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已經到春天,氣溫在一陣陣狂風的肆虐中卻沒有絲毫的回升。路上行人匆匆,就算是全副武裝,依然被冷冷的氣流穿過織物,帶走體溫。對於林非而言,只有那間亮着一盞暖黃小燈的小屋,纔是人間溫暖所在。
走進小區,唯一的一盞路燈壞了一個星期也無人修理,還好有隱約的月光,勉強可以照路。林非低着頭快步走,在冷風中不由自主的打了好幾個寒顫。
突然,一個人影從側邊閃出,一隻手掌伸到林非的嘴邊,緊緊捂上她的嘴,另一隻手掌隨即扣住她的肩部。林非順手將手袋扔到遠處,擡起腿,向後猛踢,照着膝蓋給襲擊者來了一腳。襲擊者吃痛的身形一頓,將她甩到地上。
還沒來得及呼救,林非被襲擊者俯身壓住。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摸上脖間。林非猛縮下巴,不讓他直接掐住脖子,才能勉強呼吸。她拼命掙扎,襲擊者不爲所動,更用力收緊手掌。林非的手摸上脖間的手臂,發現襲擊者帶着厚重的棉質手套。她只能將手指伸進襲擊者的袖子用力抓撓。緩緩蜷起一隻腿,猛然頂住襲擊者的肚子。襲擊者依然不肯放手。雙手握拳,對着襲擊者的脖子猛擊,束縛林非的大手終於鬆懈。
“救命!”林非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襲擊者放過林非,跑掉了。
撿回手袋,林非坐上單元門樓道的臺階,依偎着冰冷水泥牆,臉上滿是溼痕。深深喘息,像是要將身體裡所有的濁氣都從肺裡呼出。她緩了緩神,從手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試管、棉籤和封口袋。用棉籤仔細擦拭指甲縫,將棉籤放進試管,封好物證袋的封口,在封口簽上寫上時間和樣本號,再將物證袋放入手袋的內側暗袋,緊緊挨着另一隻寫好標籤的物證袋。
撥通電話,林非發出痛苦的**,又抽泣着說:“阿昊,我被人襲擊了!快來!”
中心醫院急診大廳。
林非依偎在程昊的懷裡,半閉着眼地看着人來人往,左手和程昊十指緊緊相握。焦慮的面容,匆忙的身影,生離死別,這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她離開已經很多年。在急診室穿梭的不僅有患者,家屬,醫生,護士,還有衆多以前被林非忽視的身影,例如警察。他們一臉無奈陪在滿臉鮮血、唉唉叫痛的鬥毆醉酒青年身邊,等待醫生處理他們的傷情。
“好久沒有到這種地方來了。”林非喃喃自語般的說,“真令人懷念。”
程昊輕吻了林非額間一下。“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安全,不如搬到我那去。”
“暫時還不要。”林非搖搖頭,“現在還不穩定,我怕林非看到你,會失控。”她又輕嘆口氣,“總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得想個法子,一勞永逸地解決了纔好。”
“你別亂來!”程昊深吸口氣,“林非現在的工作,如果你應對不了,就辭職吧。”
“辭職?你養我?”林非故意追問。
“當然。我養你。我們結婚,生個孩子,我養你一輩子。”緊緊的懷抱和有力的手臂都在訴說着款款深情。
真是不可思議。林非的身體裡涌出無邊無際的混亂、痛苦、酸楚。那些如蜜糖般甜蜜的言語化作一根蛛絲,織成一片彌天大網。網裡有兩個人,搖搖欲墜,分不清誰是獵手,誰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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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林非開口說:“結婚前,我要拿到那些錢。”
“錢?”程昊一怔,立刻恍然大悟,“沒問題,我給你。不過,現金不太方便。”
“不用現金。”
“好,我明天就轉給你。”
“那就說定了。我這兩天找個合適的機會辭職,你隨身帶着戶口本,事情一弄好,我就給你打電話,我們去登記結婚。”林非輕笑兩聲,“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麥子琪一鬧,徐默立刻就放棄了林非。再加上今晚的刺激,林非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她感慨着嘆了口氣,“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得太久……還好,你和我都沒有放棄。阿昊,很快,我們就是夫妻,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嗯,”程昊將林非的手送到脣邊,深深一吻,動情地說,“我隨時隨地等着你!”
