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十萬。我沒給他任何收據,當然,也沒給他任何偷拍錄音的機會。”阿瑞站在吧檯裡,林非坐在吧檯外,兩人之間有一個微微拉開拉鍊的黑色旅行袋,一疊疊粉紅色的鈔票若隱若現。那是程昊依照約定,交到阿瑞手中的三十萬現金。
“你賣了什麼給程昊?”阿瑞好奇地問。
“過去。”林非收回視線,盯着面前交叉握住的雙手,儘量答得很淡然。
“不是誰的過去都能賣三十萬,這段過去一定很重要。”
林非笑了笑,搖頭否認:“過去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再重要。”
更何況,是賣掉的過去。
“幫我找個英文好的民事律師,不行就再找個法律方面的英語翻譯。要可靠的人,別忘了。”林非疲憊地依靠住石牆。
“你放心,已經找好了。”阿瑞拉上旅行袋的拉鍊,“這些錢,你打算怎麼處理?”
“你先替我寄十萬塊到我讓你平時寄錢的那個地址。”
“好,以後每個月的三千塊還寄不寄?”
“寄,我會按時給你。至於另外的錢,”林非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你隨便找個公益慈善組織,捐了吧。”
阿瑞不置可否地扁扁嘴,“一分錢都不留給自己?”
林非堅定地點點頭。
“這樣吧,我有個建議,你考慮一下。”阿瑞微微前傾着身體,語調裡滿是誘惑,“二十萬,我給你酒吧百分二十的股份,讓你成爲酒吧的合夥人。你也看到了,酒吧的生意不錯,不出意外的話,每個月都能拿到不少的分紅。那些分紅,你不要,我就幫你捐出去,本金還一直都在。萬一哪天你急着要用錢,也算是有個準備。而且,成了酒吧的合夥人,你喝酒,就不用花錢了。”
聽阿瑞提到酒錢,林非連忙掏出錢包。“對了,那天的酒,我還沒給錢呢。”
阿瑞聳聳肩,將黑色旅行袋收到吧檯下方,送上一杯水,再次強調:“成了酒吧的合夥人,你就不用花錢。你不是挺喜歡這的嗎,還猶豫什麼?”
林非垂下眼,不流露出半點情緒,簡單地回答:“我不想用他的錢。”
“程昊的,還是沈濤的?”
林非詫異地瞪向阿瑞,他的脣角含着笑,好似在緬懷一段美好回憶。
“好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瞭解。”阿瑞淡然地說,“婚姻從來不是輕率的事,即使重來一遍,我相信,你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林非緊緊抿住嘴脣。
“時間是殘忍的,再堅定的山盟海誓都會改變,只有酒,能讓我們享受到一些單純的快樂,能讓我們更瞭解自己,比照鏡子,有用多了。我希望你留下來,留在這間地獄裡,讓我爲你調一杯專屬於你的酒。”阿瑞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淡淡地笑着,眼角眉梢間似乎帶着攝人心魂的魔力,那低低的聲調,將林非身後所有嘈雜都壓了下去。
許久許久之後,林非聽見自己說,“好。”
“是非”,透明的黑色液體,就是那杯阿瑞爲林非特製的酒,專屬於林非的酒。
“喝了它,你能感受到心裡最深的渴望。”阿瑞將一整瓶“是非”送到林非手邊,“這個酒的酒精度很高,你慢點喝。”
冉冉上升的細泡宛如天鵝絨般順滑的口感,常溫的液體劃過喉嚨帶出甜甜的前味,味蕾卻被深藏其中的寒冷激得猛然收縮,舌根泛出苦澀,鼻腔裡盪漾海水的鹹腥。不,不只是鹹腥,還有無限的寂寥,深沉,孤獨和悲傷,就像,就像,幽暗深海中人魚的眼淚。
“我沒有渴望。”林非又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平靜地和阿瑞對視。
阿瑞不置可否地扁扁嘴,“不要自欺欺人。謊話說一千零一遍的時候,它依然是個謊言。”
阿瑞將林非留在吧檯的角落裡,讓一杯又一杯、數不清的“是非”陪伴着她。慢慢地,工作的疲倦和酒精的力量同時起了效果,林非的身體和意識終於變得舒緩、麻木。
一個男人在林非身邊落座,她本能地扭頭望向牆壁。在地獄酒吧裡,這是個暗示,意味着女客人不想被打擾,依照慣例,阿瑞就會趕過來,找個理由,禮貌地請對方離開。可是這次,阿瑞沒有來,那個人在林非身邊默默地坐着,坐了很久。
左手拿起酒瓶,林非準備爲空杯續上最後一杯酒,卻手一抖,幾滴酒水滴落在吧檯上。一隻粗壯的手臂伸過來,穩穩握住,帶着笑意的聲音肯定地說:“你騙不了我,你就是左撇子。”
徐默!
