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睜開眼,一片寂靜的黑。和重複無數次的夢境一樣,微弱的光線裡,林非的眼前有一張臉。短髮,劍眉,烏黑的眼眸閃着光,脣角的弧線微微上挑着,和林非默默對視。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接近,手指觸摸到臉頰線條的霎那,忍不住從身體裡發出嘆息,“徐默……”仰起頭,慢慢爬起來,慢慢纏住健壯的軀體,湊上去,雙脣輕輕觸碰一下柔軟的脣線。
“林非,你醒了?”徐默在林非的脣間問。
猛然一驚,林非身體向後一退,砰的一聲跌坐到一張雙人皮質沙發上。
不是夢!這不是夢!
徐默的手伸向沙發的一側,淡黃色燈光亮起,勉強提供光明。
“對不起!對不起!”從沙發上爬起來,林非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這是一間辦公室,全部的陳設只有辦公桌、開架書櫃、茶几和沙發。徐默正坐在茶几上,面對面,盯着她。
“對不起,我,我睡着了,我以爲在做夢,對不起,我不是……”林非顫抖着乾涸的嘴脣,用最誠懇的態度道歉。
徐默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去,等林非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大半瓶之後,纔開口說道:“程昊,他給了你多少錢?”
林非用力抿了抿嘴。“三十萬。”
“他爲什麼要給你錢?”
林非低下頭,拒絕回答。
“所以那些事都是真的。沈濤剽竊了你的論文,虐待你,毆打你……”
徐默的指尖縈繞着溫熱觸感,撫上林非漸漸溼潤的臉頰。
“你和程昊,也是真的……”
含着淚,握緊拳頭,慢慢擡起頭,凝望住那雙平靜淡然的眼。兜兜轉轉那麼多年,就像在重複同一天的生活,走在同一條街上,掉進同一個陷阱裡。重蹈覆轍,重複體會相同的痛苦、折磨、掙扎,最後的結局依然是絕望和失去。
“對,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林非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只有你,曾經帶來無限歡愉的你,那些只存在夢裡的溫存、體貼、慰藉……是假的……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還繼續和他糾纏不清?”徐默問得很直白,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那我算什麼?你喝醉酒以後的消遣?還是一場夢?睡醒了,就全都消失了?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林非只覺得這一切都混亂的像個泥沼,深陷其中卻毫無掙脫之力。她只能笑了,自嘲的笑了。苦澀慢慢從喉嚨裡升上來,蔓延到整個舌頭,整個口腔,整個身體。
“對不起。那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她垂頭盯着腳下,兩個影子就在身側,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靠的那麼近,融在一起,好似要變成一個人。
“對不起。”她只能繼續道歉,“我那天真的喝醉了,都是我的錯。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不會了。”
“道歉,你不應該看着人的眼睛說嗎?”
林非擡頭望向徐默,他的眉頭緊緊鎖着,黑暗中一雙眼閃着淡黃色的光。
“你後悔嗎?”徐默忽然又問。
盯着那雙眼,林非鼓起全部勇氣,用力搖搖頭。“我不後悔。”
徐默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很久,很久,四目相對間,徐默終於又開口說,“我們……你也知道,快到年底了,工作壓力會很大。我們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面。”他側過臉,盯着沙發旁的那盞燈,“有時候忙起來,也許你給我打電話,我也接不到……”他又頓了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不等徐默再開口,林非搶先說:“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工作,你放心……”
“答應我三件事。”徐默忽然緊緊握住林非的雙手,“答應我!”
林非愣了一下,遲疑地點點頭。
“第一件事,不要再和程昊往來,離開他!不要再給他任何能傷害你的機會!”
沒想到徐默居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林非有些不知所措。
“答應我!徹底離開程昊!不要讓他再傷害你!”徐默再次態度強硬地說。
“好。”林非點頭答應,“我不會再和他有任何關係。”
“第二件事,如果我沒有再出現在你面前,就忘了我,徹底忘了我,你從來,從來也沒有認識過一個叫徐默的人。”
忘記。徹底的忘記。從來沒有相遇。從來沒有相識。一個字一個字,好似春日的炸雷響在耳邊,震得她渾身顫慄,每一寸骨頭都在隱隱發痛,牙關緊咬,竭力強忍住眼淚,林非拼命點頭。
低低地嘆息一聲,徐默從外套裡掏出個白色信封,塞進林非手裡,“第三件事,如果……”
話還沒說完,徐默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他看一眼手機屏幕,迅速接通了電話:“你好,我是徐默。”
“今晚?”
“好的,我馬上準備。”
很快,徐默掛斷電話,從林非手裡拿過信封,塞進她的手袋,又面色凝重地對林非說:“第三件事,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如果你有新的打算,就打開信封。”
“好的。你去忙吧……”再見兩個字被狠狠地吞進嘴裡,林非慢慢站起身。扶着牆,她一路沿着牆角壁燈的指引,蹣跚着走出酒吧的辦公區。
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一出寧靜的辦公區,酒吧背景音樂裡混雜着嘈雜的說笑聲撲面而來。六七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女正坐在大廳中間,熱絡地聊天碰杯,互相拉扯爭執,言語間已經帶上濃重的醉意。林非穿過人羣,往吧檯走去,剛走出三四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一時間,酒杯酒瓶橫飛,酒吧亂作一團。那羣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互相大打出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大聲罵着粗話。
“別打了!”阿瑞匆忙趕到,試圖上前勸阻。一個打急了眼的男人握着啤酒瓶,擡手就朝他的頭砸過去。阿瑞側身避過,周圍的酒吧夥計立刻一擁而上,三下兩下就制服了打架的人。阿瑞皺着眉,掃一眼被夥計們摁在地板上的醉漢,鐵青着臉說:“報警!”
