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賀曉琳一臉鬱悶地站在法醫辦公室大門前的走廊裡,剛剛結束和保險公司傷情鑑定會議的林非和路嘉只看了她一眼,就猜到她爲什麼悶悶不樂了。
根據從湯渝峰處得到的資料和技偵部門調查的結果,派出所很快找到了近期給蘇雅買過金首飾的男人,戴建浩。戴建浩今年五十三歲,家住和平區新鴻紡織廠家屬小區,距離丁橋小區直線距離不到七百米。戴建浩的老婆因爲母親身體不好,回孃家已經小半年了,唯一的兒子在省城讀大學。戴建浩原來是新鴻紡織廠的工人,下崗後自己做着點小生意。他平時喜歡打麻將,經常一有空閒就去附近的麻將館,對生意也不大上心,因經營不善,先後換了三四種不同的買賣,始終勉強餬口。去年開始,在丁橋農貿交易市場的西門處,戴建浩和朋友合作開了家汽車修理店。
最初,面對警方的詢問,戴建浩矢口否認認識蘇雅。直到看到街角銀行ATM自動取款機的監控錄像後,他才勉強承認,在案發當晚和蘇雅見過面。
在那份ATM自動取款機房間的監控記錄裡,戴建浩首先出現,他選擇最裡側一臺取款機。緊接着三十秒後,蘇雅出現了,她站在門口,挎着個粉色女式皮質手提包。戴建浩從褲兜裡掏出錢包,拿出張銀行卡。在將銀行卡插入取款機後,他又特地側頭看了一眼,確定蘇雅看不到取款機的屏幕,才輸入密碼。很快,戴建浩取出現金和銀行卡,走向蘇雅。蘇雅接過錢,數了數,塞進手提包,親熱地挽住戴建浩的手臂,兩人一同消失在監控攝像頭裡。
“怎麼了?是不是戴建浩不承認和蘇雅發生過關係?”林非關切地問賀曉琳。
“嗯!對到過蘇雅家這件事,他完全不承認,只是說他們取完錢之後就分開了,他根本不知道後來蘇雅去了哪。”賀曉琳氣呼呼地說,“等DNA檢驗比對結果出來了,看戴建浩還能說什麼!”
路嘉接過話頭:“小賀,你現在送戴建浩的檢材過來,正好能趕上晚上那波樣本,好好回去睡一覺,明天就知道結果了。”
“不只是送檢材,喬老師把戴建浩帶過來了,準備先做咬痕鑑定。”賀曉琳興奮地說,“現在喬老師他們在準備材料,要做戴建浩的石膏牙模,進行活體樣本的驗證比對!”
路嘉笑了笑。“那我考考你,咬痕鑑定的要點是什麼?”
“首先從牙齒痕跡確定上下頜的方向、方位、形態、大小、咬合狀態等特徵,再根據牙冠形態以及牙齒數量、結構等確定牙位,然後綜合評判。當然還要考慮會對咬痕造成改變的影響因素,比如衣物等,不過這個案子就簡單多了。”賀曉琳自信地回答,忽然表情又變得沉重起來,“如果戴建浩一直不承認怎麼辦?那就拿他沒辦法了嗎?”
“只要證據紮實,現在零口供也可以定罪,不用擔心啦。”路嘉安慰道。
“可是……”賀曉琳憂心忡忡地搖搖頭。
“拒不交代這個事,要看面對的是誰。”路嘉輕鬆地笑了笑,“要是我們刑偵支隊徐隊出馬,多硬的嘴都能給他撬開了。”
賀曉琳扁扁嘴。“你說的輕巧,現在蘇雅的案子變成了盜竊案,徐隊怎麼會管……”
“盜竊案他爲什麼不能管?”方亞靜的聲音忽然從三人身後傳過來,“徐隊,你說是不是?”
