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14專案”已經陷入僵局,警方的各項調查毫無突破性線索的時候,專案組的各位成員一直在默默猜測一個問題,“兇手再次犯案的可能性有多大?”發現白容屍體整整五十天後,聖誕節前夜的那天,他們得到了答案。
百分之百。
現場在河郊公園的東側,林非和路嘉趕到時,一大半的公園都已經被封鎖起來。公園外的人行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羣衆,除了公園和社區帶着紅袖章的工作人員,還有很多是晨練、逛早市路過的周圍住戶。
說是公園,其實就是市**沿着河堤修的景觀小路和一大片綠地。景觀小路修在十米高的石頭防洪堤頂端,三米寬的人行道、人工種植的草坪,南北向,兩三公里左右的路程,南邊靠近桃源村,往北一直通往城郊的林地。一年四季,公園裡冬天風大天冷,夏天蚊蟲滋生,平時來的人並不多。尤其是晚上,隔着快五十米纔有盞昏黃的路燈,只有渴望摸黑約會的情侶纔會偶爾光臨。
李立替林非和路嘉打開警戒線,領着兩人往發現屍體的地點走,邊走邊向他們介紹發現死者的經過:“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公園的清潔工掃地,發現了死者。清潔工沒帶手機,直接跑到河莊街道派出所報的警。十分鐘不到,派出所就已經封鎖和保護了現場。出警的是河莊派出所的副所長宋德平和兩位民警,到現場後,宋德平一個人從南側走到屍體旁,確認死者已經死亡。”
“現在有什麼發現嗎?”路嘉問。
“暫時還沒有。”李立搖搖頭,“這次連編織袋都沒發現。”
林非看着不遠處有壓腿器、單槓等各種各樣社區添置的室外健身器材,不禁問道:“附近鍛鍊的人怎麼早沒發現死者?”
“兇手把屍體放在灌木叢裡,形成了視線死角,不走近看不見。而且那些健身的玩意早壞了,都缺胳膊少腿,已經生鏽了。這公園歸社區管,剛聽社區的工作人員說,最開始那堆東西壞了修,修了又壞,花了不少錢。這一次啊,都壞了大半年,經費一直沒下來,也就放着不修了。”李立用力踏了一腳腳下稀稀落落的草坪,“還有草坪,原來是人工種的,你看,早就沒人管,大冬天乾脆就直接露土了。”
“別說現在了,這地方以前也挺偏的吧。”路嘉仔細打量四周,問李立,“我記得前年夏天,有幾個傢伙蹲在這專門搶劫情侶,還出了人命。”
李立拿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是啊,有個男的脖子被割了半邊,咱倆一起出的現場,就是這附近。”
三人快步又走了三百多米,繞過幾叢鬱鬱蔥蔥半人高的灌木叢,到達死者屍體所在地。痕檢技術員們已經在忙碌地工作,幾名拍照員拿着相機往遠處走去,另一些正蹲下身體仔細觀察着草地,尋找足跡等痕跡線索。王建起、徐亮和方亞靜正踏着金屬板橋,蹲在屍體旁,三人回頭一看,連忙起身爲林非和路嘉讓出位置。
一見到屍體,林非不由得摒住呼吸。路嘉皺着眉低聲驚呼:“怎麼砸成這樣!這得多大仇!”
死者頭南腳北,仰面朝天躺在枯黃的雜草叢裡。慘白到透明的肌膚,脖間兩個深深咬痕,下腹部長長窄窄的傷口,乾淨利落的抽乾血液,切除**,殺人手法如出一轍。這一次兇手不僅自己沒有留下半絲痕跡,連死者的線索也沒有留給警方。
死者面部已然被兇手用鈍器砸得血肉模糊、破碎不堪,從額頭一直到下巴,整張臉遍佈着數不清的類圓形和弧形的破損創口,相應部位顱骨粉碎性、凹陷性骨折。據此推測,兇器是有一定重量、質地堅硬,而且打擊面呈類圓形的錘類工具。路嘉量量各處弧形的直徑,報出數據:“創口可能的最大直徑是3.2釐米。扣除組織反應和打擊位移可能造成的偏差,可以判斷兇器的錘面直徑約3釐米。”
林非和路嘉下意識對視一眼,無奈地偷偷嘆了口氣。錘面直徑在2.5釐米至3.O釐米的錘子,是最常見的普通民用錘器,全市大大小小的日用百貨商店都能買得到。
兇手不僅完全破壞了死者的面部特徵,更將她十根手指腳趾的指紋腳紋用利器完全削去,試圖讓警方無處查證死者的具體身份。
盯着觸目驚心的創口,方亞靜心頭壓抑已久的怒火騰地燃燒起來,忍不住咒罵了一句:“真他媽的是個變態!”
路嘉從死者體內抽出電子體溫計,初步判斷:“根據屍體溫度和屍僵程度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凌晨十二點到一點左右。死因應該還是大量失血,臉部和手腳的創口都是死後造成的。脖間有電擊傷,說明死者沒來得及反抗就被兇手制服了。”
林非接着說:“死者**沒有擦傷和瘀傷,生前應該和白容一樣,沒有受到性侵害。”話雖如此,林非依然拿着棉籤擦拭了可疑位置。
徐亮聽出林非的暗示,立刻追問:“那有什麼地方和白容不一樣?”
