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中午十二點五十五分,盛裝的林非出現在地獄酒吧門口,得到阿瑞的口哨聲。
一走到大廳,林非愣住,吧檯旁坐着兩個男人。
“這位是我的御用大律師,方文傑先生。這位,你應該認識了,徐默。”阿瑞一本正經地向林非介紹,“這位是酒吧的新股東,林非小姐。”
方律師和林非握了握手,開玩笑般的說:“什麼御用大律師,我啊,就是個管家。”
強裝鎮定,林非又問徐默,“你怎麼在這?不上班嗎?”
“你想我回避?”徐默沒有回答林非的問題,盯着她的眼睛,平靜地反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最好。”
徐默勾起脣角。“可是,我是你要的翻譯。”
緊咬着後槽牙,林非瞪了阿瑞一眼。
阿瑞連忙笑着解釋:“是你自己說要找可靠的律師和英文翻譯,對我來說,老方和徐默是最可靠的。”
不等林非再開口,守在酒吧門口的小光回頭對他們示意,“他們來了!”
中午一點,地獄之門準時開啓。程昊陪着兩位西裝革履、西方面孔的中年男人,談笑風生的走進酒吧。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羅科。
程昊彬彬有禮地爲林非介紹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學調查委員會的威爾遜先生和沈濤的律師喬姆先生。眼裡閃着自信滿滿的光芒,程昊又對林非開玩笑似的說:“好久沒見你打扮的這麼漂亮了。羅科今天是我們的司機,我擅自請他進來坐一坐,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非看着他,沒有說話。
往裡走了兩步,程昊一愣,有些驚訝地望着徐默,顯然沒想到他會在場。很快,程昊平靜下來,壓低聲音,嘲笑着對林非說:“這種場合,你找他來撐腰?”
林非依然置之不理,直接走向大廳深處的六人卡座。
雙方在卡座裡穩穩落座後,威爾遜扶了扶金屬鏡框,仔仔細細打量過林非一圈,從文件袋中拿出一份論文複印件。他將論文放到林非面前,禮貌地說:“林小姐,我們接到舉報,指控沈濤先生盜取你的研究成果,發表了這篇論文。今天想找你確認一下事實的真相。”
看着紙上一個個熟悉黑色的英文字符,忍不住輕輕用手指撫過作者名字,強忍住喉頭涌出的熱流,林非低聲回答:“那是誣告,研究和文章都和我沒關係。”
“既然如此,林小姐,請你在這份書面聲明上簽字確認。”喬姆堆着滿臉笑容興奮地說,馬上將另一份文件擺上桌面,似乎很高興事情能如此順利的解決。
“好……”林非正準備拿起簽字筆,徐默一把握住她的左手,制止她的行動。
徐默問喬姆:“喬姆先生,你能不能坦白告訴大家,這份由您律師事務所出具的書面聲明,真的只是用於沈先生大學的調查,而沒有其他目的?”
喬姆的臉上莫名地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他轉頭看看程昊,程昊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沈先生有個基於這項研究的專利,如果著作權有異議,專利的授權就無效了。”喬姆遞來一份專利授權書。
專利所有人那一欄,赫然寫着兩個人的名字,沈濤和程昊。
方律師小聲提醒:“林小姐,你給學校的申明實際上就是放棄論文著作權,相當於承認專利是他們的。”
徐默又質問程昊:“你們那麼着急讓林非放棄著作權,難道是有人要買你們的專利?”。
程昊沒有回答徐默的問題,他視線的焦點落到林非的左手上。
林非的那隻手放在桌面,一直被徐默緊緊握住。林非沒有半點要掙脫的意思,全身冰涼的她,正身不由己地、貪婪地從徐默的大手中攝取着源源不絕的熱量。
然後程昊將目光挪到林非臉上,偏偏頭,向她示意。
大廳正中的圓桌前坐着一個人。羅科。他正喝着果汁,認真地看着本小說。明暗交錯的光線輕柔投射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完美柔和的側臉。林非突然明白,程昊帶羅科來參加這次會面的真正目的。透過羅科,她看到一個影子,那個至今仍在不停出現在夢裡,和程昊一樣,爲她帶來夢魘的影子。
沈濤。
年輕的沈濤。
林非頓時慌了神,猛然縮回在徐默掌中的左手。動作、表情和眼神都將她的痛苦暴露的一覽無餘。程昊斜靠上沙發扶手,脣邊露出一絲得意滿滿的微笑。“林非,”他依然說得溫文爾雅,“既然你已經承認,論文和研究都和你無關,就不要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請你快點簽名。”
威爾遜突然又開口說:“林小姐,還有一件事。在前幾天,學校又收到一則有關於沈濤先生的舉報,情況比學術剽竊更爲嚴重。”
“什麼舉報?”林非一怔,馬上追問威爾遜。
“這件事涉及到個人隱私,我們是不是……”威爾遜看看在座的衆人。
“沒有什麼需要回避的。”程昊搶先說,“在座的,您代表學校,喬姆代表沈濤先生,方律師代表林小姐,我是沈濤先生和林小姐的好友,而這位徐先生,顯然也是林小姐信任的人……在我們這些人之間,應該,是可以分享一些私人秘密的……我說的對不對,林小姐?”程昊示意林非。
抿了抿乾涸的嘴脣,林非被迫點點頭。
威爾遜沉吟了幾秒鐘。“既然這樣,好吧。學校接到的新舉報說,當年你是沈濤的未婚妻,沈濤不僅剽竊了你的論文,還對你有家暴和虐待行爲,並且拍下一些你的私人照片作爲要挾。爲了逃脫沈濤的控制,你被迫選擇隱姓埋名,離開省級醫院,放棄了自己的事業。”
林非猛然望向程昊,正好和他的視線不期而遇。四目相對,幾天前程昊的話又響在耳邊:“照片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不用害怕。”
眼前閃過慘白的光芒。凌亂的房間,鮮血淋漓的自己,漸漸在瞳孔中清晰起來。
“張開腿!”
