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出3號死者的,是酒吧樂隊的鼓手阿月。
他肯定地說,畫像上的女人叫鄧郡琪,男人叫錢德平,而那位帶着他倆去紋身的架子鼓手叫岑峰,三人都是他以前在住地下室的室友。錢德平是藝術學院畢業的,但混的不好,明面上是廣告公司的設計師,實際上天天在戶外畫廣告畫。“我現在就是一刷牆的!”錢德平經常喝多了就自嘲說。鄧郡琪以前是畫室的模特,和錢德平在一起後就不幹了,只在家上網看韓劇,靠錢德平養活。一年多以前,岑峰挖了錢德平的牆角,和鄧郡琪在一起。兩個男人爲此還大打了一架,鬧得派出所都上門了。後來,岑峰就帶着鄧郡琪搬走了。
阿月最後一次見到岑峰,是三個月前。岑峰和某個富二代一同組了個樂隊去參加選秀比賽,兩人在錄製現場偶遇。岑峰告訴阿月,他和鄧郡琪因經濟原因導致感情破裂,已經分手多日,兩人早已毫無聯繫。岑峰選秀失敗後,回老家開個了小酒吧。
一五一十說完這些情況,阿月從揹包裡掏出檯筆記本電腦,點了點,指着屏幕說:“這裡面有我說的那個兩年前的錄像,你們看看吧。”
暗室的幕布上,聚會正熱鬧非凡。男男女女,身上臉上畫滿五顏六色的奇怪妝容,配合閃爍的霓虹燈光,隨着勁爆的搖滾樂舞動手臂搖擺身體。隔着顯示屏,林非都能聞到濃濃的酒精味。
一個光頭女人,突然跳進鏡頭,對鏡頭無邪的笑笑,大聲地說着話,又轉過身去。一個特寫,在她的後腦上,清清楚楚的紋身圖案,一朵小花圍在正方形中間。
“她就是鄧郡琪。”阿月說。
看着視頻上的女人,林非像是突然被人緊緊勒住脖子,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一張屏幕,映照出已經消失在世界上的女人的身影,和鏡頭外的她,擺在一起,怪異,荒誕。影像能有多真實?越看着這個女人,林非越覺得她就像是不可能存在世間的虛無幻影。聲音再也聽不見。人影再也看不見。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瞬間灰飛煙滅。唯有那鮮活跳動的身影,在林非眼裡,卻也慢慢變得模糊不清。
“林非,你就是怪物,你就是深淵!”身體裡有個聲音說。
有人擁她進懷。有人重新給她整個世界。臉深深埋進徐默的胸膛,林非終於從他心跳的節律中得到片刻寧靜。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連忙掙脫了徐默的懷抱。“快通知方亞靜!”
方亞靜和李立很快趕到酒吧,只看了視頻一遍,立刻確定鄧郡琪就是專案組尋找多日的3號死者。趁着方亞靜打電話回刑偵支隊彙報工作的空隙,李立打量林非和徐默幾眼,開玩笑般的說:“林非,你的消息還真靈通,比我們都來得快。”
李立的話讓林非不由得尷尬起來。她已經不再是114專案組的成員,幾天前還信誓旦旦對範理保證不再涉入114專案的調查。
見林非面色一滯,李立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朝她抱歉地笑笑,拿起阿瑞送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嗯……好,我知道,我會做一份完整的筆錄回來,您放心。”方亞靜掛斷電話,轉頭對阿月笑着說,“能不能麻煩你抽時間幫我們做個筆錄。”
阿月正要開口,徐默的電話響了。是麥子琪打來的,語氣急切地問他現在身在何處。徐默告訴她,自己在酒吧,又問:“有什麼事嗎?”
“你替我開門!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麥子琪話音未落,酒吧大門處就傳來一陣重重的敲門聲。
徐默剛開門,麥子琪快步衝了進來,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徐默的手臂走到林非面前,指着林非,怒氣衝衝地大罵道:“你也太不要臉了吧!趁着徐默不在,你就和別的男人上牀!現在他回來了,你又纏上他了!”
林非一愣,本能地反問一句:“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麥子琪舉起手機,先將屏幕對着衆人轉了一圈,又正正停在林非面前,瞪着眼,“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是不是你!你還想否認?”
