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繁華陷入暗色的夜幕之中，宛如巨獸蟄伏。整個車裡都瀰漫着程昊的氣息，優雅，乾淨，沉默的氣氛將車中的兩人隔離開。街景不斷後退，距離光明越來越遠，整個城市已經毫無關係。喧譁遠離，星空突然在眼前流淌，交織成曖昧的畫面。
林非闔上眼，呼吸變緩，聽覺卻變得敏銳。車外呼呼風聲，嘩啦嘩啦的河水流淌，甚至初春蟄醒的蟲鳴，還有程昊緩慢而深沉的呼吸，她都聽得見。
這個世界，**靜了。
就像多年前那個安靜的夜晚。
程昊站在林非面前，路口的燈斜斜照着他的臉。他說，“木木，你不能和阿沈分手。”
林非什麼都沒說，掄起挎在手臂的手袋，往程昊身上摔去。一下，一下，又一下。錢包、鑰匙、口紅、手機，一件一件摔出來。手袋上的金屬掛飾從程昊臉上劃過，瞬間額上一道血痕。
程昊一動不動。他說，“木木，你不能和阿沈分手。”
林非又砸。一下一下一下。手袋空了。林非依然朝他砸過去。砸到身體裡被程昊的目光戳出一個大洞，力氣從洞裡瞬間溜走。林非跌坐到地上，像是被抽乾全身血液，連哭泣都沒有力氣，只剩下胸口高高低低的起伏抖動。
抱住林非，程昊用力將她拉進懷裡，像是抱着沒有靈魂的洋娃娃。“把論文給阿沈……”“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木木，我愛你。”
昏黃的路燈照下來，兩個擁抱的人影像是暈染開來的夜色，分辨不清。男人的額頭上多了一道閃電型傷痕，流出的血已經凝結。
程昊的車停在城郊的河邊。
“你考慮的怎麼樣。”程昊的聲音乾乾的，好似沙漠。
深深地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林非依然閉着眼，幽幽地說：“你真讓我失望。徐默已經回來了，你再也沒機會接近林非了。”
程昊緊緊盯着林非，謹慎地審視，面無表情。
又輕嘆口氣，林非掃一眼程昊，解開安全帶。目光落在程昊的脣上，林非慢慢向他靠近。還沒有足夠接近，程昊突然雙手一伸，將林非用力頂向車門。林非搶先揚手，立刻給了程昊一個重重的耳光。
程昊下意識地捂住臉，眼中的怒火像是在用理智遏制體內的野獸，不會張牙舞爪的衝過來將林非撕個粉碎。
“呵呵呵呵……阿昊，聽說，你想見我？”眉眼間彷彿充滿無盡的嫵媚誘惑，林非伸出左手，手指輕柔地撫上程昊的右手手背，繞到指尖，指腹重重的摩擦畫圈，又十指相握。
這是林非和程昊的小秘密。不，這是“她”和程昊的小秘密。
像是被電流擊中，程昊猛然掙脫出林非的手，半信半疑地繼續打量她。林非又笑着捧住程昊被耳光抽得紅腫的側臉，輕輕柔柔地印下一個吻。
“真可憐，”她嘆息般的說，“阿昊，那天晚上，那麼好的機會你都放棄了。你既然都拍了照片，爲什麼不乾脆做到底，生米煮成熟飯呢？”
“生米煮成熟飯？”程昊握住林非的手指，放在脣邊不住的親吻，“我等着她第二天早上告我強姦嗎？”
“呵，”林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嗤笑，“你看看你，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也不知道該誇你謹慎，還是怪你膽小。”
程昊也笑了笑。“她怎麼捨得把你這個妖精放出來見我？”
“你以爲林非能阻止得了我？”林非冷冷地白了程昊一眼，慢慢露出得意的笑容。見程昊一臉遲疑，林非左手摸上程昊的肩膀，舌尖緩緩的貼着脣縫頂進去，掃過他的牙關。“林非現在已經控制不了我，很快，不用再等多久，我，就是林非了。”
程昊的身體往後縮了縮。“林非怎麼了？”