“救命……救救我……”有個鼻青臉腫的男人拼命哭喊,抱着大腿在地板上打着滾,鮮紅的血流從指縫間不停地涌出來。
本能的職業反應讓林非急忙衝了過去。“我是醫生,大家請讓開。”她邊大叫,邊用力擠進人羣。
“林非,我幫你。”一隻手突然從林非身旁伸過來,幫她擠開人羣。
羅科!
羅科蹲下身,和林非一起查看傷者傷勢。他從夾克外套的口袋裡掏出把軍刀,熟練地割開傷者褲腿。林非只看了一眼傷口,迅速給出判斷。“是靜脈大出血!”擡頭掃視一圈周圍焦急的人羣,她指着小光的脖子,“領帶!小光!快給我!”
“哦!好!好!”小光手忙腳亂地摘下領帶。
林非用領帶將傷者傷口緊緊扎住,羅科接過阿瑞遞來的消毒紗布和冰袋摁上傷口。很快,出血就止住了。林非和羅科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長長噓了口氣。
五分鐘後,轄區派出所民警到達酒吧調查案情。一時間,酒吧裡燈火通明,人語鼎沸,吵鬧的像個農貿市場。等到120救護車接走傷者,林非和阿瑞打了個招呼,躲進洗手間裡,用肥皂和消毒水仔細清潔了滿手血污。等她再回到大廳時,看熱鬧的客人們已經散去,打架的那幾個醉漢戰戰兢兢地縮在酒吧大廳的角落,垂着頭聽着民警的訓話,大氣都不敢出。
林非看看那羣人,低聲問小光:“他們怎麼還不去派出所?”
小光對林非擠擠眼。“阿瑞在算他們砸壞了多少東西,要他們賠完錢才準走。”
兩人正小聲嘀咕着,這時阿瑞拿着一張紙朝他們走過來。“林非,這裡鬧哄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事,十點多了,你趕緊先回去吧。讓小光送送你。”
“不用送,現在還早,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們忙吧。”林非連忙謝絕阿瑞和小光的好意,出了酒吧。
沿着街邊,林非慢慢走着,昏暗路燈將她的影子印在地上,一會向前,一會向後。
有人在背後跟着她。
用最不易察覺的速度,林非不動聲色地從手袋側包裡摸出個小東西,緊握在手心裡,猛然停住腳步,轉身回頭。
“啊!”林非身後的男人發出慘叫,雙手捂住臉,彎腰蹲下。黑暗中被強光手電筒照顧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非,是我。我是羅科。”
羅科!
蒼白的光柱中,羅科繼續用手掌擋在眼睛前方。林非連忙挪開手電筒,猶豫了一下問道:“你跟着我幹嘛?”
“我看你一個人走,想送送你。”羅科揉着眼站起來。
“你沒事吧。對不起。”林非有些內疚。
“還好,還好。這手電筒真厲害,我以爲自己會瞎呢!”羅科笑着又說,“你讓我送你回家,我就原諒你。”
“謝謝你!真的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
“哎,你不用和我客氣,你是程昊的朋友,我……”
“她不是程昊的朋友,也不用你送她回家。”徐默從慢慢走近,寒着臉對羅科說,“謝謝你,我會送她的。”
羅科的笑容凝固,尷尬的不知如何應對,求助似的看向林非。
林非只能滿臉假笑的附和徐默:“是,謝謝你。他會送我回去的,你放心吧。”
望着羅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之中,徐默轉頭對林非說:“以後,晚上你要小心,太晚了就不要一個人走。但如果讓陌生男人送你,也許更危險。”
“我知道了。”林非尷尬地點點頭,“現在才晚上十點,不算太晚,我也不需要別人送我……”話說到一半,林非又想起那晚,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真的,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送我回家的。”
“我已經讓亞靜過來接你,她馬上就到。”
林非連忙拒絕:“不要麻煩她了。”
此時,路邊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方亞靜的車停到路邊。遠遠看到兩人,方亞靜探身朝他們揮揮手。
“林非,再見。”徐默在林非身旁說。他的聲音平淡,帶着意想不到的溫柔,卻好似飽含決絕。
徐默,再見,不,也許永遠不會見了。坐上副駕駛,林非才鼓起勇氣最後看了徐默一眼,在心裡默默道別。
“你和徐默鬧什麼彆扭了?”方亞靜看看林非,率先打破沉默。
林非扭頭望向車窗,沒有回答。
“他什麼事惹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我去罵他……”
林非猛吸一口氣。“亞靜,我求你件事。”
“哦,什麼事,你說。”
“在我面前,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爲什麼!”
“求求你……”
過了很久,方亞靜輕聲說:“林非,徐默喜歡你。我瞭解他,我能看得出來,他真心喜歡你。”
路邊銀白色的路燈飛馳閃過,一輛輛車被超越,鮮紅尾燈印在林非的眼裡,像是開在暗夜裡如血的花。她輕聲地笑笑說:“亞靜,也許,你還不夠了解他。”
忘記,她只能徹底的忘記,兩個人從來沒有相遇,從來沒有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