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到達泰豐廢品回收公司、發現男性死者的報案人，是羅科。
永泰街道屬於城鄉結合部，是和平區最荒涼的轄區，大部分爲待開發建設的地塊和農田，其中有一部分農田實際上已經荒廢。泰豐廢品回收公司在一片荒地中間，四面紅磚圍牆足有三米高，北側開着一扇大門，正對着大路。現場遠隔居民區，沒有圍觀羣衆，警戒帶周圍已經停着十幾輛警車。公司的院門大開着，十幾名刑事勘查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工作。
方亞靜三人剛下車，永泰街道派出所所長樑家鳴掀起警戒線迎了過來，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後直奔主題說，“葉隊、喬法醫他們已經來了，正在院子裡等着。泰豐的這塊地已經定在三個月後開發，春節以後公司就搬遷停業了，平時大門關着，很少有人出入。今天早上七點五十四分，派出所接到110指令，說公司二樓發現一具男屍，十分鐘後，我們第一個到達，迅速封鎖了現場，並立刻通知了葉隊他們。”
說話間，三人踩着通行踏板，跟在樑所長身後走進公司院子。院子的面積不大，水泥地面，格局簡單，正對着院門的是一棟兩層紅磚小樓，樓東西兩側各一排自建的平房倉庫。院子的東北角停放着一輛黑色轎車和一輛電動自行車。和平區刑偵大隊隊長葉長城、法醫喬逸品和實習生賀曉琳站在兩層小樓門口，圍着羅科詢問情況。賀曉琳正拿着記事本，專注地寫寫畫畫，好似要記下羅科說出的每個字。賀曉琳一擡頭看到林非，興奮地對她揮揮手。喬法醫卻皺皺眉，低聲批評了一句：“說正事呢，你認真點！”賀曉琳連忙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端正站好。
羅科揹着個雙肩揹包，神色間帶着些許驚恐。他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簡單寒暄之後，又將發現屍體的情況說了一遍。“公司老闆王超雲是我三姨夫，我三姨四年前已經去世了，平時三姨夫就住在公司裡。明天是我外婆八十歲生日，我們準備一起回老家給外婆祝壽。我們最後一次聯繫，是昨天晚上七點多，約定今天早上八點開車往回走。昨天晚上我值急診班，同事早上接班後，我就從醫院直接打了個車過來。大概七點五十多到的，我發現公司大門開着，以爲三姨夫起牀了在等我，就自己推門進來。”羅科回頭看看院門，又半仰着頭望向小樓的二層窗戶，“進了院子，喊了幾聲，沒有人應，我就往樓上走。三姨夫住在二樓最裡間，門口走廊地上有個黑色錢包，旁邊還有幾個帶血的腳印，我嚇了一跳，趕緊推門進去，發現屋裡一地的血，三姨夫躺在地上已經死了，就趕緊打了110……”
“你進了現場？”李立上下打量羅科一圈。
“嗯。”羅科看看一臉嚴肅的李立和方亞靜，有些猶豫地點點頭，“我摸了三姨夫的心跳和脈搏，想看還有沒有機會能救過來。”
“你衣服和鞋都挺乾淨的，沒沾上血吧。”盯着羅科牛仔褲和淺白色運動鞋，方亞靜又問。
順着方亞靜的視線，羅科本能地擡起腳檢查了一番，連忙解釋：“我進去的時候挺小心的，怕破壞現場，繞過了那些血。”
忽然只聽見小樓二層上傳來一陣招呼：“葉隊，樓上差不多了，可以上了。”
葉隊長連忙示意樑所長先將羅科帶到派出所休息，等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公司大門之後，他迴轉身對方亞靜笑了笑。“我一聽報案人是中心醫院婦產科的，就想起來，咱們還有個案子沒破呢。所以，才讓你們跑過來看看。”
方亞靜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還是葉隊謹慎！羅科說他坐出租車來的，查了嗎？”
“查了。帶他來的那個出租車司機已經聯繫到了，和他說的一樣。”葉隊長回答。
“這個地方還挺偏僻的，”李立環視一週，“兇手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