原來方亞靜和徐亮恰好路過,聽到站在走廊裡聊天的三人正好提到徐亮,方亞靜忍不住搭上了話。
徐亮站在方亞靜身邊,淡淡地瞟了她一眼,然後微笑着對賀曉琳點點頭。“只要需要,當然什麼案子都要管。”
審訊室裡,聽到徐亮的自我介紹後,戴建浩的態度立刻從強硬變得配合,將案發當晚他和蘇雅如果相遇,蘇雅如何向他借錢,他又是如何從銀行ATM機裡取錢交給她,都說得清清楚楚。徐亮默默盯着戴建浩,一番察言觀色之後,對戴建浩和蘇雅之間的關係來往進行鍼對性地詢問,幾個回合下來,徐亮問得越來越詳細,越來越深入。審訊室不到二十度的氣溫裡,戴建浩開始出汗了,漸漸地變得語無倫次,對案發當晚自己和蘇雅分開後的行蹤和時間更是說得含糊其辭,甚至前後矛盾。最終,無可奈何的戴建浩選擇了沉默不語,這是他爲了抗拒審訊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有譜了,戴建浩能招!”隔着透明玻璃牆,方亞靜對賀曉琳眨眨眼。
“爲什麼?他還是沒說實話啊!”賀曉琳睜大眼睛,盯着牆那面的戴建浩。
“戴建浩對徐亮的身份,很畏懼,他堅持不了多久了。”方亞靜回答。
“身份?”賀曉琳不解得問。
“我問你,如果現在有兩個人都有事來找你,一個是你們宿舍的宿管阿姨,一個是你們大學的校長,你覺得誰的事更重要一點?”方亞靜反問賀曉琳。
“當然是校長啦!”賀曉琳立刻回答。
“爲什麼?”
“因爲他是校長啊!”賀曉琳恍然大悟,“因爲徐隊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隊長,所以在戴建浩看來,他現在攤上的事,肯定非常嚴重!所以他害怕了,下意識地想要撇清自己,就不得不說實話!”
“你說的對,”方亞靜點點頭,又對林非使了個眼色,“林非,你再去加把火!”
輕輕推開審訊室的門,林非拿着個文件夾走了進來,一臉嚴肅地對徐亮說:“徐隊,DNA和咬痕的檢測報告都出來了。”
心領神會地和林非對視一眼,徐亮接過文件夾,卻沒有翻開,陰沉着臉說,“戴建浩,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在我看到這份檢測報告的結果之前,你說的任何話,都可以視作爲坦白自首。但是,”他忽然猛拍一下桌面,“你真以爲自己不說,就能逃得掉?!我告訴你,把你請到這裡來,我們就是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我親自來和你談,是我們在給你機會!現在在蘇雅身上發現了你的口水和牙印!能不能擺脫殺人的嫌疑,就看你自己了!”
戴建浩的手微微顫抖,他看着文件夾,聲音沙啞地說:“蘇雅的死,真的和我沒關係……我,我就是和她上了個牀,她,她自己死的……我也不想這樣……”
戴建浩是美芹髮廊的常客,兩年前蘇雅剛到髮廊工作,兩人就相識了。今年年初,蘇雅主動對戴建浩示好,兩人眉來眼去了一陣子,便勾搭上了。蘇雅對戴建浩的年齡和已婚身份並不介意,反而說喜歡年紀大的男人,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趁着戴建浩的老婆不在家,蘇雅就會到戴建浩家裡幽會,完事了,拿着他給的現金再回家。平日裡不見面的時候,兩人聯繫也很頻繁,發消息打情罵俏,儼然一對“忘年戀”的情侶。一個月前,蘇雅以過生日的名義,帶着戴建浩去了鳳麟商廈的首飾櫃檯,選了一對金耳環和一個金戒指作爲生日禮物。儘管心裡有些不太樂意,戴建浩面對撒嬌的蘇雅又不忍心拒絕,只能乖乖掏錢。
案發當天晚上,戴建浩打麻將輸光了身上的錢,只能鬱悶地回家,路過丁橋小區,想起了蘇雅,便和她聯繫上了。蘇雅一口答應,又陪他去街角的銀行ATM取了錢,回了自己的家。誰知兩人發生關係時,蘇雅突然就沒了知覺。戴建浩驚慌失措,原本想要叫救護車,卻發現蘇雅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經停止了,嚇得想要連忙逃走。正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送給蘇雅的金首飾,害怕別人通過首飾找到自己,便在臥室裡翻找一番,終於找到了耳環和戒指。戴建浩又想起自己和蘇雅多次聊天的通話記錄,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拿走蘇雅的手機和錢包裡的錢,當晚丟進河裡。
“你走的時候關門了嗎?”聽完戴建浩的話,徐亮接着問。
“沒有。”
“爲什麼不關門?”
“我……”戴建浩的表情露出些許痛苦,“我想着要是沒關門,說不定會有小偷進來偷東西,那就徹底和我沒關係了。”
爲什麼要撒謊否認,戴建浩解釋得更簡單:“換成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這麼做吧!本來只是想出來玩玩,誰知道她居然忽然死在牀上,還能怎麼辦,只能跑啦。報警的話,大家不就都知道了?總不能爲了那種女人,把自己給貼進去吧!”
