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亞靜坐在吧檯旁,邊喝着一杯橙汁,邊打量着酒吧裡各式各樣的客人。一扭頭,她看到徐默,立刻跳下高凳,衝到他面前,開心地抱着他大喊:“你終於回來啦!傷怎麼樣?”
徐默也笑着抱抱方亞靜,安慰道:“放心吧,沒事。”
然而再看到林非,方亞靜卻有些尷尬,她盯着徐默和林非兩人緊緊相握的雙手看了兩眼,抿着嘴脣,視線落到林非的臉上。
阿瑞走了過來,用浮誇的姿勢挽起袖口,看着表說:“人家驗孕只要三分鐘,你們倆怎麼驗了一個多小時?小光是不是買到假試紙了?”
“驗孕?”方亞靜大吃一驚,不安地看看徐默又看看林非,“林非懷孕了?”
林非的臉漲得通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徐默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笑着對阿瑞說:“不要再讓林非喝酒了。”
“遵命!”阿瑞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方亞靜有些手足無措,欲言又止。沒等她再開口,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對徐默伸出手笑着說:“阿默,預祝你新書大賣啊!”
徐默笑着握住他的手。“謝謝!老巴,好久不見。”
老巴其實一點都不老。從他誇張的衣着,就能直接判斷他的職業類型。老巴現在是名搖滾樂隊的專業鼓手,在大學裡曾經和徐默一起組織過樂隊,關係親密。
然而,從見到老巴的第一眼起,方亞靜和林非的全部注意力就在他的紋身上。手背、手臂、肩膀、背部,老巴的紋身顯然不是紋身店的普通大路貨。老巴得意洋洋地向她們炫耀身上的新作品,又誇口說全滄濱市高級的私人紋身師傅沒有幾個是他不認識的。
“現在私人紋身師很多嗎?”方亞靜假裝隨意地問。目前114專案組的偵察工作已經全力放在外圍調查上,近期對全市的紋身店和私人紋身師進行過調查,但因爲人員太多,難度很大,根本顧不過來,也沒有找到線索。她只能把握星點的可能性,希望能從老巴這裡獲得些許蛛絲馬跡。
“多啊,手藝比較好的有七八個吧,普通的就更多了。”老巴點點頭,“要聯繫方式嗎?我有電話。”
“要!要!”方亞靜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老巴的出現打開了新的偵查方向,專案組按部就班地忙碌起來。相比之下,林非的工作算是清閒。每天中午,她的必修課仍然在繼續。抄寫白容的日記,已經成爲她與“114專案”唯一的聯繫。一個字一個字的寫着,林非的耳邊總是響起極其細微的嘯叫聲,那是一種隱隱的不安,提醒着她,有些重要的事正在被她忽略。
就像程昊的玫瑰花一樣。
終於再也沒有出現在林非的辦公桌前。
老巴也爲地獄帶來了變化,酒吧里居然有了駐場歌手和樂隊。阿瑞的解釋很簡單,樂隊一個月後要去參加搖滾音樂節,然而原本約定的排練場地卻因故取消,於是只要地獄酒吧提供平時場地排練,樂隊就免費駐唱。
所以當下午六點,林非推開酒吧大門,面對劈頭蓋臉迎面而來的震耳音樂和大廳幾個瘋狂吶喊、左右搖晃的男人時,她只驚訝了三秒,立刻捂住耳朵,躲進酒吧角落的那間暗室。
暗室早已重新裝修過,變成了小型的電影放映室。書架上的書被轉移到酒吧的辦公區,房間裡擺滿小圓桌和單人沙發,而原來的兩張雙人沙發挪到房間深處的角落。房間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關上門就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林非沒有開燈,平躺在依然柔軟舒適的沙發上,她深深地舒了口氣,閉着眼,慢慢陷入夢鄉。
朦朦朧朧間,暗室的門開了又關。
“外面那些人太吵了。”是麥子琪的聲音。
“他們爲了音樂節在排練。忍耐一下吧。”徐默親切地勸慰。
林非依然一動不動地閉眼躺着,放緩呼吸頻率。
“你快鎖上門,我們說說下一本書的計劃。”麥子琪親暱地又說。
不必打聽,阿瑞早就爲林非主動介紹了麥子琪的個人情況。麥子琪,二十五歲,是徐默大學同學的妹妹。“餘未言”先生的小說出版和版權交易的工作,都是她在打理,是“餘未言”先生的得力助手。
不能否認,麥子琪的確是很能幹。她與其說是助理,更像是經紀人。從選題、目前暢銷書的流行趨勢,到最近新書的各種評論,麥子琪都能侃侃而談。
“你要好好寫,出版社的合同我先去談,現在這本賣的不錯,影視版權應該能賣出個好價錢。”麥子琪的言語中滿滿的自信。
“好。我都聽你的。”
“我做得那麼好,有什麼獎勵嗎?”