“不。”
“親愛的,張開腿!”
“不!”她泣不成聲。
狠狠摔倒在地。腦後的頭髮被緊緊掐住,擡起,然後重重撞向地板。一下,兩下,三下。斑駁的鮮血。
“來,笑一笑,擺個漂亮一點的姿勢。這樣照出來的相片,纔是最美的你。”
“威爾遜先生,這件事我可以解釋……”程昊從林非臉上移開視線。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非打斷。“不是,沈濤沒有對我做過那些事。”她乾脆地否認。她突然發現,事到如今,在衆人面前,居然可以說得如此平淡,“我離開沈濤,是因爲我出軌了。而我出軌的對象,就是你們面前的程昊。”
用力撕開胸口的傷口,還怕什麼?
反正從來也沒有癒合過。
無視衆人的驚訝目光,程昊再望向林非的目光恢復了坦然,脣角的弧度越來越深刻,笑容裡帶着殘忍的嘲弄,優雅流轉。
“爲了我的名譽,沈濤一直沒有聲張。解除婚約,也是我的要求。如果沈濤的善意,反倒讓他的名譽受損,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今天決定說出來,希望能讓大家知道,沈濤先生真的是一個好男人,好未婚夫。是我,是我不懂得珍惜他,是我對不起他。”林非態度誠懇的像是跪在天主前懺悔的教徒。
剩下的事情變得很順利,徐默和方律師仔細查看所有的條款,林非簽署聲明,放棄所有能放棄的權益。
該結束的,終於結束了。
用最後的理智保持着冷靜,林非將程昊四人送出酒吧大門。誰知禮貌告別後,程昊忽然扭身又進了門,一把拉住林非的手臂。阿瑞和徐默連忙橫插進來,徐默兩隻手一伸,程昊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手臂一陣劇痛,不由得鬆開了手,下一秒,林非就已經被牢牢保護在徐默懷裡。
阿瑞立刻擋到程昊面前,笑容滿面地說:“程先生,會面已經結束。我們酒吧還沒開張,想喝酒,麻煩晚上七點再來。”
強行收起怒氣,程昊盯着徐默懷裡驚慌失措的林非。“好,我走。既然都是客人,林非是不是也應該走?”
“林非?”阿瑞故意回頭望望,“她不用走。她不是客人,她是我們酒吧的股東。”
股東?程昊皺了皺眉,臉色猛然一沉,咬着牙質問林非:“你是不是把我給你的錢都給他們了?你怎麼那麼傻!你什麼都不懂,會被他們騙的血本無歸的!”
“這不關你的事!”林非冷冷地回答,“程昊,以後我和你再也沒有任何關係。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
“程先生,你該走了。”阿瑞收斂笑意,聲音裡帶上警告。
“你不能這麼做!林非,讓她出來見我!”程昊對着林非吼道,“讓她出來見我!”
疑惑在徐默和阿瑞兩人的臉上瞬間即逝。
彷彿被抽空全部血液,原本溫暖的懷抱也不再能帶來些許安全感,林非掙扎出了徐默的手臂,衝到程昊面前,握緊拳頭。“她已經死了!你永遠!永遠也見不到她了!程昊!永遠!永遠!”
“呵呵,她沒有死!這個世界上最該死的人,是你!林非,是你!”
程昊銳利的嘲笑是根淬毒的針,深深扎進林非的耳膜,帶來蝕骨的刺痛。她瞪着程昊,臉上浮出深情的微笑。“你忘記對我的承諾了嗎?程昊,當年說過,要和我同生共死!我下了地獄,你一定是我的同路人!”
程昊一怔,阿瑞一把將程昊推出門外,砰的關上大門。
徐默兩步向前,用盡全身力氣將林非從大門口硬拖了進來,一直拖到吧檯,才鬆開手。
“你幹什麼!”林非依然沉浸在憤怒裡,她死死地盯着徐默。
“我也想問,你在幹什麼!”徐默盯着林非的臉,竭力壓抑語氣裡的憤怒,“你既然想離開他,爲什麼還要拿他的錢?”
“關你什麼事!那些錢是我應得的!”
林非徹底激怒了徐默。他眼裡燃起熊熊的怒火,頃刻間將林非烤成毫無意識的焦炭。
這樣真好。
痛到極致,就不會再痛。
“別吵了!”阿瑞狠狠瞪了徐默一眼,將一大杯熱酒塞進林非手心,命令她,“喝了。”
淚水混合着酒精,林非一口吞下。她咬着牙,在吧檯角落蜷縮成一小團,無窮無盡的熱流從食道涌上來,濃郁的甜漿爲身體的每個細胞注入新的生命力,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踩在被潮水推攆的沙灘,所有的聲音和圖像都變成在空中飄忽的影子,脆弱的淚水放肆地從眼眶中流出。漸漸地,那些紛擾和混亂,那些痛苦和眼淚,隨着寒意和意識的流逝終於遠去。
林非低聲抽泣着,趴在趴臺上,睡着了。
熟悉的氣息包圍上來,困頓在寬厚溫暖的懷抱裡,聽着一聲聲穩健的心跳,一個個輕柔的吻落在額上,一切的溫存呵護,一定是個夢,一定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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