林非啞口無言。她不能否認,那正是她和程昊在酒店過夜的照片。
麥子琪冷笑一聲,將手機遞向緊皺眉頭的徐默,“早上我收到一封郵件,裡面全都是她和男人在牀上的照片!徐默!你不要被她給騙了,她……”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徐默突然舉起一隻手,阻止麥子琪繼續說下去,“那是我和林非的私事,我們會自己解決。小麥,和你無關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爲了你好!”麥子琪不甘心地大喊。
“謝謝你。”徐默面色平靜,又強調了一遍,“這是我和林非自己的事。”
咬着牙,麥子琪見衆人面色尷尬,又忿忿地說,“你們不都是徐默的朋友嗎!爲什麼不勸勸他!就眼睜睜看着他被這個女人戴綠帽子嗎!”
“我承認,照片上的人是我。”林非出言打斷麥子琪,面無表情地環視一週,又對着她語調譏諷地說,“你以爲,把我從徐默身邊趕走,你就有機會爬上徐默的牀了嗎?”
“你……”麥子琪惱羞成怒,想要對着林非衝過去,卻被方亞靜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你放開我!”麥子琪拼命掙扎,嘴裡依然不停地喊着,“林非你這個不要臉的……”
徐默也連忙上前,想要制止正和方亞靜撕扯的麥子琪。麥子琪披頭散髮,一掙脫方亞靜的手,就順勢投進徐默的懷裡,抱着他嚎啕大哭。
“夠了!”林非盯着梨花帶雨的麥子琪,她正牢牢抱住徐默,用挑釁的目光回望着林非。“徐默,”林非淡淡地笑了笑,“我現在知道爲什麼你小說寫的好好的,還要去做個派出所小警察了。好好享受英雄救美的快感吧!”
將麥子琪推出懷抱,徐默上前兩步,火熱的掌心緊緊貼住林非的肩頭。“小麥只是我的助理,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宛如霎時間失去了所有佯裝的耐心和理智,林非用力甩開徐默的手,瞪着他,冷笑兩聲,“人家可是口口聲聲說,願意做你的地下情人,還願意替你生個孩子呢!好好享用你的蛋糕吧!”林非又冷冷地瞥了麥子琪一眼,“可你別忘了,甜食,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營養的東西,吃多了會早死的。”
說完,林非拋下衆人,扭身快步向酒吧的門口走去。越來越遠,離徐默越來越遠,林非很想回頭再看看他,終究還是放棄。全部的感情、尊嚴和生命,儘管曾經都發誓彼此擁有,但在這一刻,林非還是做了傷害他的選擇,無論是不是還有以後,無論是否需要償還,這都是林非對徐默的虧欠,她想要用一輩子時間來償還的虧欠,如果徐默還能再次給予她這個機會。
出了酒吧大門,剛走出十幾米遠,“林非!你等一下!”方亞靜的喊聲就從林非身後傳過來。
“你站住!”方亞靜邊喊着邊小跑着追上來,“你去哪?”
“上班。”林非絲毫沒有放緩腳步。
“你給我站住!”方亞靜快走兩步,抓住林非的手臂,“你現在和徐默到底算怎麼回事!”
“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林非面無表情地回答。
方亞靜狠狠瞪了林非一眼。“我不會讓你傷害徐默的!”
“呵,”林非從鼻子裡哼笑一聲,“我傷害他?你剛剛也親眼看到了,麥子琪抱着他抱得多緊啊。我何德何能,能傷害到徐默這樣一個情聖呢?”
“徐默根本不是那種人!你別污衊他!”方亞靜怒而反駁,“明明是你和程昊不乾不淨!”
“我和程昊乾不乾淨關你什麼事?你已經把我踢出了專案組,還想把我踢出法醫檢驗中心嗎?”林非也回瞪着方亞靜,“我告訴你,方亞靜,我行得正坐得直,就算你有徐亮撐腰,我纔不怕你呢!”
“你……”方亞靜氣得幾乎要七竅生煙。
忽然,方亞靜和林非的手機同時開始震動,打斷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緊張對峙。
林非掏出手機一看,是路嘉打來的,連忙接通電話。
早上八點零三分,和平區永泰街道的泰豐廢品回收公司內發現一具男屍,要求林非立刻趕往現場。
“好的,我和李立在一起,我們馬上到。”方亞靜也掛斷電話,又恢復了身爲一名刑警的冷靜和嚴肅,她示意林非,“分局的同事已經到了,我們也一起過去看看。”
“好。”林非也立刻進入工作狀態,沒有半點遲疑,跟着方亞靜朝停放在路邊的越野車走去。
李立接到方亞靜的電話,很快跑出酒吧,與兩人在越野車前匯合。拉開副駕駛車門的時候,李立隨口問了句:“現場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嗯,”方亞靜用最快速度繫好安全帶,“報案人是我們的老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