一時間,林非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徐默放好酒瓶,又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將林非面前的桌面仔仔細細擦拭乾淨。
強壓住莫名的驚喜,林非想起前幾天對徐默撒的謊,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問:“你怎麼來了?”
“好不容易能休假,來喝一杯。”徐默望着林非,“我聽亞靜說,戴建浩認罪了?”
林非想起下午的失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嗯,我還對他發了頓脾氣。”
“你還會發脾氣?”徐默故意語調誇張地說,“太難的了吧。你算是我身邊脾氣最好的人了,相對於方亞靜和徐亮來說。”說着,他對林非眨眨眼。
“徐隊脾氣挺好的呀,很少發脾氣的。”林非隨口反駁。
“你誇他脾氣好,是不是因爲他特殊照顧你?”徐默的話說的輕描淡寫,聽起來卻別有深意。“而且,他最近一次發脾氣就是因爲你受了傷。”
林非下意識地抿住嘴脣,等了等,才假裝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我不覺得他對我有什麼特殊照顧的地方。”
“沒有嗎?”徐默忽然握上林非的手,緊緊地,“徐亮這樣握着你的手,在病牀前整整守了你一天一夜。”
徐默望着她,手掌溫暖的觸感,好似海潮,覆蓋住林非。無以言喻的心煩意亂,她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徐默,你是爲了方亞靜,特地來提醒我嗎?”
“不是,我是爲了我自己。”徐默的嘴角微微上挑,一雙眼睛閃動着星辰般的光彩,明亮,溫柔。
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臉頰,林非掙扎着抽回手,垂下頭,只盯着面前的酒杯。
“你很喜歡喝酒嗎?”徐默指指快見底的酒瓶,“你酒量不錯啊,今天喝了多少杯了?”
“還好,隨便喝一點。”暗自深呼吸幾輪,林非佯裝平靜地回答。
“我有個朋友,是專門研究成癮性的。他說,不論是藥物還是酒精,對於人的神經系統來說,是一種正反饋的反應。你覺得符合醫學解釋嗎?”徐默一臉認真地將話題轉到林非的專業上。
林非不得不點點頭,“是,酒精或者某些藥物,在體內高濃度的時候,能帶來很強烈的欣快感,然而,一段時間過去了,酒精或者藥物被身體代謝掉,濃度降低,欣快感就會消失,有時候代謝產物還讓身體覺得不舒服。這個時候,往往會出現宿醉或者戒斷反應。如果身體能熬過去,就算了,怕的是,身體意識到,只要獲取高濃度的酒精和藥物,就能重新獲得欣快感,一次又一次,欣快感的正反饋形成了循環,也讓那個人養成了酗酒或者藥物成癮的習慣。”
“就像賣火柴的小姑娘?”徐默追問。
“什麼?”林非疑惑地皺皺眉。
“爲了獲得黑夜裡的一點點溫暖和光明,一次次點燃手中的火柴。”徐默順手拿起燭臺邊的一盒火柴,劃亮一根。
“對。可惜,她看到的溫暖和幸福都是幻覺,火柴滅了,她就凍死了。”林非說完,吹滅了徐默手中的火柴。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凍死的,我會送你回家。”徐默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酒精悄悄打開警覺的圍欄,刻意迴避思考的疑問霎時蜂擁而出,“那天,是你送我回家的?”
徐默盯着林非的眼睛,輕輕地點點頭。
林非覺得臉頰涌上一陣潮熱,尷尬地說了句:“謝謝。”
“你不知道是我?”徐默皺皺眉,“喝斷片了?”
