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林非坐在副駕駛上始終半閉着眼,一言不發,方亞靜邊開車邊觀察林非的神態。前方的十字路口亮着紅燈,方亞靜放慢車速。“中心醫院那個程醫生……”
“他怎麼了?”林非猛然扭過頭,盯着方亞靜。
“他有沒有和你提過白容?”
林非屛住呼吸,暗暗咬住牙。“沒有。”
紅燈變綠,方亞靜一踩油門。“哦,我以爲你們閒聊會說起來,也許能得到不一樣的消息。”
“我和他沒有閒聊過。”手心裡已經滲出冷汗,林非緊緊握住拳頭。
方亞靜上下打量林非一眼。“是嗎?我還以爲你和那個程醫生挺熟的呢。”
“一般吧。”林非強作鎮定地笑了笑,“見面打個招呼而已。”
方亞靜也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扭頭望着前方的路。
等待,漫長的等待,漆黑的冬夜在不遠處扭曲着彷彿蟲洞。有一些聲音在耳蝸的深處輕聲訴說着,長久地,不願消失。
手機毫無徵兆地震動,嚇了林非一跳,看着屏幕上的數字,她有些疑惑。是阿瑞打來的,然而卻不是在往常的十一點四十五分。
“怎麼了?”方亞靜看着林非握着手機發愣的樣子,好奇地問。
“哦,是地獄酒吧的老闆阿瑞。”林非回過神來,解釋了一句,馬上接通電話。
阿瑞在電話裡簡單告知,有兩位林非的故交在酒吧等她。
“故交?”林非皺起眉。
話筒那邊忽然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林非!是我,我是鄧佳玲!”
“鄧佳玲!”林非又驚又喜,“你怎麼在酒吧!”
“我特地過來來看你!你快來嘛!我們等你!”
鄧佳玲是林非大學的室友,**人,大學來內地做交換生,畢業後就回到**,自己開診所做醫生。大學畢業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沒曾料想居然鄧佳玲會出現在地獄酒吧。
聽了林非的一番解釋,方亞靜主動將林非送到地獄酒吧的門口,又叮囑林非,如果回家的時候打不上車,一定通知她來接人。林非謝過方亞靜的好意,轉身快步朝酒吧走去。一直目送林非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門背後,方亞靜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們?我們是誰?”才一腳踩上油門。
進了酒吧,林非被阿瑞領到卡座。一男一女面對面地坐着,正邊說邊笑,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鄧佳玲和程昊。
猛然摒住呼吸,林非的腳步卻沒有半點遲疑,她用力擠出微笑。
兩個女人緊緊相擁。
前些日子,程昊去參加學術會議,遇到鄧佳玲,便特地邀請她過來滄濱市做學術交流。“林非也在滄濱市,你可以正好見見她。”這纔是對鄧佳玲來最有力的誘惑。
不顧程昊的反對,鄧佳玲執意開了瓶烈酒。兩個女人靠坐在沙發上,邊喝酒邊聊天,相談甚歡。程昊坐在她們對面,默默微笑着,喝着杯純淨水,偶爾附和幾句。
真的很高興,林非已經很久沒這麼高興了。她忍不住感嘆:“我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明明是你玩失蹤好不好!同學聚會你也不來!”鄧佳玲丟出一顆爆米花毆打她。
“根本沒人通知我!”
“通知你也要先找的到你啊!”鄧佳玲喝乾杯裡的酒,故意惡狠狠地又說,“幸虧程昊遇到你了!指望你主動來聯繫我們,下輩子也不可能!”
林非抱歉地笑了笑。
鄧佳玲轉頭大叫:“老闆!再來一瓶酒!”
阿瑞應聲而來,微笑着建議:“不如兩位今晚到此爲止?”
“我今天真的很高興!我們好久沒見了!再給我們來瓶酒嘛,”鄧佳玲撒着嬌說,“求你了,帥哥。”
視線掃過坐壁旁觀的程昊,阿瑞望向林非。
滿臉醉意的林非正要開口,鄧佳玲撲過去捏住她的臉頰,“快,快說你也想繼續喝!”
林非無奈地點點頭。
“好吧,這瓶算我送給兩位美女的。不過,只准再喝一瓶哦。”阿瑞輕輕嘆了口。
鄧佳玲抱着林非得意地笑倒在沙發上。
歡樂的時光,每一秒都過的那麼快,就算是被漸漸遲鈍的感官拖延的更加漫長的時間,還是過的太快了,太快了。林非和程昊一同將半醉的鄧佳玲送回酒店房間,鄧佳玲緊緊拉住林非的手不肯放。林非應承和她保持聯絡,以後一定一定會去**找她,才勉強脫身。
“謝謝你,讓我再見到鄧佳玲。”酒店電梯裡,林非對程昊真誠道謝。
“你酒量見漲,比以前強多了。”程昊微微笑着,“做了酒吧的股東,就是不一樣。”
“那是我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管不着!”酒精將理智朝遠方步步推攆着,林非完全撕破臉。
“那是我給你的錢!”程昊不動聲色地強調。
“呵呵,你可以不給。”林非冷笑,“程昊,你別忘了,在不久之前,可是你求着我,讓我收了那筆錢。怎麼?你現在又後悔了?”
