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辦公大樓,林非迎面遇見刑偵支隊的一大羣人,個個一臉嚴肅,腳步匆匆地直奔停車場。董會志和林非擦肩而過,對她輕聲地說出一句話,“1號和3號,找到了。”
林非又驚又喜,顯然是省廳的專家將3號死者的面部重建成功後,刑偵支隊確定了她的身份,現在正在積極開展調查。但此時此刻,林非的全部心思都在白容的日記上,急迫地想證實自己的猜想。她用最快速度回到法醫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親筆抄寫的白容日記,開始細心整理。
從三年前的日期開始,在每一個日曆方格里,林非按照日記內容填寫當天白容的飲食。填完六個月,她毫不意外的發現,每隔二十幾天,白容就要抱怨連續幾天的素食。
多麼明顯的規律!
林非幾乎要抱着肚子放聲大笑。專案組原本設想的沒錯,白容寫下的並不是字面上的飲食日記,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那些文字根本不是用來記錄美食和情感!
也許白容的確是有“神秘情人”,但絕對不止一個。那些自以爲是的男人們,將白容當作玩物。卻不知,白容的本質是一個饕餮,她將男人當作食物進行品嚐。麥子琪將自己當作甜品,白容卻成爲對菜品評頭論足的人。
與純潔高貴的愛情完全無關,只需要優雅的暗示,嬌媚的傳情,白容用最理所應當的態度,無時不刻的吸引他們的目光,他們的注意,他們的靈魂。
男人們總是說,那些屬於女人的畸形病態,根本不能被世界容忍。一萬個男人中會有一萬個,說這樣的女人應該被誅殺,卻還有一萬零一個恨不得將其佔爲己有。這世間,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的愛情,唯有佔有和控制才能永生。
可惜,單憑現在林非手頭上的資料,她的猜測只能是猜測。林非更想要知道,那些白容品嚐過的男人是誰,他們中間會不會有兇手。但根據白容的工作時間和工作性質初步判斷,那些婦產科男醫生的可能性最大。
宵夜,這個詞在白容的日記裡出現頻率並不少。
呵呵,宵夜。林非不禁冷笑。她需要一份資料,而且很清楚的知道誰手裡一定有。可是,該不該去找他要呢?一時間,林非有些猶豫不決。
“砰砰砰。”有人輕聲敲門,“路哥,你在不在。”
林非開門一看,是刑偵支隊新來的實習警員李世斌,他手裡捧着幾包尺寸各異打印紙。
“路嘉在休息室,你有事嗎?”林非問。
“林非姐,你們辦公室的打印機還能用嗎?打照片和打文件的!”李世斌着急得問,“我們辦公室的都被打沒墨了,墨盒要明天上班才能領,早上八點就要開會,那個時候來不及了……”
“沒問題,能用。”林非連忙將李世斌讓進屋裡。
兩臺打印機咔嚓咔嚓響着,林非爲李世斌泡了杯咖啡,又問:“現在不是無紙化辦公了嗎,怎麼還打這麼多份紙質材料?”
“明天早上114專案組開案情分析會,局長副局長,還有很多領導們都會來,王隊特別囑咐我,準備一些紙質版的材料。”李世斌邊說,邊喝了口咖啡。
“調查有什麼進展嗎?”林非小心翼翼地問。
“嗯。”李世斌用力點點頭,“聽說1號和3號兩名死者的身份已經初步確定了。喏,”他擡擡下巴,“現在在打的照片,就是1號的。”
“太好了。”林非只隨意擡起頭,望望不遠處的打印機,又笑着說,“你運氣不錯,來實習,還能趕上這大案子結案。”
“可破案我也沒做什麼貢獻啊,只是在辦公室打雜……”李世斌嘆息着搖搖頭。
“打雜也是很重要的,一步一步來嘛。”林非安慰道,又找出個訂書機,“一份份釘起來吧,免得弄亂了。”
李世斌連忙接過訂書機,咔嚓咔嚓地裝訂起來。
“哎呀,糟糕。”
正將照片打印機收進文件櫃的林非聞聲回頭,十幾份已經裝訂好的材料撒了一地。
“真是越忙越亂。”李世斌蹲在地上,邊撿材料,邊懊惱地說。
“彆着急啊。”林非連忙安慰,“我幫你撿。”
她準備彎腰幫忙時,李世斌已經站起身,拍拍那疊材料上的塵土,感激地說:“好了,就這些,林非姐,謝謝你啦。”
“不用客氣,你快去忙吧。”
李世斌擡頭看看牆上的掛鐘,長嘆一聲。“今天估計通宵了。”
“注意休息,別太辛苦。”林非順手將半瓶速溶咖啡塞到他手裡,“拿去提提神!”
