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專案”距發案已經整整兩個月,專案組抽調全市的精兵強將進行了地毯式排查,可是破案的線索卻依然毫無突破。新年之後,每週二晚上七點在刑偵支隊會議室裡會定期召開專案例會。連日的調查早就透支了偵查員們的體力,而疲憊之中的不甘又驅動他們繼續奔忙在滄濱市的大街小巷。
“所有的監控視頻仔細已經捋過一遍,白容最後出現的時間和地點是,十一月四日晚九點三十九分,洪江道和林華路交叉口,獨自步行。”視頻偵查組組長鄧翔奎首先發言,他遺憾地說,“我們盡全力了,依靠交警和銀行等單位的零散監控記錄,最後的畫面上白容只有不到十個像素。”
方亞靜打開投影儀,放出一張滄濱市地圖,用激光筆指着幕布說:“九點三十分,白容從宏祥商場的西南門出來,九點三十九分出現在洪江道和林華路交叉口,說明她一直在往西走。她住的光明苑,在宏祥商場的正北,距離大約四公里,顯然她不是要直接回家。當時正在下暴雨,她又是步行,”激光筆指着一條居民區中間的小路,慢慢向西北方向移動,鮮紅的亮點最終停留在“滄濱市中心醫院”七個大字上,“她會不會想要先回醫院避避雨呢?”
“中心醫院各個大門都有監控,如果白容要回醫院,爲什麼監控沒發現,她的那些同事也都沒見過她?”丁輝搖搖頭,“難道她是在路上被襲擊的?”
方亞靜沒有回答,卻環視一週問道:“你們晚上去過中心醫院嗎?”
大家一愣,搖搖頭。
激光筆的紅點指向中心醫院西側的圍牆,方亞靜解釋說,“中心醫院西側圍牆上有個小門,平時都是用一把鎖着的,每週一三的晚上九點半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爲了方便處理醫療廢液的人員自行進入,那把鎖會被悄悄打開,虛掛在上面。我也是因爲林非住院,才發現的。”她對着坐在角落裡的林非笑了笑,“我問過醫院保衛處,他們並不知情,是負責廢液處理的後勤人員爲了省事偷偷乾的,而且,這個門附近沒有監控。”
“你天天給林非送飯,可沒白送!”王建起開了句玩笑,起身站到投影前,接過方亞靜手中的激光筆,指着國興小區的位置說,“國興小區離中心醫院非常近,也就不到七百米的直線距離,如果第一現場在中心醫院,兇手拋屍就太容易了!”
“可是,婦產科的那些醫生護士都說沒見過她。我們已經查遍了,他們算是全部排除了嫌疑。”李立懷疑地盯着地圖,“白容如果回到醫院,不回婦產科,她還能去哪?”
“中心醫院那麼大,論佔地面積都是上萬了,五棟高樓,幾千個房間,還有四十多個科室,在職職工一千多人,白容去哪、去見誰都有可能。按照我們平時的偵查思路既然走不通,就要注意是不是‘燈下黑’了。”王建起擡起頭望向徐亮,“徐隊,你怎麼看?”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我們面對的兇手非常謹慎,也非常兇殘。一方面要以中心醫院爲重點繼續調查白容的社會關係,另一方面,還有白容的日記和真空泵這兩個線索,我們當時放過了,現在要拿起來再深入查查。”
“白容的日記,我已經在查了。”方亞靜翻開記事本,故意對徐亮投來的讚許目光視而不見,“我可以肯定,白容日記上寫的內容,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假的?”大家大吃一驚,不由得面面相覷。
“嗯。比如說,今年的九月十一日,是白容的同事,羅科的生日。我已經和羅科確認過,當天晚上,大家一起在婦產科的醫生休息室聚餐,同事爲羅科準備了生日蛋糕,羅科也特地從醫院附近一家叫君平堂的日本料理店,定了壽司和生魚片的外賣。羅科給我看了當天拍的照片,確定白容和他們一起吃的晚飯。”方亞靜低頭看看記事本,“而當天白容的日記寫得卻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連飯都吃不上,真是不值得。”
聽完方亞靜的話,大家半晌沒有吭聲。過了好一會,丁輝開口說:“君平堂可不便宜,我去吃過。這白容難道是瞎寫?吃進去的生日蛋糕、壽司、生魚片都不算數?”
