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看着林非手中範理批閱簽過字的法醫報告,熬了大半夜的路嘉躺在沙發上哀聲懇求:“讓我再睡會吧,麻煩你跑一趟,把報告送去七樓。他們老是拉着我問東問西的,我怕熬不住。拜託拜託,就當可憐我一把老骨頭……”
林非被路嘉逗笑了,拿着那幾份報告轉身就走。“好好睡吧,老路!”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沒權利反對……”有人在七層樓梯間輕聲交談,她一步步慢慢走近,拐個彎,走到他們的正上方,正說着話的兩人同時擡起頭來。
霎那間,林非的呼吸停住,腳步卻沒有半點遲疑。
“早啊,林非,送報告啊。”徐亮笑着和她打招呼。
“是,早。報告有您的一份。”掛着虛僞的職業笑容,林非的視線焦點只敢落在徐亮身上。
“都給我吧。”徐亮接過林非遞來的報告,又順勢在林非翻開的文件傳遞本上籤了字。
“不用,您忙您的,我給支隊辦公室送過去。”林非沒有擡頭。她知道徐亮對面的那個人正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她不敢擡頭。
“這些跑腿的小事,以後讓小路來就行了。”徐亮又說。
“他昨晚值班熬了個通宵。打擾了,再見。”林非想要逃跑。她低着頭,企圖從兩人中間穿過去。那個人卻故意不讓她得逞,微微側身,牢牢堵到她面前,一聲不吭,一動不動。林非微微擡頭,正對上在頭頂上方盯着自己的那雙眼睛,不禁感到臉頰發燙。退無可退,她用力擠出一個微笑和一句問候:“徐默,早上好!”
“早。”臉上沒有透露任何情緒,徐默終於側身讓出路。
林非擠過空隙,落荒而逃。
林非!你這個笨蛋!世界上最大的笨蛋!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再去面對徐默。她只知道,她犯了一個大錯!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臉怎麼那麼紅?發燒了?”方亞靜從林非手裡接過報告,關切地問。
“沒有。”林非掩飾般的用手背摸摸滾燙的臉頰,“可能是剛剛走得太急了。”
“沒事就好,要是不舒服,就趕緊休息,你這傷纔好了沒幾天,別太累了。”方亞靜不太放心地叮囑林非,又看看時間,“徐默那個傢伙怎麼還沒來?”
徐默!林非猛地屛住呼吸,連忙將緊緊握住左手塞進外套口袋。
方亞靜沒有發覺林非的窘態,邊翻看着屍檢報告,邊氣憤地說,“我本來和徐亮申請,讓徐默借調到專案組來幫忙,誰知道他居然不同意!”她學着徐亮的腔調繼續說,“偵破殺人案那是你作爲一名偵查員的工作!你不要去打擾徐默,他現在的工作職責就是做好一個‘抓抓小偷,處理居民糾紛’的基層派出所民警!”說完,她翻了個大大白眼。
“好啊,你背地裡說領導壞話!我可聽到了!”徐默笑嘻嘻地走進來,看都沒看林非一眼,只對着方亞靜說,“還好徐亮出去開會了,要是他聽到,一定削你。”
“削我?”方亞靜冷冷哼了一聲,“就憑他?他敢!”
接過方亞靜遞來驗屍報告,徐默並沒有看,他收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說:“徐亮說的沒錯,我現在的身份就是基層派出所民警,對於專案組的案子,我不方便介入過多。不過,徐亮已經把一些他能說、我能聽的情況告訴我了。”
“那你現在那些情況有什麼看法嗎?”方亞靜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無奈地問。
徐默終於看了林非第一眼。“確定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林非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開口。
“如果是系列案件,兇手的犯罪動機、犯罪手法以及目標對象的類型通常不會輕易改變,也就是,固定。我們目前最清楚的,只有他的犯罪手法。從現在的兩名死者來看,有四點是固定模式:***致被害人昏迷,抽血致死,再取出被害人的**,赤身裸體的拋屍。固定的殺人拋屍手法,一方面是能讓兇手熟能生巧,減少暴露的危險,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特定的手法對兇手有特殊的意義。而這個意義,和殺人動機關係密切,爲了要滿足他心裡一個固定的理想目標。”
方亞靜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說固定,也是相對固定,在實際案例中,有很多系列案件的固定手法非常少,有時候甚至只有一點,殺人,用各種形式、各種兇器。就像這次的死者,被砸爛了臉,削掉了手指和腳趾的全部指紋,兇手並沒有這樣對白容,爲什麼呢?”