“謝謝!謝謝!你也早點休息。”李世斌毫不客氣地笑納,抱着材料和咖啡瓶,哼着歌走了。
兩分鐘後,林非從沙發下摸出一份李世斌遺忘的材料。
李世斌說的沒錯,材料顯示,114專案組已經初步掌握了1號和3號兩名死者的身份。
儘管3號死者的面容重塑已經宣告失敗,但兩天前,老巴開紋身工作室的朋友給方亞靜打來電話,提供了一條線索。大概兩年前,這位紋身師幫一對情侶在在後腦勺紋過那個圖案。可惜的是,紋身的情侶是朋友介紹來的,他只記得外號,並不知道真名。介紹他們去紋身的,是個地下樂隊的鼓手。由於地下樂隊的人員流動性大,鼓手早就不知所蹤。警方根據紋身師的描述,製作出那對情侶模擬畫像。但因爲相隔時間太長,紋身師記得並不太清楚,畫像師只能簡單勾勒了他們的臉型和五官輪廓。儘管如此,專案組依然在全市範圍內下發了應有紋身圖案和素描畫像的協查通告。
而1號死者的身份已經被調查得一清二楚,短短的兩頁紙,濃縮了她二十九年的生命。肖秀芬,滄濱市人,現年二十九歲。棄嬰,親生父母不明,出生後沒滿月就被滄濱市紅旗鄉長壽鎮的肖家收養。養父養母對肖秀芬並不算太好,所以她勉強讀完高中,十八歲就孤身到省城闖蕩。第一份工作是KTV服務生,做了三年。期間交過四任男友,都是KTV的客人。二十二歲的肖秀芬被某位私企老闆看中,從KTV辭職,做了貼身秘書。三個月後,她去韓國接受微整容手術,更加美麗動人。傳言,肖秀芬被老闆包養,但老闆否認兩人之間有男女關係。
兩年前,肖秀芬的養父養母因車禍去世,讓她得到五十萬賠償金。然後,她離開省城,回到滄濱市,在某貿易公司做行政秘書。六個月前,肖秀芬辭職,理由是私人原因,但具體細節無人知曉。從此,肖秀芬人間蒸發,銷聲匿跡。
警方已經完成對肖秀芬住處的搜查,意料之中,那也並非第一現場。肖秀芬沒有固定的情人。在公司中刻意與同事保持距離,公司裡無人知道她真實的住址和家庭狀況。然而,根據小區監控顯示,肖秀芬的男女關係非常複雜。她是夜店常客,經常帶不同的男人回家。警方已經開始排查夜店,但涉及的範圍太廣,人數衆多,難度很大,暫時還沒有收穫。
出乎林非意料的是,肖秀芬的左手手腕上並沒有明顯的紋身、傷痕等特徵。但據警方發現,肖秀芬遇害當天,曾去過滄濱市一家酒吧。那家酒吧會在顧客身上印上一枚熒光印章,作爲進店消費的憑證和標記。兇手刻意割掉腕部的皮膚,可能是意圖掩蓋肖秀芬遇害當天的行蹤。
專案組對白容和肖秀芬的生活背景和社會關係進行了深入調查,結果令人失望。她們兩個人就好像兩條平行線,各自生活在各自的空間中,沒有任何兩者聯繫的交叉點。
一筆一筆,尖銳冷靜,沒有任何情緒,一支細細的鉛筆,1,2,3,肖秀芬、白容、紋身女孩,一點一點出現在潔白的紙面。筆尖摩擦着,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通過那支筆,林非和她們相連。死亡俯瞰着她和她們,沉默的真相是流沙,漸漸地在空寂的房間裡流動,包圍着,卻看不見也摸不到。
“爲什麼?”林非喃喃自語,“爲什麼偏偏是你們?”
