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路嘉打來的電話時,董會志正坐在電腦前,手指快速敲打着鍵盤,左手邊的泡麪碗冒着熱氣。王建起、李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都端着泡麪碗,邊吃着泡麪,邊聚精會神的盯着電腦屏幕。三人剛剛結束在河邊公園案發現場的勘察工作,匆匆回到辦公室換了身乾衣服,準備吃碗泡麪當中飯。
得知死者的身長、體重、年齡和紋身特徵後,董會志馬上將這些條件輸入警方的報案系統,搜尋檢索所有失蹤女性的報案記錄。檢索的進度條不斷顯示着已經完成檢索的數據百分比,三人的心撲通撲通撲通跳着。100%!三秒鐘後,電腦屏幕上出現幾個大字,未查詢到符合條件的記錄。“啊!”董會志失望地大喊一聲,握住雙拳砰的一聲砸到桌面上。
王建起放下碗,給路嘉回了個電話,告知他檢索的結果。董會志往嘴裡狠狠地塞了一口泡麪,見王建起掛了電話,往邊用力咀嚼,邊皺着眉頭對他嘟囔,“一個大活人,突然晚上沒回家,難道家裡就不找?就算不是本地人,家裡還不知道。那今天白天也沒去上班啊,單位和同事,如果突然身邊的人沒來上班,或者沒了消息,也不可能不找啊!”他又舉起叉子狠狠地說,“我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王建起沒再說話,轉身找了個椅子坐下,又把桌上的報紙擺到面前,邊吃邊看。
李立放下碗,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才說:“小志啊,你知道警方發現過多少具無名屍骸是再也找不到真實身份的嗎?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失蹤人口是自己故意不辭而別的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是自己隱姓埋名、斷絕過去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就爲了找一個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的陌生環境繼續生活嗎?”
“立哥,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也在派出所找過離家出走的未成年少男少女。但是說想要徹底斷絕過去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我身邊還真沒遇到過。”董會志叼着叉子問,“哎,立哥,你遇到過嗎?”
“呵呵,”李立笑了笑,扭頭看一眼身後認真看報紙的王建起,俯身在董會志耳邊壓低聲說,“說個近的,當年徐隊在省裡幹得好好的,可不就是爲了找人……”
“找不見人的情況太多了,有時候幾千張尋人啓事貼滿大街小巷,半點真消息都沒有。”王建起放下報紙,打斷李立的話。他又扒拉着碗裡最後兩口面說,“趕緊吃吧,還有好多事呢!”
李立和董會志對視一眼,吐吐舌頭,三口兩口吃完了泡麪。邊收拾辦公桌,董會志又迷惑地問,“說起來,林非也挺奇怪的,她以前是婦產科醫生,好好的醫生不幹了,跑我們這做法醫……哎呀!”他抱着肩膀大喊,“王隊,你幹嘛打我!”
王建起舉着檔案袋,啪的一下又打在董會志肩膀上,他沉着臉說:“小志啊,我覺得你有成爲一名好偵查員的潛質。”
“您爲什麼這麼說?”雖然是句誇獎,但董會志依然聽出王建起話中帶着的諷刺意味。
“你這麼八卦,這麼好打聽,以後一定是走訪社會關係的好手啊。”王建起摟住董會志的肩膀,邊往辦公室門口走,邊說,“既然你這麼喜歡打聽同事的八卦消息,給你個任務。一個月,把這棟辦公樓裡的,誰和誰在談戀愛都給我打聽清楚了。少一對,你給我圍着牆角跑五十圈。”
“啊!不要啊!王隊,我錯了,我錯了……”董會志的低聲哀嚎裡伴隨着李立的嘲笑聲。
林非呆呆地站在解剖臺前。
淺白色的光柱籠罩在那具失去生命也失去身份的軀體上。
一動不動。
陳蓉蓉。林非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當陳蓉蓉奪去樑依依的生命之後,還特地取走樑依依的心臟,是因爲那顆心對陳蓉蓉來說代表着陸天的全部情感。這個案子中,兩名死者都被抽乾血液和取出**,那麼血液和**,對現在這個系列殺人案的兇手有什麼意義?
血液是生命的源泉,**更是生命的孕育之地,奪取和毀滅它們,這是屬於兇手個人的特徵性犯罪行爲模式,這更很可能意味着,他的目標就是女性。
可是爲什麼在第二次作案時,兇手對待死者的模式卻和白容有所不同?在固定犯罪模式的基礎上,手法更加殘忍,伴隨有毀屍的行爲。不,兇手看起來不僅僅是進一步毀壞死者的身體,更像是爲了破壞能查證死者身份的所有可能證據。
難道是因爲兇手和死者關係親密,避免關係排查自我暴露?