一個高大的人影慢慢走近,他看着程昊懷裡的林非,試探着問:“林非?”
林非掙扎着仰起頭,故作驚訝地問:“丁輝,你怎麼在這?”
“我丈母孃病了,我來守着她打針。”丁輝的視線有意無意的上下打量程昊幾圈,又一臉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不舒服?”
“我在小區裡被人搶了。”林非裝作有氣無力地說。
“什麼!報警了嗎?”
“還沒。我被推倒撞了一下頭,還沒看清楚,人就跑了。不過東西沒被搶。”
“頭沒事吧,檢查了嗎?”丁輝又看了程昊一眼。
“做了磁共振,正在等報告。應該問題不大,就是皮外傷,你去忙吧。”
“哦,好,你有事就叫我。”丁輝轉身離開,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親密無間依偎着的兩個人。
程昊悄聲在林非耳邊問:“做警察的,是不是都喜歡撒謊?”
重新將臉埋進程昊懷裡,林非輕輕哼笑一聲。
程昊將林非的手收進外套口袋。“結果馬上就出來了,沒事我就帶你回家。”
“你不是還要值班嗎?”
“我已經打電話請人過來代班了。”
“誰給你帶班?羅科?”
程昊沒有回答。
“羅科對你真不錯,”林非冷笑一聲,“你爲什麼總是辜負愛你的人呢?”
程昊依然沒有回答,沉默地等了等,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拿結果,再問問醫生。你在這等我。”說完,就起身往急診大廳深處走去。
閉目養神不到一分鐘,林非察覺有人坐到她身邊。她睜開眼,挪動身體讓了讓。
是羅科。
離開程昊身體的暖度,塑料座椅緊緊貼住林非的背。手腳冰涼,四肢僵硬,她的腦袋裡鑽進去一個鐵錐,尖銳的生疼。林非偷偷掐掐大腿,清醒了些。望着一言不發的羅科,她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羅科身上散發着微寒的薄荷香氣。他盯着林非,眉眼間還是那麼溫柔,斯文的書卷氣,專注的好像在看一本書。“你怎麼了?”他輕聲問。
林非忍住頭痛回答,“從酒吧回去的時候,被人搶了。”
“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撞了頭,東西沒丟。”
“那就好。”羅科不再出聲,修長的身軀隱沒在急診室宛如白晝的光線裡,四下喧譁,林非和他之間卻宛如縈繞一絲死寂。寒風透過被路人揭起的門簾,無聲的潛入,一絲一點浸透肌膚,骨頭,骨髓。垂下頭,呆呆地望着地面,林非面前這張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片悲涼。
情愛是陰毒的火焰,灼燒着林非和羅科的身體髮膚。那種滋味,就像一個氣泡在開水壺中煎熬,掙脫不開,逃脫不掉,漫天遍野,只能隨波逐流,不能自已。
林非知道,在這種讓人煩悶的時候,身體裡那個林非就會跳出來,嘴裡說出傷人的話,做些傷人的事,帶着報復的快意。而她,安安靜靜的端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心如止水,不帶有一絲同情的波瀾。所以林非開口問,“你早就知道了?”
羅科點點頭。“我聽到他打電話,給你訂花。”
林非和羅科又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
“你怎麼在這?”拿着張檢查結果,程昊快步走到林非身前,一臉警覺地問羅科。
“科裡的人說你在急診,我怕有什麼事,就過來看看。”羅科起身回答。
“沒什麼事,你回科裡吧。林非身體不舒服,我帶她回家,今天晚上就拜託你了。”程昊儘管嘴裡說着拜託,卻是命令的語氣。
羅科順從地點點頭。
“不用了,我反正也沒事,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林非看看羅科,假意推辭。
“走吧。”程昊拉起林非的手,就往急診大廳門口走去。
剛走出三四步,兩人就迎面遇到了神色匆匆的方亞靜和李立。看見程昊,李立馬上衝到他面前,掏出證件,一本正經地對他說:“程先生,我是刑偵支隊的李立,我有些事想和你談一談。”
“沒問題,李警官。不過,”程昊看了林非一眼,“我朋友現在身體不舒服,我想先送她回家。”
“不用了……”林非想要掙脫程昊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那怎麼行,你還要觀察一個晚上,萬一腦震盪了怎麼辦?”程昊輕聲提醒。
“我是林非的鄰居,我會送她回家!好好照看她的!你就放心吧!”方亞靜忽然開口,咬着牙厲聲說。
“程昊,案子要緊,你配合一下。”林非也一臉認真地勸說程昊。
程昊終於不再堅持,鬆開了林非的手,“好吧,有什麼事,你們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午夜的街頭,明亮的月光驅散不盡越來越猛烈的冷風。越野車駕駛室裡的兩個人,各懷心事。
“恭喜你,你和程昊的地下戀情終於公開了。你們倆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今時今日,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吧。”方亞靜瞥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林非,終於開口,語調裡滿是譏諷。
“你們找他幹什麼?”