忽然,林非慢慢擡起頭。不到半米的距離,漆黑的電腦屏幕裡倒映出一張臉。
1,2,3……
肖秀芬、白容、紋身女孩……
紙面上,三個女人在平靜的微笑,她們都在問林非同一個問題:爲什麼?林非你告訴我?爲什麼兇手要殺我?
突然,那股腥臭和血腥又襲上來,林非捂着嘴衝到辦公室的洗手盆前。這一次,她吐了個天昏地暗。
洗手盆前的鏡子裡有個女人,短短的頭髮,蒼白的面容,消瘦顫抖的身體,像是毫無生氣的鬼魂。眼淚斷了線,垮了堤,從身體的每一處涌上來,流出去。
原來罪孽,就在每一天呼吸的空氣裡,平常,又無處不在。
躺在沙發上,林非陷入無盡的黑暗。閉上眼,眼前卻全都是一張張女人的臉。肖秀芬……白容……那些笑容,那些線條,那些輪廓,都在質問林非。
爲什麼是我們?
爲什麼?
爲什麼!
林非!
你告訴我們!
爲什麼!
兇手要殺我們!
林非知道自己在夢裡。在夢裡,在他身邊。林非對他笑着,搖晃他的手臂,祈求他的憐惜。求求你,我的愛人。求求你看我一眼,我就會快樂。求求你親親我,抱抱我,我就會滿足。我不需要太多,我真的不需要太多。我可以騙自己!
只要,你愛我。
其實我需要,我需要你的身體,你的肌膚,你永遠注視我的雙眼,你的一切一切,我知道,你能那樣愛我!
可是,你不愛我。
剛剛還溫存相對的兩個人,下一刻卻只剩下冷漠和仇恨。我受不了,人心,多麼善變,我花了多少時間才讓自己相信,原來,你真的,不愛我。
這個世界上,我可以相信哪顆心?哪顆心才能真正容得下我?我的愛人,你能不能告訴我。
冷冽的水從四面漫過來,林非在河裡,水波帶着沉重的能量,穿過她的身體。刺骨的寒冷從腳尖開始往上傳遞,快速滲透每寸肌膚,全身肌肉緊繃着,溫度在加速流竄。林非知道,她馬上就要死了。
林非聽見有人在岸上大笑,高興的大笑,是他。因爲林非馬上就要死了。不知從何時開始,林非對他的癡戀突然完全變成乾枯的花蕾,一朵朵落到泥土裡,被風吹雨打,慢慢毀滅。如今,生命就要結束這一刻,林非在問自己,需不需要和他告別?
被沉重的恨意拉扯,林非慢慢沉到河底,有人在那裡等她。
無路可逃。
透過肖秀芬殘缺不全的笑臉,林非看到一個人。
是他!
居然是他!
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這城市的最深處,仇恨和厭惡伸出的爪牙,輕輕地,慢慢的,偷偷的,它在吞食,林非是最美味的食物。一口,一口,它的舌頭伸出細密的尖刺,手臂拉長變成盤旋的觸手,身體膨脹變成無盡的黑洞,林非在漩渦的中心。
林非應該害怕,可她突然放聲大笑。
她知道了一個秘密,一個不想告訴任何人的秘密,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猛然睜開眼,緊握拳頭,在沙發上蜷縮成團,林非放肆的笑着,笑到最後一滴眼淚流乾。熟悉的氣息包圍着身體,糾纏着靈魂。死亡,腐臭,血腥。程昊說的沒錯,這就是林非現在的生活。而且,還將繼續下去。
有人在耳邊悄聲說:“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你也別忘了,你從來沒有得到過他,得到他的人,是我。”
林非不爲所動。在黑暗中,她在手機上熟練的摁出一串數字。
嘟……嘟……
電話接通。
“程昊,我要見你,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