“你想要什麼?放假?還是加薪?我送你去歐洲玩一趟怎麼樣?”
“歐洲?好啊,我們一起去!”
“我沒時間。你不願意自己去,叫上朋友也行。我一起出錢。”
“不嘛。你陪我去嘛,我只想你陪我去。”麥子琪撒着嬌說。
“可我真的沒空啊。”
林非在等待,等待這宛如調情一般的對話趕緊結束。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的奢望。
“哎,我知道,你不陪我去,是怕林非生氣。”麥子琪故意恨恨地說,“都不知道你看中她哪點!她是個法醫耶,天天摸死人,你都不怕嗎?”
林非聽見徐默壓抑的笑聲,“不怕啊,難道你怕她?”
“怕啊!她整個人看起來陰森森,見不得光似的。我看見她都繞着走。”
“哈哈哈。”徐默笑的更厲害,“你觀察的真仔細。沒錯,她可討厭光了。”
“你怎麼看上她的啊!趕緊分手吧!”
“這是我的私事,和你無關。”徐默突然嚴厲起來。
足足等了快一分鐘,麥子琪才訕訕地說,“算了,算了。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反正我覺得林非不喜歡我。”
“你想多了,你們才見過一面,她怎麼會不喜歡你?”
“就是那一面啊,那天晚上她可不高興了,你沒看出來嗎?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她要是真的不喜歡我,你怎麼辦?”
“你是我的助理,林非喜不喜歡你,有什麼關係?”
“那她要是欺負我,或者,讓你辭退我,你怎麼辦!”
“她怎麼會欺負你?”
“如果她真的欺負我,你會不會保護我?”
“不會有那天的。”
“萬一呢!你會不會說,小麥是我的女人,林非你不準欺負她!”
“哈哈哈。”徐默放聲大笑。“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說看的太多,中毒了?”他又認真地繼續說,“這是我的私事,和你無關。下不爲例。”
“你不就是因爲孩子嗎?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也可以爲你生啊。”麥子琪的語氣裡除了無奈,還有祈求。
“你胡說什麼?你是我的助理,不需要你替我生孩子。”
“我可以辭職,不做你助理。”
“小麥,我喜歡的是林非,我們現在在一起。”
“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
“對啊!我不介意!你沒聽過那句話嗎?老婆就像正餐,情人才是甜點。你讓林非做正餐,沒關係。我喜歡你,我願意做你的甜點。”
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林非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關於白容日記的可能性!
她蹭的從沙發上坐起來,聲音驚動了正在說話的兩人。麥子琪回過頭,和徐默一起看到林非,身形頓時凍住。他們面對面坐在兩個單人沙發上,麥子琪向前傾着的身體幾乎要撲到徐默懷裡,徐默的手掌撐在她的肩頭。
宛如默劇演員,林非緩緩起身,穿鞋,拿起手袋,走過兩人身邊,走向門口。她覺得自己可以保持鎮定,身體卻感覺慢慢被劈成兩半,一半象熔岩翻滾沸騰,一半象寒冰刺骨冰冷。左手放在門把手上,林非忍住喉嚨裡的哽噎,擠出笑容,低聲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林非!”徐默在身後叫她。林非不敢回頭,用力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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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內已經恢復平靜。
“你怎麼了?”阿瑞迎面走來,盯着林非慘白到毫無人氣的臉發問。
林非沒有停住腳步。“我忽然有點事,要回法醫檢驗中心加班。”
阿瑞望望林非身後,跟上她的腳步又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現在要回去加班!”用身體裡的最後一絲氣力,林非推開酒吧大門。
揚手叫停一輛出租車,徐默緊挨着林非也坐到後座。火熱大手抓住林非冰冷如鐵的手,緊緊的,不肯放。“林非,你知道嗎?我不吃甜食。我不光不吃甜食,我連零食都不吃。我只吃正餐。”
“呵呵呵,”林非笑了笑說,“我還以爲你會說,我最近在減肥,別說甜食,連正餐我都不吃了。”
將林非的手送到脣邊輕輕吻了吻,徐默輕聲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