話音未落,電梯門噹的一聲開啓,林非徑直朝停車場衝了過去。剛走出十幾步,一輛車不快不慢地駛過來,車燈的光影投射到林非身上,她理應避開。但被酒精深度麻醉的肌肉已經完全不受控制,林非只能毫無意識地轉過頭,怔怔佇立在通道中央,感覺到瞳孔裡的光斑越來越近。
被手臂用力拉扯,又被懷抱緊緊束縛。
林非安全了。
“你想死嗎!”程昊咬牙切齒地說。
林非呵呵笑着。“你救我幹嘛?讓他撞死我多好。”
程昊的眼眸黑亮,映出林非左右搖晃的身形。他冷冷地說:“這種車速,撞不死你。”
“你不是想我死嗎!你殺了我啊!”林非繼續笑着,又大聲喊出一句話,“程昊,你是個懦夫!不敢愛!也不敢恨!”
“傻木木。”程昊發出嘆息。木木,其實是程昊給林非起的綽號,陪伴她十幾年。在阿沈面前,程昊從來不叫她這個名字。這原本就屬於他和她兩人的名字。
笑着,笑着,林非的眼眶不由自主盛滿熱淚,默默流下,程昊的表情在她的視線裡慢慢模糊。
這是她關於這個夜晚最後的記憶。
林非醒過來,發現自己**着上身,睡在酒店客房的牀上。牀旁的電子鐘閃耀着數字,“06:53”。
“睡得好嗎?”程昊坐在窗旁的茶几前,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平淡的就像他正在喝的那杯水。
顫顫巍巍從牀上爬起來,宿醉讓林非腦脹欲裂,強撐住身體,慌忙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她徑直衝進洗手間。林非注視着鏡子裡的自己,冷冰冰地,沒有血色的臉頰,滿是譏諷的眼神。她低下頭,用熱水胡亂洗把臉,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然後用力拉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半倚着牆壁,程昊站在洗手間門口等她,笑得意味深長。“你不想問問,昨晚我們做了什麼?”
林非繃着臉說:“我的身體告訴我,我和你什麼都沒做。”
“其實我們還是做了一些事的,比如說……”程昊將自己的手機遞給林非。
屏幕上是幾張照片,朦朧的燈光中女主角**着上身,依偎在男人的懷裡。臉部正面特寫清晰顯示出那正是林非,而男人的臉卻都在鏡頭的焦距之外,隱隱約約勉強看出五官輪廓。
“你什麼意思?程昊,你從沈濤那還沒學到教訓嗎?拿這種照片來威脅我是沒有任何用的!”
“你錯了。我不是想威脅你,我是想提醒你。”程昊用眼神示意林非,“木木,你仔細看看照片。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抱得我多緊,就像我們以前一樣……”
“以前?我和你可沒什麼以前。而且,現在、以後,都不會有。”林非冷笑着,掂量掂量掌中的手機,猛然砸向程昊背後的牆上,手機四分五裂落在地毯上。
回頭看看地上的手機碎片,程昊無所謂地笑了笑,又故作認真地問:“那個警察,姓徐的,還來找過你嗎?”
林非哼出一聲,轉身朝房間大門外走。
程昊在她身後說:“不要再做法醫了。有些事,你瞭解的越多,她就學到的越多!你根本控制不了她!等到失控的那天,她會把你們都送進監獄!”