“我隱晦地問過幾個白容的同事,他們都不知道白容有寫日記的習慣。”方亞靜頓了一下,“除了羅科。”
“他怎麼會知道?”李立坐直身體,“看起來他和白容關係相當不錯啊。”
“嗯,羅科自己承認,白容喜歡找他聊天。至於日記的事,羅科解釋說,他也有寫日記的習慣,他過生日,白容問他想要什麼禮物,羅科開玩笑說,不如送他個日記本,他現在在用的快寫完了。白容順口就說,她的日記本很好用,寫了好幾年都還沒寫完。”方亞靜喝了口可樂,又肯定地說,“我懷疑,白容日記裡寫的所謂食物,另有所指。我們必須搞清楚,那些食物背後真正的含義。”
徐亮立刻問:“白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護士,爲什麼要用代號暗語,寫了整整三年的日記?”
方亞靜一時語塞,求助似的望向王建起。
略略沉吟了一下,王建起看了徐亮一眼,開口說道:“我覺得亞靜的分析很有道理。用代號暗語,意味着白容的記錄是隱私、不可告人的,涉及內容很可能是情感、金錢、權利。”
“情感!”唐義其興奮地說,“白容的那個情夫不是一直沒找到嗎!會不會白容寫的都是他啊。”
“是有點像啊,”丁輝接着說,“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連飯都吃不上,真是不值得。這句話再一琢磨,想不想是說,那個男的特別忙,忙得兩個人都見不上面,白容覺得不高興。”
大家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林非卻不由得苦笑一下,兜兜轉轉,偵查方向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原點——“尋找姦夫”。
“還有一個線索,也是目前偵查工作的重點。”王建起認真地說,“車輛。就算第一現場不在中心醫院,看白容活動的範圍,應該也離得很近,可是河郊公園就非常遠了。兇手拋屍需要搬運屍體,那種距離不太可能徒步搬運。監控還得仔細查!”
“林非,你是不是用過真空泵?”徐亮忽然對着林非發問。
林非連忙點點頭。“用過,小型的真空泵,實驗室專用的,一隻手拎起來就能走。國產貨只要幾百塊,進口貨幾千塊。”
“哪裡能買得到?”徐亮接着問。
“我以前是從實驗室儀器公司,”林非頓了一下,“不過,這種泵在網上賣的也很多,查起來不太容易。”
“不容易更得查了。”王建起對徐亮說,“讓情報中心協助一下吧。”
徐亮點點頭,又問林非:“第二名死者面部重塑的進展怎麼樣?”
“死者顱骨損毀的很嚴重,大約還需要兩到三週。”林非回答。
“董會志,第二名死者的紋身調查的怎麼樣了?”徐亮問在角落裡一直不吭聲的董會志。
董會志慢慢站起來,撓撓頭,語氣低沉地說:“紋身一點線索都沒有。市裡的紋身店都查遍了,沒人見過。協查通告也發出去了,現在還沒消息。會不會根本不是在滄濱市紋的啊?”
徐亮揮揮手,示意他落座,又總結道:“好,目前確定三個偵查方向,一,繼續調查白容的社會關係,尋找她的情夫,二,尋找真空泵,三,繼續調查第二名死者紋身!”
“我還有個建議。”方亞靜突然打斷徐亮,“我建議,每個人人手一份白容的日記,都拿着好好研究研究。”
徐亮用詢問的目光看看王建起,他微微點頭,徐亮同意了方亞靜的主張。
散了會,林非回到辦公室,發現手機上有個來自地獄酒吧的未接電話。她遲疑片刻,撥了回去。嘟嘟嘟三聲之後,阿瑞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你好,地獄酒吧。”
“是我,林非,你找我?”
“有位客人在酒吧等你,想見你一面。”阿瑞的語調裡帶着輕快的好奇。
“誰?”林非不由自主地壓低嗓音。
“羅科。今天酒吧一開門他就來了,一直在等你。你要不要和他說兩句?”
羅科,神似沈濤的羅科……林非早就從專案組的調查記錄裡得知,羅科是她的校友,一年前大學畢業,分配到中心醫院婦產科,工作努力勤奮、爲人熱情,深得病人和同事的好評。儘管羅科和沈濤沒有半點關係,她依然猶豫不決。
阿瑞等了等,又開口說:“羅科已經喝了四杯酒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林非的視線長久停留在辦公桌的一個牛皮檔案袋上。在兩個月前,她在檔案袋的封面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白容。終於,林非做了個決定:“麻煩你讓羅科聽電話。”
好一會,羅科的聲音響起,輕巧帶着些許猶豫:“林非,你好,我是羅科。”
“你好,你找我有事嗎?”林非佯裝出輕鬆的語調。
“是,你現在有空嗎?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什麼事?”林非追問。
“他……”半刻,羅科只說出這一個字。
“他?”林非忽然恍然大悟,“程昊?”
“嗯。求求你,林非,”羅科用讓人不忍心拒絕的緩慢語速和低沉聲音,祈求道,“我們見面聊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