“是,醒來什麼事都不記得了。”雖然很不好意思,林非還是坦白承認。那天她的確是醉的很厲害,人事不知。林非又誠懇地道歉,“如果我那天對你提了什麼非分要求,我很抱歉。”
徐默愣了愣,短短地笑了兩聲。“請我喝杯酒,我們就兩清。”
林非不能拒絕,她問:“你想喝什麼?”
“你喝的是什麼?以前沒見過,我想試試。”徐默指指林非的酒杯。
“這杯酒叫是非,是我爲林非特調的。”阿瑞走過來,滿臉笑意。
“是非。”徐默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好名字,我喜歡,來一杯吧。”
“沒了。這是最後一杯。”阿瑞擡擡下巴,示意林非面前滿滿的那杯酒,“你喝這杯吧。”
“不好吧,”林非連忙伸手護住杯子,“這杯我已經喝過了。”
阿瑞看看林非,又看看徐默。“沒事,徐默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林非打斷阿瑞,又在臉上堆滿虛僞笑意對徐默說,“我請你喝杯別的。”
徐默扁扁嘴,示意阿瑞。“老樣子。”
很快,阿瑞爲徐默送上一杯金色的酒。
“來,我們……”徐默用左手舉起酒杯。林非正準備和徐默禮貌的碰碰杯,忽然,她的肩膀被人輕拍了兩下。本能地回過頭,背後卻沒有人,再轉過頭來,林非發現面前的酒已經被換了樣。她上了徐默的當。
喝過一大口“是非”,徐默壞笑着說,“謝謝,我很喜歡你的酒。”
林非沉下臉。
徐默將另一杯酒往林非面前推了推。“這杯酒,也是阿瑞爲我特製的,你要不要試試?”
幾顆冰塊在金色液體裡浮浮沉沉,林非盯着酒杯,剋制住想要伸手的衝動。
“林非?”見林非一直沉默不語,徐默又握上她的手腕。
依然是炙熱,從徐默的手指源源不斷傳過來,細密,綿長,從肌膚慢慢滲入身體內部,暖暖籠罩到全身。林非猛然一驚,將手臂從徐默的掌控中用力抽出,跳下高腳椅,丟下一句“不好意思,我想回家了,再見”,就往酒吧大門走去。
腳步在人羣間不停遊走,好不容易走出酒吧。林非站到路邊,手臂依舊滾燙,彷彿還殘留着徐默手指的餘溫。
一個聲音,在耳邊不停發出輕聲的嘲笑。“你閉嘴!”努力想平復呼吸,頻率卻越來越急促。緊緊握住拳頭,從指尖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林非知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表達同一種情緒,同一個慾望。
一切,所有的一切,馬上就要失去控制!
必須馬上離開這!
必須馬上回家!
出租車停到林非面前。一隻手拉開車門,另一隻手放到林非腰間,輕輕將她推進車裡。徐默和林非一同擠進出租車後座,又熟練地說出林非家的地址。
“你不用送我,我今天沒喝醉。”抱住雙臂,林非用力將身體擠進角落。
“你前前後後喝了二十幾杯,你確定沒醉?”
“我真的沒醉!”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林非不敢和徐默有半點接觸,身體、視線,她都不敢。她知道,徐默一直在看她。突然,出租車一個急轉彎停下。林非沒有防備,重重跌到徐默懷裡。
“你會不會開車啊!”司機搖下車窗,衝着窗外大吼。
這真是奇怪的反應。略帶粗糙的肌膚泛出陣陣暖意正滲進她的身體,他胸腔裡發出讓人安靜的嘭嘭嘭心跳,可是不知爲何,此時此刻,徐默的這一切,都讓林非瑟瑟發抖。
徐默用力收緊手臂,輕聲安慰她:“你放鬆點。”
林非閉着眼搖搖頭,一個字也擠不出牙縫。
“下了車,就和他告別。”
“記得微笑,說,謝謝,晚安。”
“然後轉身就走。”
“回到家,一切都結束了。”
一遍又一遍,在徐默懷裡,林非無聲地重複着,重複着。
想要重複一千遍。
站在家門前,林非看着徐默,好像要把那張臉都刻進每寸骨頭裡,隱隱發疼,莫名的悵然陷落在無盡的沉默中。