“下腹部的傷口。白容的傷口非常整齊,一刀下去,十釐米長,直接切開皮下組織,乾淨利索。而這位死者的傷口,雖然也是十釐米左右,”林非用鑷子沿着傷口的輪廓慢慢描畫,停在傷口中段,示意大家,“但在這有個明顯的斷點,說明兇手在這個位置停了一下,重新落刀,才完成切口。”
“不是同一個兇手?”徐亮追問。
林非搖搖頭。“不一定。死者的刀口明顯比白容的更深,身體遭受到的暴力也更嚴重。劃了兩刀,也有可能是因爲兇手處於極度不穩定的情緒波動之中。”
“你們趕緊,”方亞靜將被河風吹開的衣角攏了攏,擡頭看看陰沉沉的天邊,着急地說,“看這天氣怕是會下雨。”
方亞靜話音剛落,天空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着又是一聲炸雷。徐亮看看鐵青色的天空,對衆人大聲說:“要下暴雨了!大家加快工作速度!”他又扭頭對林非和路嘉示意,“你們先回去。死亡時間務必給個最精確的範圍,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線索了。”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和心情一樣沉重,因爲如果兩起案件是同一個兇手所爲,那麼警方要面對的很可能就是一起系列殺人案。與其他刑事案件不同,對系列殺人案的兇手來說,由於心理嚴重扭曲,會以殺人爲目的,試圖通過不斷殺人來滿足其變態的心理或生理需求。同時,受到變態心理需要的支配,不會因爲死者的死亡而達到滿足,而是會在行兇的過程中得到不斷持續加強地體驗和滿足。因此,只要條件具備,兇手會持續作案,並且作案的時間間隔會越來越短。除非死亡或被警方抓獲,否則兇手決不會自動放棄和終結犯罪行爲。
這樣可怕的兇手在社會上多存在一天,就會有越來越多無辜者的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隨之而來的社會恐慌和輿論壓力,更會讓整個社會都陷入惶惶不可終日之中,警方破案的迫切性劇增。但目前的現場勘察,還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痕跡物證,接下來的時間裡,想必刑偵支隊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果然,一個小時後,洪副局長怒吼像是天邊的雷鳴,在會議室裡久久迴盪:“必須集中全局力量!全力破案!決不允許滄濱市存在一個逍遙法外的變態兇手!”
首要任務是查證死者的身份。然而,刑偵支隊動員了附近派出所的全部警力做地毯式搜查,沒有找到任何可能屬於死者的衣服和隨身物品,現場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唯一的線索,就是兇手留給警方的死者屍體,面目全非,身份未明。
一般情況下,變態殺人案件的兇手沒有明確的殺人目標,被害人多數是和兇手偶然遇見、毫無聯繫的某個陌生人。之所以被害人會成爲兇手的侵害對象,是因爲被害人身上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的特定符號或者特徵,引起了兇手的興趣和殺人渴望。
白容和無名死者之間的相似性,是林非和路嘉迫切需要尋找到的答案。
“身長一米五八,目前體重約一百零七斤。”林非在屍檢記錄單上寫下兩個數字,又對路嘉說,“死者比白容矮,體型也更丰韻一些。白容經常健身,雖然瘦,但是體型勻稱,不像這位死者,腹部已經有了小肚腩。”
路嘉俯身趴到死者頭側,手指扒開死者的頭髮,仔細查看髮根和頭皮,“和白容不一樣的地方還有啊,死者是齊耳短髮,深棕色的髮色是自然的,沒染過。”
林非嘆了口氣說:“可惜,臉被兇手砸壞了,不知道她和白容長得像不像。”
隨後,路嘉將死者的短髮剃去,一個紋身赫然出現。簡單圖案,一釐米見方的正方形,鑲住一朵小花,紋在腦後髮際線以上。
“這裡居然會有個紋身!”林非很是意外。
路嘉示意林非將紋身拍下來,又自信地推測:“死者剃過光頭,我覺得她一定是個玩藝術的!”
“你覺得面部重塑有可能嗎?”林非放下相機。
“顱骨破壞的太嚴重,拼起來太難了。”路嘉又盯着死者變形的面部看了兩眼,走向牆角的移動式X光機,“不過還是試試看吧,我們送一份照片到省裡去,請專家們想想辦法。”
雖然死者的面部顱骨被完全兇手破壞,但幸運的是大部分牙齒,特別是磨牙部分依然得到保留。根據牙槽骨形態和殘留牙齒確認,死者有30顆牙齒,左側上下頜的兩顆智齒已經長出,可正常咬合。殘留的牙齒無齲齒,也沒有牙科修補的痕跡。由於在日常進食的咀嚼過程中,上下頜牙齒的咬合和研磨會造成牙冠咬合面和鄰面接觸區的磨損,在死者的第一磨牙和第二磨牙牙冠咬合面也有0.1釐米左右的中央凹陷,屬於II度牙磨耗。同時,根據死者恥骨聯合的情況綜合判斷,他們最終得出“死者年齡在24到26歲之間,尚未生育”的結論。
根據胃內容物的消化和排空程度,可以判斷出死者的末次進餐時間是遇害前的五個小時。死亡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死者就是晚上七、八點鐘吃過的晚飯,主要的食物是方便麪。
又過了快一個小時,高強度的屍檢工作終於暫時告一段落,路嘉先給刑偵支隊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將發現的情況通報給了專案組,又將屍檢時收集到的樣本送到檢驗室,準備進行進一步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