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又開始一個人生活。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忙碌的工作,穿着全套的解剖裝備,陪在那些安靜的工作對象身邊。每天中午,她增加一個必修課,抄寫白容的日記。一個字,一個字,將那本日記抄寫下來。菠蘿火腿炒飯、紅燒肉、叉燒……是真正的美味,還是別有寓意,遺失的謎底隱藏在黑色和白色交叉的紙面上,和無聲的死亡一起。
在不用值班的夜晚,她不停地散步,走到力竭纔回家。月光或是路燈,總是可以斜斜的將這個冬日裡的城市剖成兩半,一側是光影璀璨的天堂,一側陷入無盡的黑暗。黑暗是這個城市最深沉的地方,壓抑,危險,放縱,無數的人影,鬼魅般的來來去去,充滿誘惑,想讓人忍不住成爲這黑暗中的一員。
再也沒有人跟在她的身後,對她說,不要一個人走那麼黑的小巷。
已經很久很久,林非沒有去過地獄。因爲在那裡,她會無可遏制地想起一個人,可是她答應過要徹底的忘記,從來沒有相遇,從來沒有相識。
每晚的二十三點四十五分,阿瑞會準時打來電話,確認林非已經安然回家或在辦公室裡值班。阿瑞說,羅科已經成爲酒吧的常客,經常被女孩搭訕,很顯然他受歡迎的程度已經超過阿瑞自己。“當然,我說這話並不是妒忌,羅科爲我們帶來更多的客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林非卻總覺得,阿瑞的話裡帶着一絲絲的醋意。
安靜的生活,在黑暗裡,沉默、冰冷、死亡。有時候整夜整夜聽着從心臟處爆開的聲響,轟隆隆、轟隆隆,身體裂開深深的縫隙,疼痛如岩漿般的流出來。很痛,很痛,好在最終都會變得麻木。有時候吃一些幫助睡眠的藥,將身體陷入徹底的沉睡,然後一些夢就會追上來。
她總是夢見自己赤身裸體,漂浮在無邊無際的幽藍色海面。水聲在耳邊流淌,嘩啦,嘩啦,嘩啦。有人墮入海底。海下傳出**和呼喚,林非,林非。不知從何時開始,下沉,下沉,無盡的下沉,也不知何時會結束。周圍的海開始變暗,海底有個人,仰面飄着,生死不知。林非游過去。是個男人,他的臉在不停的變換,阿瑞,羅科,程昊,徐亮,還是,徐默。林非努力辨認,觸摸男人的臉頰。男人突然動了,抓住她的肩膀,翻身,將她緊緊摁到海底。粗糲的海底砂石摩擦林非的背脊,一隻冰冷的手摸上她的脖子,用力握緊。林非努力掙扎,身體卻慢慢感覺無盡的空乏,好像被人抽乾了所有的血液。不知是海水還是汗水一點一點的浸溼了她的身體,冰涼的透明液體開始充盈頭腦和四肢,在身體裡流動。
馬上要死去的時候,林非終於醒了過來。
一月底的一天,下午五點半,方亞靜將林非堵在法醫辦公室的門口,細細地打量着她,表情複雜。
“你最近在幹什麼?”方亞靜問。
林非簡單回答:“上班,加班,回家,睡覺。”
“你好像比我還忙,我十一點多到家,你家燈是黑的。”
“我睡得早。”
“林非,”方亞靜沉下臉,瞪着她,“不要對警察撒謊。”
林非不好意思笑笑。“對不起。”
“你,”方亞靜猶豫一下,“最近和徐默聯繫過嗎?”
隔了很久,林非慢慢露出一絲苦笑,搖搖頭。“沒有。”
看着林非一臉不自在,方亞靜嘆口氣,轉換了話題:“馬上就要過年了,你晚上早點回家,別在外面瞎溜達。”
“爲什麼?”林非有些意外。
“你沒聽說過嗎,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過年前,是治安案件的高發時期,你這小身板,”方亞靜故意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林非幾下,“一定是首選目標。”
“那可未必,我練過防身術。”林非滿不在乎地反駁。
“防身術?”方亞靜冷笑一聲,“我可還記得呢,你自己說過,你會的那點皮毛功夫,可不管用。哎,對了,要不,我教教你吧!”
