取到六種鞋印,1號是報案人的、2號、3號是派出所民警的,4號,43碼,碼號和鞋底花紋跟放在牀下的那雙皮鞋相同,應該就是死者的那雙鞋。5號和6號帶血,5號是死者身邊的那雙藍色拖鞋,帶血的鞋印分佈在房間和走廊。最後6號,是個44碼男款運動鞋的鞋印,進出的腳印都有。根據步距判斷,6號鞋印的那個人身高應該在一米七五以上。”
“拖鞋的鞋印出現在走廊?”賀曉琳從肖主任的話裡聽出端倪,快步走到拖鞋旁,撿起鞋看看鞋底,“走廊上的血跡真的是僞造的!”
“哦?你說說理由。”葉隊長和喬法醫對視一眼,鼓勵道。
“走廊的血鞋印只有鞋底前掌部,而且步態混亂,無起始和延伸痕跡。現在這雙拖鞋,兩隻都只有前掌有血痕,其餘部位乾淨。但關鍵是,鞋下的地板也沒有相應的印痕。顯然,這雙拖鞋是從別的地方拿過來,沾上血跡後僞造出走廊上的鞋印,再放回到這裡的。由此可以推斷,兇手僞造現場,有一定反偵察的意識,很可能在試圖掩蓋走廊地板上原有的痕跡!”賀曉琳解釋得乾淨利落。
“可以啊。”肖主任笑着對喬法醫說,“老喬,你這個徒弟不錯,這才實習了沒幾個月,就趕得上我們畢業幹了一兩年的年輕同志了。鞋印都會看了!”
“沒有沒有,”賀曉琳的臉蹭的就紅了,她連忙擺擺手,“我剛剛說的,都是林法醫教我的……”
見衆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林非也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家都看出來了,正好小賀問到我。”
葉隊長點點頭,又正色對肖主任說:“現場血跡很多,你們多提取點樣本。”
“我們把每個分隔的血跡,按照面積大小,都提取了三到五份,現在一共是四十六份。”肖主任指指地上的證物箱,“箱子都塞滿了。”
“好。老喬,”葉隊長又示意喬法醫,“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先確定死亡原因、死亡時間和致傷工具。”
“沒問題。”喬法醫一口應承,對賀曉琳和林非招招手。賀曉琳連忙提着工具箱走到屍體旁,熟練地開始進行屍表檢測。
死者王超雲身高大約一米六五,體型微胖,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他的藍灰色夾棉家居服拉鍊敞開,貼身穿着的灰色棉質保暖內衣幾乎完全被血浸溼,上面好幾次破口。根據死者身體淺淡的屍斑、剛剛形成的屍僵、還算清亮的角膜和下降十度屍溫,賀曉琳很快確定死者的死亡時間爲昨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死者死因爲失血性休克導致的死亡。
與此同時,喬法醫示意林非,死者頸部有明顯的扼痕。“死者被掐住頸部,看痕跡是單手,兇手的體型和力氣都明顯強於死者,很可能是男性。”
林非連忙點點頭,同意他的推斷。緊接着,林非心翼翼地掀起了死者的保暖內衣,試圖將衣服破口和身上的創口一一對應,並根據創口、血跡的形態和數量,推斷致傷工具和重建兇手的作案過程。反覆比較死者劍突下右側的創口和死者的保暖內衣的破口,她忽然眼睛一亮,“死者衣物上的破口和身體上的創口對不上!死者身上有傷,但是衣服相應的位置沒有破口。”
賀曉琳驚訝地瞪大雙眼。“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高級兇器,還能隔着衣服傷人?”
“不是隔着衣服。”方亞靜站在林非身後,肯定地說,“是當時死者把衣服撩起來了。”
“他撩起衣服幹什麼?脫衣服?”賀曉琳又立刻自我否定地搖搖頭,“死者還穿着外套呢,不可能先脫內衣。難道是檢查身體?”
“也許是挑釁。”葉隊長扁扁嘴,“羅所長說過,這麼多年,王超雲說話做事還是改不了那股混混的勁。”
“混混?‘撩起衣服,說你砍我啊有本事就砍死我’的那種?”賀曉琳不敢置信。
李立噗呲一聲笑出來,見賀曉琳瞪着他,連忙道歉:“對不起,你學的太像了。等你到夏天就知道了,很多喝酒醉打架的,起因都是這句話。”
葉隊長不再開玩笑,又嚴肅地問林非:“兇器是什麼?”