林非忽然停住腳。尖銳的情緒在林非的身體裡流竄,像刀刃又像針尖,反覆切割着皮膚、肌肉、骨骼,遲緩、靜默,鮮血流不出來,卻劃出沉重的印記。
“我真的是爲了你好。”程昊走到林非身後,伸出雙臂緊緊摟上她的肩膀,繼續在她耳邊柔聲細語,“木木,你騙不了我也騙不了自己。從你再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你還對我有感覺。你的心,還在我這。我們是真正天造地設的一對。你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那麼開心,那麼快樂。”
“我愛你,木木。我愛你。”
“你要是還想當醫生,我幫你安排,中心醫院、社區醫院或者私人醫院,都可以。選個輕鬆一點的,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木木,讓我照顧你,我會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不會再讓你吃任何苦。你相信我,”程昊將林非轉過身來,凝望着林非的雙眼,深情款款地繼續說,“現在,再沒有人能干擾我們了。”
“不,”和程昊對視着,林非搖搖頭,“還有人。”
“誰?”程昊皺皺眉。
“她。”林非的聲音平平的,宛如一條直線,劃過空氣,“你曾經告訴過我,愛情這種東西就像水晶,只要有一絲懷疑的裂痕,就能讓它土崩瓦解,碎的連渣都不剩。可是你呢,一次又一次對我說,你愛我。你猜,她一遍又一遍的聽起來,會是什麼感覺?以前,我和你,互相傷害,現在我失去沈濤,你失去她。這就是報應,公平,合理,你只能接受,別無選擇。”
程昊閉上眼,滿臉都是痛苦的扭曲。然而很快,他緩緩睜開眼,恢復了鎮定。“讓她出來見我。”這已經不是程昊的要求,而是命令。
林非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掛上一絲嘲諷的笑意。
“你以爲你還能控制她?”
“我當然可以!”
“如果你控制不了呢!這麼多年,你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發現你的秘密,可是萬一……”緊緊咬着牙,程昊的眼睛裡閃動着說不清的情緒,“木木!那些發生過的事,已經證明,遲早有一天,她會取代你。”
林非立刻反問,“那不是正好嗎?你就可以和她在一起,雙宿雙飛,恩恩愛愛。到那個時候,”她慢慢舉起左手,伸直手掌,對着程昊的脖間輕輕劃過,“你就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想殺掉的那個人是誰……”
舉起手,順勢握住林非左手的手腕,程昊平靜地問:“木木,那個時候你在哪?”
用力掙脫程昊的手,林非回答:“我在黃泉路上等你。”
“只要你不再面對危險和壓力,她就不會出來。你接受了那麼多年的訓練,是名合格的婦產科醫生,爲什麼要放棄以前的努力?做法醫掙得又少又辛苦,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爲什麼要把自己逼上絕路?我是爲了你好,我愛你……”程昊擺出耐心勸慰的姿態。
“不。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林非打斷程昊,輕輕搖頭,“從頭到尾,你愛的都是她。你費盡心機地騙我,也是爲了能和她在一起。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不會被她控制,更不會被你控制。我喜歡做法醫,這份工作讓我覺得很愉快、很滿足。”
“愉快?滿足?”程昊譏笑兩聲,“死亡,腐臭,血腥,這就是你現在的生活!你還覺得愉快滿足?你瘋了嗎!”
“沒錯,我是個瘋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而且一直在提醒我嗎?”林非也輕笑兩聲。
“你有沒有好好想過,喜歡那種生活的,到底是你,還是她?”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林非上挑脣角,“我們想做的事,沒有人能阻止。”
“你只是爲了錢!你和沈濤在一起是爲了錢,做法醫是爲了錢,答應簽字也是爲了錢!我可以再給你一筆錢……”
程昊的聲音恢復了清冷銳利,劃過林非的耳膜,帶來蝕骨的刺痛。她狠狠地說:“你真慷慨!爲了不讓我做法醫,居然還要給我錢!”
“不,不僅僅是爲了那個,只要你再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把賣專利的錢都給你,另外再加五十萬!”
“賣專利的錢?”林非愣了愣。
“對。你簽字之後,沈濤就把專利賣掉了。我拿了四成,全都給你。”程昊又強調了一次,“另外再加五十萬!只要你再幫我做一件事!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林非深吸一口氣。
程昊的語調很低很慢,“我想要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孩子?!”
“對,孩子。不管用什麼方式,人工的也好,自然的也行。”程昊不動聲色地堅持,像是志在必得的獵人,絕不會放過眼前唾手可得的獵物,“這對你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你想想看,只要兩年,你就可以拿到下半輩子都足夠花的錢。而且孩子生下來,你願意走就可以走。你不想走,我也願意照顧你一輩子。”
這些話說起來多麼冠冕堂皇、理所當然,像是精心編排好的完美臺詞。
“這麼做,不是等於我出賣自己的**嗎!”林非忍不住憤怒地大喊。
出賣……**……林非一驚,猛地意識到這四個字連在一起的含義。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身體裡洶涌着,一霎那淹沒她,直衝房頂。
“你好好考慮一下。替我生個孩子,拿到足夠的錢,可以想去哪就去哪,重新開始你的人生。或者我們結婚,一起白頭偕老。”程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林非的表情。
“我要考慮一下。時間不早了,我要馬上去上班!”林非決定不再和程昊繼續糾纏下去,假意緩和了語氣。
“我送你。”程昊低下頭,在林非脖間印下一吻。“我給你時間考慮,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