“很可能直接從大門進來的。門鎖都是好的，圍牆有三米高，上面也沒有攀爬的痕跡。至於是入室盜竊殺人，還是熟人報復作案，”葉隊長望向林非和喬法醫，“現在就看中心現場和屍檢情況了。”
見林非和喬法醫都點頭，葉隊長又對方亞靜開玩笑般的說，“這小醫生一看就是被你們問多了，時間地點人物，把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說的清清楚楚。”
大家不由得都笑了。笑完之後，喬法醫眼尖，發現在賀曉琳偷偷扁扁嘴，便問道：“小賀，怎麼了？”
“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問題！”賀曉琳一臉認真地說，“他看到親人遇害之後，一點都不慌，也不太傷心，話說得也非常有條理。這也太鎮定了吧！”
“傷不傷心另說了，親戚也未必個個關係都好。”喬法醫耐心解釋，“報案人是個醫生，平時生離死別也是見得多的，不慌張也是可以理解。”
“是啊。”接着話題，方亞靜感慨了一句，“醫生的心腸都硬，他們不光自己不傷心，也不管別人傷不傷心。”說着，方亞靜淡淡地瞟了林非一眼，轉身就往樓裡走，“葉隊，趕緊上樓看看吧。”
林非假裝沒聽出方亞靜言語中對自己的譏諷，默默跟在喬法醫身後上了樓。
葉隊長邊走邊介紹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死者王超雲，男，56歲，本地人，有一兒一女，在外地讀書。王超雲和他老婆感情不錯，喪偶之後一直單身，也沒聽說過和其他女人有感情上的糾葛。王超雲名義上是開了這家廢品回收公司，暗地裡一直搞民間借貸，最近和他有資金往來的幾家公司好像在資金回籠上都遇到了一點問題。不過，王超雲個人經濟情況還好，上個月剛剛拿到了一筆三十萬的搬遷補償款。”
“王超雲昨晚晚上六點在永泰街道的霞晨飯店參加朋友女兒的婚禮，吃完晚飯又去跟着朋友去飯店旁邊的棋牌室打了一會麻將，到晚上十點整，告訴朋友第二天早上要早起開車回老家，就騎着電動自行車離開棋牌室回家了。王超雲的手機已經關機了，晚上十點十七分，王超雲接通最後一個電話，來電號碼是個便利店裡的公用電話，通話時間兩分鐘，便利店有監控錄像，打電話的人還在查。”
“王超云爲人怎麼樣？”方亞靜問。
“小氣，刻薄，王超雲年輕時在街上混過一陣子，雖然說後來做生意手裡有了點錢，人也圓滑了點，骨子裡還是爭強好勇。”
“王超雲和什麼人有糾紛嗎？”
“近期沒聽說過，不過他的社會關係相當複雜，目前還沒有懷疑對象。我們只能把範圍拓寬點，先把他的社會關係都梳理出來，看看他到底在外面得罪過什麼人，惹過什麼事。哎，不管怎麼說，這工作量估計小不了。”葉隊長嘆息着搖搖頭。
通行踏板從樓梯口一路鋪到二樓，樓梯很舊很黑，只在一二層拐角處有扇小窗戶，東側牆壁兩米處用電線懸掛着個裸露的燈泡燈座。葉隊長順手指指燈座，“泰豐公司的這個兩層小樓，又是辦公室又是員工宿舍，只有中間這一個樓梯。現在王超雲一個人住在這，都捨不得電，不光是這，一樓二樓走廊裡的燈泡都摘了。”
中心現場在二樓最裡側的房間內，果然如羅科所說，房門外一米處的走廊地板上有片血鞋印，葉隊長示意地面，“報案人說的錢包原來就在這，裡面有銀行卡和死者的名片，但沒有現金。”
方亞靜、李立和喬法醫每個人路過時，都盯着那灘血認真地審視了一番，賀曉琳跟在林非身後，見林非也在血跡邊停住腳步，終於忍不住問：“這灘血有什麼問題嗎？”
“你覺得呢？”林非反問。
賀曉琳盯着那灘血。“腳印都是前腳掌的，好像是有人踮起腳在走路……”
“你再看看周圍。”林非進一步提示。
“周圍？”賀曉琳環顧四周，“周圍什麼都沒有啊。”
“對，就是因爲周圍什麼都沒有，纔不對勁。”林非解釋道，“腳印殘缺不全，附近沒有起始也沒有延伸的血跡，這個分佈規律不像是人走出來的，存在僞裝足跡的可能。”
“哦！”賀曉琳恍然大悟，又迷惑地問，“在這裡僞造出一堆鞋印有什麼用呢？”
“等勘察結束，說不定就會有答案了。”林非對賀曉琳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