“死者的創口都是三角形刺創,有些還呈等邊三角形,目前看起來最大邊長不超過一釐米。”林非回答。
“等邊三角形刺創……”葉隊長喃喃自語。不過三秒,他和方亞靜、喬法醫異口同聲地說,“三角銼刀!”
“行了,”葉隊長看看錶,又說,“你們先把死者帶回去,抓緊時間把屍體檢驗完,爭取趕上晚上那波毒物和DNA檢測。說不定明天一早起來,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賀曉琳站起身,正準備收拾工具,看到林非和喬法醫依然在屍體旁一動不動,又蹲了下來。林非一手捏起死者家居服的左襟,一手拿着鑷子,指指死者家居服左側手臂腋下部位的一小片擦拭型血跡。喬法醫端詳十秒,回頭喊了一聲:“老肖,過來取樣!可能是兇手的血!”
兇手的血!大家立刻又都圍了過來。
“兇手受傷了?”賀曉琳興奮地問。
“對。如果兇器是三角銼刀,一般來說,前端是三角尖刃,後端是木質或者塑料手柄。這種工具並不鋒利,又好幾次直接刺到了肋骨上,兇手的手很可能因爲慣性被三角銼刀劃傷出血,在行兇的過程中,手上的血蹭到死者敞開的家居服外側。就像這樣……”林非解釋,“而且,如果兇手的手受傷了,血滴到走廊的地板上,也能解釋,他爲什麼要用血鞋印僞造現場,因爲他就是要掩蓋自己的血跡!”
“林非說的有道理。”葉隊長立刻對肖主任說,“血樣再多取一點,特別是門口走廊裡的那灘血鞋印。兇手既然可能受了傷,一定會留下痕跡。就算是大海撈針,我們也不能放過一點點可能的線索。”
“可是,”賀曉琳又猶猶豫豫地說,“就算兇手受傷了,一兩滴血,混在這麼多血裡,能查出來嗎?”
“小賀,你可小瞧我們了!”肖主任得意地說道,“只要取到樣,一定能查出來!”
將死者妥善放進裹屍袋,指導幾名民警將屍體擔架慢慢擡下樓送到車上,喬法醫才滿意地點點頭。他跳上副駕駛,對賀曉琳和林非揮揮手,說了句“今天小路不在中心,我先跟車過去,在解剖室等你們!”就示意駕駛員發動汽車。
“喬法醫還是這麼謹慎!小路不在,搬運屍體他都不放心,還要親自跟着。”望着院門的方向,李立忍不住感慨。
“那是當然!”賀曉琳認真地點點頭,“我跟着喬老師第一天,他就告訴我,有時候在屍體搬運過程中造成的人爲二次損傷,會嚴重誤導案件偵破的方向,身爲法醫,很多事都必須親力親爲,不能偷懶的!”
“上車!”拉開駕駛位的車門,方亞靜對着林非偏偏頭。
“亞靜,等等。”葉隊長忽然跑下樓來,“那個報案人羅科也要回市裡去,你們車上要是有位置,就捎上他吧。他現在還在永泰派出所。”
“行啊,我去接他。”方亞靜滿口答應。
十分鐘後,方亞靜開車從派出所接到了羅科。等羅科坐到車後排,方亞靜扭過身子問他:“羅醫生,你去哪?我們送你去。”
“不用不用,謝謝你們,”羅科擠出個微笑,“找個能打上車的路口停下就行。”
“說吧,別客氣,去哪?”方亞靜語氣堅決,不容商量。
“去長途客運站吧。”羅科再次道謝,“謝謝你,方警官。”
一路上大家都不再開口說話,羅科將雙肩揹包緊緊抱在胸前,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時不時偷眼看看身邊一臉嚴肅的林非。
很快,方亞靜將車停到長途客運站的馬路對面,擡手一指。“不好意思啊,對面太堵,你自己走過去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謝謝。”羅科連聲道謝,一手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另一隻手忽然從揹包的側袋摸出個紙團,趁着轉身的機會,塞進林非的手裡。
林非一怔,攥着紙團沒有說話,神色自若地和羅科告別。
“羅科給了你什麼?”望着羅科的身影融入人流,方亞靜扭頭嚴肅地問林非。
猶豫不過三秒,林非打開手心裡的紙團,上面只寫着一個手機號碼和短短一句話:“如果抓到兇手,方便的話,麻煩通知我,謝謝。”
林非將紙條遞向駕駛座的方亞靜,她並不伸手,只回頭粗粗掃了一眼,點點頭,默默地發動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