面對程昊的問題，林非沒有回答。她坐回副駕駛，半睜半閉着眼，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程昊眯着眼看了林非半刻，手突然一動，副駕駛的座椅瞬間平躺，林非順勢躺下去。程昊咬住她的脣，糾纏，林非閉着眼，感受他身上的高溫，感受他軟軟暖暖的舌尖，然而很快，程昊就停住手，放開了她，放倒駕駛座，躺倒在她身邊。四目相對，程昊那一雙眼明亮着要照透林非的身體，指尖勾畫着林非的五官，撫摸着她的臉頰，那溫柔的觸感卻刺得林非渾身血點涌出來。
因爲這些溫暖和柔情，程昊都是給“她”的。
沉默中度過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過了好一會，程昊纔開口又問了一遍：“林非怎麼了？”
“有了羅科，你還想讓林非給你生個孩子？”林非嗤笑一聲，“兩個人，你都不放手，可真是個多情種呀。”
程昊的手指又撫上林非的脣線。林非低頭咬住，狠狠用力。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卻沒有縮回自己的手。用力咬着，直到牙齒劃破手指皮膚，一絲血腥漫入舌尖，帶着恨意的快感，林非才鬆開牙。
程昊看看手指上的破口，用舌尖舔了舔，笑着說：“不要生氣，是羅科纏着我的。”
“他纏着你？”林非惡狠狠地揪住程昊襯衣的前襟，“收起你那些可憐巴巴的負罪感吧！你以爲把羅科當作沈濤，就能讓你自以爲是的良心好受一點？”
程昊不緊不慢地將林非的手從衣服上拉開。“我沒騙你，我早就和羅科說清楚了。但他不肯放棄，我也沒辦法。”
“等林非爲你生完孩子，羅科就能放棄了嗎？爲了林非，你還挺捨得的嘛。你是不是瘋了，願意給那麼多錢，就爲了讓她給你生個孩子？”
“不，那不是林非和我的孩子，那是你和我的孩子。”程昊抓起林非的手，放到嘴邊親吻一下，深情地說，“你自己也說過，就算是瘋狂那又怎麼樣，漫漫人生，既然得不到最心愛的人，能得到她的孩子，也是對自己最好的慰籍。”
林非不敢置信地盯着程昊，身體裡慢慢涌出無邊無際的苦澀。“我說過？你還記得是我說的？”
“當然，”程昊肯定地回答，“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林非知道，此時此刻，她應該微笑。可是，除了驚訝，她再也做不出更多的表情。
夜色撩人，羣星是漫天黑色綢緞上的鑽石，溫存，籠罩天地。誰能看得清，這假意真情的愛戀。程昊，你和我到底有多深的罪孽，才能這樣活在世間。
“這件事現在可不容易做到。”林非垂頭躲開程昊的目光，“現在林非身邊有徐默。他有野心，有計謀，有行動力，林非喜歡這種男人。而且，你知不知道，徐默不只是個派出所小警察，他還有個身份，是大名鼎鼎的神秘小說作家，餘未言！餘未言可和沈濤一樣，是個有錢人！現在看起來，只要徐默不拋棄她，她一輩子都不會主動離開。除非……”
“除非什麼？”程昊急急地追問。
“失去控制可能意味着恐懼，但往往也會帶來改變。”林非的嘴角微微翹起，“只要你再多用那些照片逼逼林非，很快，她就需要另一個藏身之處了。”
“什麼照片？”程昊皺起眉頭。
林非嗤笑一聲。“阿昊，別裝傻了。你再多寫幾份匿名信，林非就在法醫檢驗中心混不下去了。”
шшш ✿тt kán ✿￠ ○
程昊一臉驚愕，斷然否認。“匿名信？我從沒寫過什麼匿名信！”
“呵呵，”林非又冷冷地笑了笑，“你以爲我今天爲什麼能出來見你？因爲林非快要走投無路了！”
“她到底怎麼了！”程昊猛地伸出雙手，用力抓住林非的肩膀，“你快說！”
“今天法醫檢驗中心的主任找她談話，說收到一份匿名信，信裡說中心醫院婦產科的某位醫生，因爲和林非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所以在針對白容的調查時，林非刻意隱瞞了對那位醫生的不利證據。而且匿名信爲了證明所言非虛，還附上了那天晚上你和林非在酒店過夜的照片！”望着目瞪口呆的程昊，林非學着程昊的語氣繼續說，“照片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不用害怕。”