“哪種女人?”一直默默站在徐亮身後的林非忽然一步上前,氣憤地說,“如果你能把蘇雅送到醫院,她可能根本不會死!她現在還活着!就是你見死不救,才害死了蘇雅!戴建浩,你翻動抽屜拿走金首飾,還偷走蘇雅的手機和錢包,這是入室盜竊!你等着坐牢吧!你……”
林非說話間,戴建浩張大嘴,呆呆地盯着她,好像根本沒有聽到林非說的那些話。然而,當徐亮拉住林非,阻止她再繼續說下去時,戴建浩猛地站起身來,沒等徐亮和林非做出任何反應,他好似忽然斷線的木偶,又重新跌坐到椅子上,兩隻手捂住臉,嗚嗚地大哭起來。
“你怎麼回事!你送文件夾就送文件夾,幹嘛和戴建浩說那些話!”方亞靜衝進審訊室,連拉帶拽地將林非拖了出來,忍不住責怪她,“蘇雅的死是因爲自己的病,也是一個意外!你把蘇雅的死歸咎到戴建浩身上,會對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和負罪感的!”
林非看着方亞靜冷笑着說:“負罪感?你聽他剛剛說的那些話,有一點點負罪感嗎?他哭,可不是爲了蘇雅的死,而是害怕自己要坐牢!”
“林非,”路嘉也勸她,“那條浴巾,你不是也說過嗎,戴建浩爲蘇雅蓋上浴巾,已經表示出了自己的愧疚……”
“那一點點可憐的愧疚抵得上蘇雅的一條命嗎!”林非打斷路嘉。
“林非,蘇雅的死因是腦動靜脈畸形導致的猝死,這是你親自做的解剖,親自下的結論。”方亞靜沉下臉,嚴肅地說,“那是意外,戴建浩不是殺人兇手,你不能那麼對他。”
“對,他不是殺人兇手。可是毀滅世界的,不是作惡多端的人,而是冷眼旁觀的人。”說完這句話,林非轉身就走。
冰冷的收藏櫃,冰冷的蘇雅。握住那雙纖細的手,讓林非想起了另一個在二十一歲差點死去的女孩。
李洛。她的名字叫李洛。救她的那個人是程昊,在五年前一個夏日的傍晚,在醫院住院部花園的黑暗角落裡,在一陣陣痛苦壓抑的**和哭泣聲中。
那個時候,林非就在程昊身邊,被沈濤緊緊拉住。“別管她了,那是我的病人。她宮外孕要做手術,已經三天了,找不到人來給她簽字。”
然後程昊走了過去。
第一次,林非狠狠甩開了沈濤的手。
輸卵管破裂,大出血,輸血三千毫升,深度昏迷。一天一天,林非在牀前呆望着李洛,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醒過來。
“人醒不過來是小事,這些醫藥費沒人給,說不定還要我們自己掏腰包。”沈濤坐在醫生辦公室的桌前,面對着一疊疊李洛的住院費用結算單,對程昊嘆着氣,“ICU住一天的錢,她一個月都掙不回來,這種人勉強活着有什麼意思?就是你,程昊,偏偏要多管閒事,真不知道,是救她還是害她。”
救她還是害她?面對李洛男友和家人,林非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顯然,他們也認爲阻撓李洛轉院的程昊在多管閒事。
“你們不能把她帶走!那種鎮上的小醫院根本沒有設備和條件維持她現在的狀態!你們要她轉院會害了她的!”程昊據理力爭。
“你們醫院太黑了吧!醫藥費這麼貴!還不讓我們走!就是爲了騙錢!我告訴你,李洛搞成現在這樣都是你們醫院的責任!”李洛的母親用力將一疊住院費用結算單撕個粉碎。
“對!就是醫院的責任!你們不給她做手術!耽誤她!這事沒完!”小混混模樣的年輕人,自稱李洛男朋友,站在程昊面前,一隻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們想要給她做手術!李洛給你打電話,你爲什麼不過來簽字!爲什麼!她整整給你打了三天電話,你爲什麼不來!”林非大聲質問他。
那雙手臂第一次及時護住了林非,當着所有人的面,程昊緊緊地將林非抱在懷裡。
“李洛的事,我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和後果,一切都和其他同事無關,我願意接受醫院和科室的任何處分。”
“無所謂,被所有人發現了也無所謂。林非,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你!”
那些甜言蜜語,程昊說起來是如此動人,然後和所有謊言一樣,腐爛成深深的泥沼,浸泡住無限的疼痛。
過去的時光沉沒下去,所有的聲音都如鳥獸般四散,只留下林非,在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死寂裡,孤獨地佇立。她想要看到那道光,一點一點如星光般閃爍的光。可是她看不到,用最大的努力睜大眼睛,緊緊包圍着她的,只有黑暗。
林非狠狠地咬住嘴脣,她需要一杯酒,是的,她需要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