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整,林非走進公安局辦公大樓。一樓小賣部的蔣大姐和她互相說了句早安,又詭異地對她笑笑。幾個政治部的同事走出電梯,迎面走來,對林非擠眉弄眼,更讓她莫名其妙。出電梯,走廊裡遇到去送文件的路嘉,更是對林非豎起大拇指。
到底怎麼回事?!
林非推開法醫辦公室的門,一擡頭卻愣在門邊。一大捧香檳色玫瑰花束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這麼多!不會是九十九朵吧!”方亞靜在林非身後驚歎,“好漂亮!”
林非呆呆站着,一步也邁不動。九十九朵香檳色玫瑰,淡紫色的包裝紙,點綴着白色的滿天星,這分明就是當年沈濤向她求婚的花束,一模一樣,絲毫未改。
方亞靜擠過林非,衝到花束前,仔細打量了一小會,抽出張卡片,“誰送你的!是不是徐……”她半句話未說完就停住,回頭盯着林非問,“Mr.C?”
卡片上寫着一首詞。
“Dear 木木,別離間,陡覺春風一度,電光驚目。因念著,舊日歡娛,清平歌曲。板按玉人橫竹。金盆月落,銀燭紗籠,一刻千金難贖。微醉欲醒未醒,聲聲喚起,睡何時足。愛你的Mr.C。”
“愛你的Mr.C?這什麼意思?”方亞靜逼問。
“沒什麼意思。”林非平靜地回答。
方亞靜奪回卡片,又仔細讀了讀。“春風一度!”她盯着林非的眼睛,從牙縫裡漏出四個字,“難怪你昨晚沒回家!你去酒吧到底去見誰!”
眼前漆黑的瞳孔裡,有個小小的人影,被倒映着,看起來像是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五官。
“和誰在一起,是我的私事。”林非垂下眼,竭力讓語氣平淡,“現在是上班時間,方警官,如果你有興趣,下班我們再聊。”
辦公室裡突然陷入令人難堪的沉默。過了一會,方亞靜將卡片摔到辦公桌上,冷冷地說,“不必了,你說的對,這是你的私事。”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程昊送來的玫瑰,爲林非平靜的職業生涯添上一抹濃濃的緋色。那天,她成爲整棟辦公樓裡的話題對象。不僅僅是辦公室,還有酒吧。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週,每天的花束一模一樣,準時送到。“林非有個癡情的追求者”,這個消息在各辦公室間以光速傳播,很快全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了。
程昊的目的,達到了。
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林非,除了方亞靜,卻沒有人再當面對她提起玫瑰花的事。這貌似有些讓人費解,林非卻知道背後的原因。
方亞靜對這件事非常生氣!
然而事已至此,林非只能硬着頭皮,佯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在忙碌工作之餘,她一直在思考自己曾經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出賣自己的**”。
這會不會是一條線索?
代孕的需求並不只是侷限於“配偶不孕的已婚男性”,但要在全市範圍內查找有生育意向、而無生育能力的人,可能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週二晚上七點,“114專案”的例會在刑偵支隊會議室準時召開。
徐亮簡單說過幾句開場白,董會志正準備彙報河郊公園附近監控錄像的調查情況時,方亞靜搶先站了起來,一臉嚴肅地說:“我有個意見,希望專案組採納。”
“什麼意見?”徐亮問。
“我要求林非退出專案組。”
“爲什麼?”林非大吃一驚,脫口而出。
“因爲程昊!”
林非目瞪口呆,好一會纔開口問:“程昊?”
“對!”方亞靜坦率地承認,“程昊和白容有直接的社會關係,在目前案件調查中,還沒有擺脫嫌疑。你和他的關係,會影響調查。”
“我和他有什麼關係!”林非蹭的站起來。
“什麼關係你自己清楚,那是你的私事。我不關心,我關心的是我們的偵查工作會不會泄密!”
“方亞靜,你在質疑我的專業操守嗎!你憑什麼說我會泄密!”
“好了!”王建起收到徐亮的示意,也站起來,揮揮手,“你們兩個冷靜一點,不要吵架。”
林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地笑笑。“我是個新人,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是我的榮幸。我瞭解工作紀律,偵査工作對外是嚴格保密的,對於任何人,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方警官質疑我和程昊的關係,我不否認,我和他是大學同學,這麼多年也一直是好朋友……”
“好朋友?”方亞靜迅速打斷林非,冷冷哼出一聲,“你和他只是好朋友嗎?”
林非正要反駁,徐亮忽然開口:“方亞靜,林非和程昊的關係,是她的私事,不用放在專案組的會議上來說。我相信林非……”
“你相信她!”方亞靜忽然一拍桌子,“你當然相信她啦!她做什麼你都信!”
“你閉嘴!”徐亮猛然起身,大喊道,“方亞靜!現在不懂組織紀律的是你!你給我出去!”