她又惡狠狠地瞪着程昊，“寄給沈濤學校的第二封匿名信不也是你寫的嗎？阿昊，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除了你，還有誰能有那些照片？”
沉默了半刻，程昊堅決地搖搖頭。“那些匿名信真的不是我寫的！”
“呵呵，那你的身邊一定有個好心人，幫你做了那麼多事。你應該找到他，好好的感謝他。啊，”林非故意睜大眼睛，故作認真地問，“阿昊，你不會近墨者黑，也得了和林非一樣的病，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吧！”
不等程昊迴應，林非緊接着說：“現在林非已經被踢出了專案組，而且馬上要開始內部調查。看這種情形，等到一年合同期滿，她肯定就要從法醫檢驗中心離職了！”
“而且雖然現在徐默表面上對林非深情款款，溫柔體貼，其實徐默的私人助理麥子琪一直和他不清不楚，麥子琪恨不得找到一切機會把林非趕走。如果那些照片落到麥子琪手裡，她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徐默，到時候，徐默就是第二個沈濤……”
“事業，愛情，林非又會重新落得一無所有。阿昊，這次的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別讓林非再逃了。或者，”林非探出身體，在程昊耳邊輕聲說，“你幫我弄一點點藥，讓林非徹底……”
“不行！”程昊立刻拒絕，見林非一臉不悅，他又擠出笑容，緩和語氣解釋說，“如果把握不好劑量，藥物過敏是會死人的。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好吧。”林非深深地嘆了口氣，“不過在此之前，你要給我一件東西。近三年你們科住院病房的值班記錄。”
“你要哪種東西幹什麼？”
“當然是幫你洗脫嫌疑。”林非盯着程昊，“白容的死，真的和你沒有關係？”
“當然沒有！”
林非輕輕搖頭。“你騙不了我。阿昊，林非還沒有發現，但我今晚見到白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一定對她主動示好過，就像你對羅科一樣。你那些可憐巴巴的負罪感……還有，肖秀芬，你是怎麼認識她的？她是你的病人？還是在酒吧裡遇見她的？”
聽到肖秀芬的名字，程昊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卻沒有回答。
“你有多久沒見過肖秀芬了？”林非擡擡下巴，示意車窗外，“你知不知道，她在這河底，躺了整整六個月，前幾天纔剛剛被發現？”
程昊緊緊盯住林非，表情紋絲未動，瞳孔猛地放大，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阿昊，這兩個女人爲什麼會死？真的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嗎？”林非繼續用言語威脅程昊。
“你和我說這些，你難道不怕？”程昊對林非的問題置若罔聞，反問她。
“怕？怕什麼？怕你殺了我？”林非甜甜地笑了，“阿昊，我有多幸福，才能死在你手裡。不過，我死之前，你要把排班記錄給我。我才能在林非被踢出法醫檢驗中心之前，幫你徹底洗脫嫌疑，警察就再也懷疑不到你了。”
“你？”
“當然是我。只要徐默離開林非，她一定會精神崩潰。很快，很快，我就會是林非了。到時候不僅僅是孩子，我們倆可以長相廝守一輩子。”林非的左手摸上程昊的臉頰，“阿昊，你不爲我感到高興嗎？”
“當然高興。”程昊彎起嘴角，毫無笑意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