但這種推測,並不符合變態殺人案件的常規作案模式和特點。在多數的變態殺人案件中,死者和兇手之間往往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使得案件發生也無明確的因果關係,警方難以從死者的社會關係和生活背景中確定偵查方向和範圍,從而加大了破案的難度。
然而,如果沒有利害關係,爲什麼兇手不想讓人知道死者的身份?
這份工作每天都要面對各式各樣殘酷的傷害和死亡,然而更令人悲傷的是,有死者無從查證身份時,往往最後被稱爲“被害人”、“死者”、“那具屍體”、“那些遺骸”,孤獨的躺在冰櫃裡,在保存足夠長的一段時間後,被交給其他部門處理。而那個活生生的人,具有特定的、真實身份的、某些人的爸爸媽媽兒子女兒兄弟姐妹,那些曾經擁有過的一切,原本屬於他們的記憶,早就隨着生命和“身份”的消失,悄然而去,一無所有。
林非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乳白色無菌手套的指尖微微皺着,因爲汗水和滑石粉的浸潤,變得更加透明。
**全切術。
下腹部正中切口。
手術一助。
屈指,放開,手掌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林非的手做出持刀的姿勢,懸空着,從無名死者的下腹部從恥骨聯合上緣徑直劃到臍下,探查腹腔,瞭解**範圍,結紮**附近的韌帶和血管,剪開**膀胱腹膜,反折到對側,手指沿着**的輪廓輕輕滑動,將**體和周圍的結締組織分離開,結紮血管,分離**頸,結紮止血,縫合,結束手術。
解剖室的門開啓,又關閉,無聲無息。一個人影站到林非對面,雙手插在外套的衣兜裡,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直到林非放下雙手,方亞靜纔好似自言自語地問:“整個手術需要多久?”
“病人推進手術室到出來,一般不超過兩個小時。”林非依然垂着頭盯着那條狹長的下腹部創口。
“從切開到縫合呢?”
“根據手術醫生的熟練程度會有差別。”
“一般來說?”
“四五十分鐘左右。”
“你呢?”
林非終於擡頭看她,“二十分鐘。”
“如果只取出**不縫合呢?”
林非抿了抿乾涸的雙脣,吐出三個字:“三分鐘。”
方亞靜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又問:“抽乾一個人的血要多久?”
“血液占人體重的百分之八。用真空泵,五升血大概十分鐘。”
“哪裡能搞的到真空泵?”
“真空泵很常用,幾千塊就能買一個,幾乎每個醫學實驗室都有。”
“你做過多少臺那樣的手術?”
“不超過五十例。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推薦病人做**全切術,能保留的,儘量保留。”
“你依然認爲兇手是外科醫生?”
“是。醫生如果走上邪路就一定能一流的罪犯,因爲他有膽量,也有知識。”林非又低頭望向自己攤開的雙手,“就算兇手現在不是醫生,他也曾經做過醫生,和我一樣。”
方亞靜也盯着林非的雙手。“不,你和他不一樣,他是殺人兇手,而你,現在是法醫。”
林非淡淡地笑了。“是,我現在是法醫。我每天都告誡自己一千遍,我現在是法醫。”
所有的話語沉澱在明亮的死寂中,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將她遣送回到那個熟悉的地點,安靜又嘈雜,潔淨無塵又滿手血污。二十歲的林非,三十歲的林非,承認吧,承認吧,別再掩耳盜鈴,沉默而冰冷的世界裡,腳下的路是在毫無選擇之下的唯一選擇。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林非好似猛然從夢中驚醒,後退一步,才發現解剖室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剛剛和方亞靜的那場對話,是現實還是幻覺?林非不知道。
電話是程昊打來的。
接通電話,不等程昊開口,林非搶先問:“**全切術,下腹正中切口,你現在做釐米?”
過了好幾秒,程昊才用帶着疑惑的語調回答:“六到八。不過現在都改用腹腔鏡了,切口更小。怎麼了?”
林非接着問:“你主刀?”
“對。怎麼了?”
“你昨晚在哪?”
“昨晚二線班,有個宮外孕大出血,我做了臺急診手術。”程昊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沒事。我現在很忙,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康大鵬的手術已經安排好了。你別忘了,下週一我們……”
“我不會忘!下週一下午一點,地獄酒吧見面!”說完這句話,林非不再等程昊反應,迅速掛斷了電話。
不是程昊,不是他。儘管懷疑的毫無緣由,但得到程昊確鑿的回覆,還是讓林非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何時才能從那片無窮無盡的混沌迷霧中挖掘出真相,林非無法回答,鼻尖縈繞着的濃重血腥不停地提醒着她,嗜血的兇手已然捲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