“你教我?”林非皺皺眉,斷然拒絕,“不用了吧。”
“正好運動放鬆一下嘛。”方亞靜真誠地說,“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我看你臉色很差,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似的。”
於是林非落入方亞靜的魔掌。簡單吃過晚飯,方亞靜押送她進入市局的健身房,一本正經地教授擒拿術給她。
等到兩人走出辦公樓的大門,已經是晚上十點。林非摸摸痠痛到無力的手臂,嘴裡嘟囔着說:“完了,完了,明天我一定痛不欲生。”
方亞靜卻笑得很開心。“你啊,就是缺少鍛鍊。明天繼續練,過幾天就不痛了!”
“明天還練?不能休息會?”林非低聲哀號。
“那明天我教你別的,跆拳道散打都可以。你也算是警務人員,怎麼能這些都不會!”方亞靜譴責林非沒有專業精神。
那不是一回事嘛!在林非看來,跆拳道和擒拿術沒有任何不同,她這把老骨頭都要碎了。
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停車場開車,方亞靜拉着林非就往市局的大門走。林非有些意外,想開口問問,又覺得有些唐突。
倒是方亞靜主動開口解釋:“我的車有點問題,送去修了。”
忽然,停在大路邊的一輛越野車亮起雙閃,是徐亮。方亞靜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挽上林非的手,徑直走過去。她拉長語調,怪聲怪氣地問:“徐隊,怎麼這麼晚啊?您這是加班啊,還是等着接女朋友啊?”
徐亮對方亞靜的挑釁無動於衷。他平靜地說:“上車,我送你們回家。”
方亞靜毫不猶豫的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林非只能跟着。一路上,三個人一個字都沒說。
到林非家樓下,等兩人下車後,徐亮對林非說:“林非,這個小區最近有治安案件,都是針對單身女性的,你以後晚上回家,自己小心點。”
“哼!”方亞靜瞪着徐亮,“喲,徐隊,您還挺關心同事的嘛,可是口頭提醒有什麼用呢?有空你天天送她回家纔是正經啊!”
徐亮一臉強忍到內傷的表情,他用力抿抿嘴說:“你們走,我看着你們上樓。”
進了樓道大門,林非忍不住問方亞靜:“徐亮怎麼惹你生氣了?”。
方亞靜又重重哼出一聲。
“瞧你,”林非促狹地輕推了方亞靜一把,“人家好心好意送你回家,你這種態度。”
“對,沒錯,他就是想送我回家!”方亞靜回頭瞪了林非一眼。
回家?!靈光一閃,林非脫口而出:“徐亮想讓你回省廳去?”
“呵呵,”方亞靜冷笑兩聲,“我偏不走,氣死他!”
從那天開始,在方亞靜的脅迫下,林非每晚都要進行擒拿術的訓練。方亞靜甚至輕易地就動員了刑偵支隊的小夥子們,在方亞靜忙不過來的時間段裡,由那些年輕人盡職盡責地監督着林非。然而,事實上,那些訓練不僅對林非的睡眠質量毫無幫助,反而嚴重增加了她身體肌肉的勞損程度。
一日過着一日,時間漸漸從身旁流走,她依然每日從夢中驚醒,被無盡的海浪推攆着回到現實生活,提醒她,不管是程昊還是徐默,都已經和林非不再相干,徹底成爲過去,靜靜地消失在這段漫長而雜沓的冬天裡。
然而,讓林非沒有想到的是,在農曆新年的第一天,專案組居然和“吸血鬼”的另一名被害人不期而遇。
她被困在冰冷黑暗的河底,整整六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