徐默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先開口。
“謝謝你送我回家。”林非想對徐默說。
“和我回家。”林非聽見自己對徐默說。
客廳壁燈發出洶涌的光,從徐默身後襲來,將林非淹沒。太明亮,太溫暖,勝過一切。
林非說:“親親我。”
徐默在搖頭。“你醉了,睡吧。”
拒絕,真實,又令人絕望。
林非努力笑着道歉:“對不起。謝謝你送我回家,晚安。”
還好,還好有自己的洞穴可以躲藏。
孑然立在浴室中央,冰涼的水傾盆而下,激得林非渾身顫慄,卻沒有緩解她的渴望。那麼多的渴望。比絕望還多的渴望。蜷縮在浴室的地板上,慾望灼燒身體,微微伸展手指,都做不到。
好像就要死了,像一條溺水而亡的魚。
**,再大聲的**,也不能緩解苦痛。
身體的刺痛痛到極致的時候,辛苦堅持的理智終於退散,幻覺慢慢出現。徐默強壯的身軀浸泡在浴室的燈光裡,太耀眼,太真實,太欣喜。扶着徐默的小腿、膝蓋、大腿,林非爬起來,慢慢纏住他的身體。散發誘人甜香的身體。手臂搭上肩膀,貼在胸口,咬開襯衫釦子,又湊上去,舔舔他的喉結。
“話梅糖。”林非吃吃地笑。
上下其手,林非感覺到徐默高漲的渴望。喃喃自語,和嫵媚的淺笑一起。“我要你,徐默,我要你。”
“你醉了。”徐默的拒絕又在耳邊。
林非突然清醒過來。不,這一切不是幻覺!徐默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
“對不起!對不起!弄溼了你的衣服!”努力離開徐默的身體,林非真誠地道歉,卻抑制不住地笑起來。
一切,林非所有的一切,已經失去控制。
徐默不再說一個字,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默默用浴巾裹住林非。
慾望依舊在身體髮膚內穿行,肌肉又開始剋制不住的顫抖,徐默的觸碰讓林非堅守的意識像融化的冰山。親吻,撫摸,慾念橫流,她用最後的意志雙手抱肩,哀聲懇求:“你走吧。求求你。”
徐默的手指離開。
徐默的身影離開。
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沒有什麼大不了……不會有比這再糟糕的事……
迎着花灑再次濺落的水滴,林非閉上眼。水是冷的。身體是冷的。一切都是冷的。連淚,都是冷的。
只有他的脣是熱的。
林非猛然睜開眼。
徐默。徐默。徐默。
“你到底要怎麼樣!”徐默在嘆息。
他的嘴脣觸感柔軟,安撫着林非的靈魂。迴應着脣舌的掠奪,林非的身體重新開始戰慄。不能承受的暖流,從腳底升起,骨頭、肌肉、皮膚,一節一節一寸一寸的軟了。林非抱着徐默,癱軟在他懷裡。
徐默的身體像一牀在冬日暖陽下曬滿八個小時的被子,熱度、味道、觸感,全都是她喜歡的,她想要的,分毫不差,完全契合。除了慾望就是慾望,那股念頭一旦燃起就纏住不放,惡狠狠地從身體散發出來,每個細胞都在重複吶喊着同一句話同一個要求:“徐默,我要你。”
林非是一條魚,隨着慾望的水波慢慢擺動,盪漾,**,卻漸漸喘不過氣來。漂浮在昏暗的水中,看不見一絲光明,她不由驚呼出聲:“徐默!徐默!”
依稀間,一隻手穿過水波,伸過來,林非用力握住,卻發現自己依然被拖入漩渦。弓起身體,拼命掙扎,力不從心,漸漸的,窒息,乏力,瀰漫的黑暗,意識在逐漸消失,伴隨而來的是從身體內部蔓延而出的無盡的難以名狀的痛苦。
“徐默!救我!”林非大聲呼喊。
徐默的臉靠近。“林非。”
林非伸展手臂,用力擡起身體擁抱這個男人。可是徐默沒有救她,而是緊緊擁住,陪她一起墮入無盡的深淵。
叫醒林非的是工作日六點半的手機鬧鈴。她一個人在牀上,未着半縷。
浴室鏡子中,赤身裸體的女人露齒大笑,哈哈哈,笑聲在空寂裡迴盪,哈哈哈,哈哈哈……
鏡子前的林非狠狠將漱口杯砸過去,杯子和鏡子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