臉猛然漲得通紅,方亞靜衝出會議室的大門。一時間,會議室裡的尬尷氣氛讓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字都不敢說。王建起環視一週,想了想,說了句,鑑於目前偵查工作沒有太多進展,下週一起彙報,就宣佈散會。大家紛紛起身離座,轉眼間會議室裡就只剩下徐亮、王建起和林非三人。
徐亮看看低頭不語的林非,嘆了口氣,低聲對她說:“有些情況可能你還不知道,本來打算開完會,讓範頭和你好好聊聊。”
林非擡起頭,和徐亮對視幾秒。“聊什麼?”
“範頭應該在辦公室等你,你快去找他吧。”徐亮卻答非所問,轉身朝門口走去。
五分鐘後,法醫檢驗中心主任辦公室。
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範理的態度和藹輕鬆。“方警官找過我,她想讓你退出114專案組,不再接觸相關物證和報告。”
林非恭恭敬敬地點頭。“您的決定我都服從。”
“我當然相信你的專業操守,我也相信你,不會知法犯法。”
“謝謝您。”林非真的很感激範理對她的信任。
“但我有一點不明白,你爲什麼堅持隱瞞你和程昊的關係。”
“隱瞞?我沒有隱瞞。”林非瞪大雙眼,“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程昊和你……”範理放慢語速。
“我們是大學同學。”林非回答得很快。
“真的嗎?”
“真的。而且,我是最近才知道他到中心醫院來工作的,在白容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我們已經快兩年沒聯繫了。”
“是他主動聯繫你的?”
“是,他說在電視上看到我,知道我在法醫檢驗中心工作。”
“哦。”範理淡淡地點點頭。
“怎麼了?有問題嗎?”林非不解地問。
“我們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裡暗示中心醫院婦產科的某位醫生,因爲和法醫檢驗中心的某位同事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所以在針對白容的調查時,法醫檢驗中心的同事刻意隱瞞了對那位醫生的不利證據。”
“這……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面對如此荒謬的指控,林非除了氣惱還覺得有些好笑,“您不會相信這種謠言吧!我和程昊之間根本沒有所謂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那正當的男女關係呢?”
“當然也沒有!”
範理沉默了,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和林非對視很久,他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照片,一一擺到林非面前。“照片上的人,是你嗎?”
林非的腦裡轟的一聲響,理智着了火。那是前幾天她和程昊在一起**着身體、相擁而眠的照片,原本保存相片的手機已經被林非砸成了碎片,如今,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眼前。
範理盯着面色慘白的林非,緩緩地開口:“如果你和程昊在交往,那是你的私事,任何人都無權干涉。但我希望能得到一個解釋,爲什麼你要矢口否認你和程昊的關係?而且,是在他給你送了一週玫瑰花之後。”
忍住眼前一陣發黑,林非重重地咬了一口舌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範頭,我沒辦法解釋。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和程昊真的沒有任何關係,現在沒有,以後也沒有。”
“他爲什麼給你三十萬?”
三十萬!範理怎麼會知道!林非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舉報信還指出,那位醫生用三十萬現金,作爲酬勞,答謝了那位同事……”
“我是收了錢!”林非緊咬着牙,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些錢是我前未婚夫沈濤給我的賠償金,和程昊沒有關係!程昊只是幫沈濤將錢交給我!”
“原來是這樣,”範理輕鬆地笑了笑,“這些事,湊巧湊到一塊,的確會很容易讓人有些別的想法。這樣吧,林非,”他輕嘆了口氣,“瓜田李下,爲了避嫌,你暫時退出114專案組,讓路嘉接手。其他的工作照常進行,114專案的事,你也就不要再插手了。”
“您還是不相信我。”林非不由得苦笑。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不過現在我也不知道,在局裡還有多少人收到了舉報信。你現在的工作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作爲你的上級領導也很滿意。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工作合同,只簽了一年,我不希望到八月份續簽的時候,有人提出反對的意見。”
林非緊握雙拳,抑制住指尖發抖。“謝謝您的信任。”
“好了,今天就到這吧。對了,過年你也沒放假,明天、後天,你先調休兩天,在家睡睡覺,養養精神,其他的事放一放。”範理收回桌上的照片。
林非站起身,說完“謝謝您”這三個字,強忍住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她扭頭就走。
半人高的玻璃鏡面,映照出一具蒼白消瘦的身軀。林非注視着鏡子中的女人,慢慢拉下真絲睡裙左側的肩帶。陳蓉蓉在左胸留下的傷口,如今已經變成一條十幾釐米長的深紅色線痕。擡起左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鏡面,沿着傷疤的輪廓滑動。已然癒合的傷口深處像是被火苗撩過,火辣辣的痛。
“就是他。”鏡子裡的女人微笑着說,“照片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不用害怕。呵呵呵……寫給沈濤學校的那封匿名信和範理收到的,都是他寫的。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那些細節?除了他,誰手裡還會有哪些照片?”
“這就是他的手段,毀掉你的事業,毀掉你的生活,把你逼到無路可走,這樣你纔會主動重新回到他身邊……一貫如此……”
“林非,這麼多年了,你應該清楚,想要擺脫他的方法,只有一個。”
“唯一的一個。”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