“你猜不到?”
“你們還在懷疑他?”
方亞靜冷笑着回答:“當然。特別是在知道你和他的特殊關係之後。不瞞你說,他現在是114專案的頭號嫌疑人!”
“你有什麼證據,要懷疑程昊?”
“你想知道?明天,找個時間,我統統告訴你。”方亞靜意味深長地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作爲你的同事,我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不要爲了那個男人,把自己摺進去。”
“你這是在威脅我?”林非輕笑一聲。
“林非,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你想想那些死者!你可別忘了,現在你還是名法醫!”方亞靜瞪了林非一眼。
“方警官,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單純的被害人嗎?”
“當然有!”方亞靜不假思索地回答。
“呵呵,”斜靠在車窗上,林非笑了笑,很快她收斂了笑意,輕嘆口氣,感嘆道,“方亞靜,你和徐亮真的是天生一對。”
推開家門,不過三十平米的房間好似孤寂的洞穴,屬於林非獨自一人。如今,暖黃色的光芒,照不亮周圍一米的距離,卻伸過來一雙手,溫柔地抱住她。
眼淚源源不斷的涌出來,擦掉,又涌出,滑過臉頰,滿嘴都是苦澀。什麼時候變的那麼愛哭,變的只會用眼淚來宣泄所有誇張的情緒,試圖將人性最醜惡的部分用那些代表激動興奮苦痛煎熬的熱淚,統統,全部,洗刷。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滌淨靈魂,那個醜陋寒涼的靈魂。
長時間的哭泣讓林非有些眩暈,醒過神來已經坐在徐默的身上。
“痛嗎?”粗壯的手指輕輕觸碰林非額間的傷處,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然而徐默卻沒有因此住手,反而惡作劇般的又輕點了好幾次。
林非惡狠狠地瞪住他。徐默的臉上帶着笑,神情卻像是覓食的貓。這讓她生氣。林非捏住徐默的下巴想要獲得主動,徐默抱住她的後腦,猛地側倒身軀帶着兩人翻倒在沙發上。
徐默凝望着林非,林非的影子投在徐默的臉上,帶出黑暗的陰影,只有他的眼睛,盪漾着明亮的波光。無力開口說話,林非只能躺在徐默身上,臉貼住他溫熱的胸膛。暖意從徐默的身軀四周漫出來,籠罩她的全身,像掉進了太陽下的棉花堆,抱緊他,再抱緊他。
真丟人!林非覺得自己表現的像個傻瓜。
“我今晚答應了程昊的求婚。”帶着一絲恨意,林非故意平淡地述說。
“我不答應。”徐默的身軀紋絲未動,就連反對的語調也不帶一絲波瀾。
林非擡起身體,看着徐默。他閉着眼,胸口平穩的起伏,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沉默,沉默裡林非也無言以對,只能埋頭又靠在他的頸邊,沉沉睡去。
長長的夢境裡,林非被人抱上牀,輕輕柔柔的吻落在脣上。
林非聽到自己對他說,我恨我自己,你也不要愛我了,好不好。
他不說話。
好不好。好不好。身體被緊緊的束縛,靈魂跟着他飛到遙遠的地方,溫暖,乾淨。
不好,他說,讓我愛你。
林非睜開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分不清是夢是醒。她只知道不再冷,不再害怕,從身體深處涌上來越來越多的炙熱,無法制止,那些雜亂的苦痛漸漸遠去。
雙手捧住他的臉,密密的吻勾畫他的輪廓。“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馬上行動。”咬住他的耳垂,林非輕聲下令。
“Yes, my lady.”騎士在她耳邊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