“爲什麼,那只有兇手自己知道了。”徐默沒有正面回答,“但至少,給我們尋找死者的身份製造了難度。”
“隱瞞身份……”方亞靜斜倚着辦公桌,搖搖頭,“白容的身份不隱瞞,反而隱瞞第二個的,不太符合系列殺人案第一被害人的理論啊。”
“白容也許並不是他的第一個目標。林非,你怎麼看?”徐默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非,看得她一陣心虛。
林非擠出一絲微笑。“我同意你的意見,白容很可能不是第一位被害人。可是專案組並沒有在舊案裡發現類似的死者。”
“沒有發現,並不代表不存在。我建議繼續擴大搜查目標,在失蹤人口庫裡查找相似條件的失蹤女性。”徐默看着林非,意味深長地又說了一句,“發生過的,就發生過,永遠都更改不了。”
林非又覺得臉上一熱,低下頭,不再說話。
林非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被方亞靜看在眼裡,方亞靜好奇地望向徐默。
徐默故意視而不見,又將話題引到了案子上,“系列殺人案的兇手在實施犯罪時常常可能存在多重動機,認爲自己‘是正義的’兇手,會把自己幻想成漫畫中的英雄,同時對社會中的不良現象憤世嫉俗,還可能經常在社交網絡公開表達對一切社會現象的不滿。認爲殺人是爲了完成某種上天賦予使命或者任務的,這類兇手往往有強迫症,生活得一絲不苟。 享樂型的兇手就是把殺人當作一種樂趣,一種享受,和享受美食、音樂、電影沒有任何區別。在日常生活中,他們往往十分注重自己的生活質量,不停地尋找滿足感。還有,就是爲了權力和支配,主要目的是尋求控制的過程、並滿足自己控制的慾望。但是,從目前兩名死者看,不太好判定,兇手的動機傾向於哪種。”
“林非還是認爲,兇手受過專業訓練,可能是個外科醫生。”方亞靜看看林非,又問徐默,“你怎麼看?”
徐默點點頭,“柯南·道爾曾經說過,醫生如果走上邪路就一定能一流的罪犯,因爲他有膽量,也有知識。”
又從徐默口中聽到這句話,方亞靜不由得在心裡對他和林非的默契暗歎了一聲,轉身從牆角取來兩瓶礦泉水,“從白容到第二名死者,作案時間間隔了五十天,從屍檢結果上看,兇手很可能處於情緒波動期。不知道他還能冷靜多久……”
“五十天,這個冷卻期不算太長,兇手犯罪行爲的改變很可能也意味着犯罪動機的變化,犯罪手段升級,侵害程度加深,對兇手帶來的滿足感也會越強,說不定,他可以享受長一點的時間,冷卻期反而能加長一些。”徐默接過方亞靜遞來的礦泉水,擰鬆瓶蓋放到林非身旁的辦公桌上。
“我們已經準備把材料送到省裡去做心理畫像了,希望能有點提示。”方亞靜說。
“可以參考一下。”徐默點了點頭,“現在迫切的,是要找到殺人的第一現場。一般,兇手會在自己的心理舒適區裡選擇犯罪目標,那個地方隱秘、熟悉而且會給他安全感。還有,就是找到兩名被害人之間的共同點,看看白容身上還有沒有可以深挖的……”
白容身上還有沒有可以深挖的……方亞靜緩緩皺起眉,白容的那些檔案材料宛如電影膠片在她的大腦裡快速閃過,忽然停在一個深藍色皮質封面的筆記本上。“白容的日記!”方亞靜脫口而出。
五十天前,警方在白容家牀墊下發現了一個日記本,裡面記錄着近三年來白容的飲食。
“今天早餐毫無新意,沒有亮點。吃午飯的時候,一顆花椒爆在舌頭上,好痛!我恨花椒!晚餐的紅燒肉簡直讓人不能忍受,爲什麼會有人喜歡紅燒肉?唯一滿意的就是宵夜,清淡小粥。”
“這些天,天天吃素,我快忍受不了了。”
“下午茶下午茶,我最愛下午茶,巧克力蛋糕配上檸檬茶,已經那麼疲憊了,吃完下午茶就覺得又神清氣爽精力充沛了。”
諸如此類,事無鉅細的寫了三年。
多麼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可從日記的文筆和內容來看,真的就是如此簡單。專案組經過多次分析,依然無法從日記內容中找到和案件偵破有關的線索。
方亞靜看了看徐默,然後謹慎地說:“從詢問筆錄上看,白容周圍的人並不認爲白容對美食或者說食物有特別的興趣,但她私下卻整整記錄了三年,有些……不同尋常。”
徐默頗有意味地笑笑。“日記是還需要再分析分析。既然是日記和飲食,一定和身邊的人有關。白容的生活圈子並不大,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裡,所以中心醫院還是重點調查對象。”說着,他擡頭看看牆上的掛鐘。
“你有事?”方亞靜警覺地問。
徐默用眼神給了方亞靜一個肯定的回答。
方亞靜一臉不悅。“你最近又在破什麼大案子?”
“我真的有事,要走了,回頭再聊。”徐默對着方亞靜笑笑,邊往外走邊又說,“別老跟徐亮生氣,氣壞了身體,吃虧的還是自己。”
看着徐默消失在門外,方亞靜生氣地做了個鬼臉,又一臉探究地盯着林非問:“你和徐默怎麼了?兩個人彆彆扭扭的?”
“什麼呀?我還有幾個報告要拿去給範頭簽字,改天再聊。”說完,林非快速地瞟一眼方亞靜,扭身也往門口走去。
“信你就有鬼了!”衝着林非的背影,方亞靜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