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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黃金首飾

第四十章 黃金首飾

林非並沒有和路嘉共進晚餐,因爲下班前她接到了方亞靜的電話。

從話筒那邊隱約傳來嘈雜的說話聲,似乎方亞靜正身處喧譁的鬧市區,她語氣緊張地說:“你趕緊過來,我有重要的事要你幫忙!”幫忙?林非來不及多問,方亞靜就說出個商場頂樓美食廣場的地址,迅速掛斷了電話。等林非趕到目的地時,看到的畫面是方亞靜百無聊賴地坐在桌旁,叼着根吸管喝可樂。徐默坐在方亞靜對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臉陰沉地盯着她。

看到林非走過來,方亞靜連忙對她揮揮手。林非在方亞靜身邊坐下,徐默看看她,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繼續盯着方亞靜。

“怎麼了?”林非小心翼翼地問。

朝徐默瞟了一眼,方亞靜有些無奈地說:“今天我和徐亮聊天,無意中透露了這位少爺的一點點信息,結果呢,徐亮打電話去問他,他就不高興了。所以,我只能請他吃飯賠罪,誰知道他一看到我,就臭着個臉,也不肯說話,我只能拉你作陪了!”

“一點點信息?”徐默忽然開口,用食指用力點點桌面,“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偷偷搞得那些事!你查就查吧,你還告訴徐亮,你到底想幹嘛?你有那點閒功夫,把精力放到查案上啊,調查我是什麼回事?”

“調查你?”林非驚訝地望着方亞靜,“你爲什麼查他啊?”

“我又沒有什麼惡意!”方亞靜心虛地看看林非,又看看徐默,“上次王隊說徐默破了案,我都不知道!我也是關心他嘛!”

“你關心徐亮就行了!我不需要你關心!”徐默狠狠地瞪了方亞靜一眼。

方亞靜的臉霎時紅了起來,她又羞又怒地說:“是,你不需要我關心,現在林非在這,你需不需要她的關心啊?”

“喂!”林非只覺得一陣尷尬,連忙打斷方亞靜,“幹嘛扯到我……”

“對,”徐默又敲敲桌面,“方亞靜,你要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別扯別人!”

“林非可不是別人,”方亞靜忽然挽起林非的手臂,故意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挑釁般的對徐默說,“她是我鄰居,又是我的同事。”貼住林非的耳朵,她又悄聲說,“趕緊幫我說兩句好話,徐默這傢伙吃軟不吃硬。”

林非求助似的看着徐默,徐默緊繃的五官早就悄然緩和,他話題一轉,對方亞靜說:“現在人齊了,趕緊換地方吃飯吧。”

“爲什麼不在這吃?”林非環顧四周。美食廣場裡各種香氣混雜着撲面而來,售賣各色食品的攤位前擠滿顧客,熱鬧非凡。

“我請客就在這吃,現在你來了,讓徐默請客,咱們吃點好的。”方亞靜扁扁嘴,看看徐默,徐默沒有反對。

三人起身下樓,徐默挑選了商場附近一家環境優雅的雲南菜館。在最安靜的角落裡落座後,他又仔細詢問過林非的飲食偏好,才舉手示意服務員過來點菜。菜滿滿上了一桌,三個人邊吃邊聊,儘管氣氛輕鬆,林非並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聽着方亞靜和徐默隨意聊些工作上的事和相互打趣。在和方亞靜聊天的過程中,徐默一直悄悄留意着林非的情緒,適時地將一些話題引到她的身上。方亞靜顯然也察覺到了,忽然停下剛剛還在說起的童年往事,用手肘碰碰林非,對她說:“蘇雅的案子,現在分局定性爲意外了。”

“她的死因是猝死,的確是意外,”林非回過神,“不過,那人拿走蘇雅的手機和錢包,嚴格上說,也算是入戶盜竊了吧。”

“你理解得不對,”徐默搖搖頭,“亞靜已經和我說過蘇雅的案子,準確的說,那人的行爲算是盜竊,而不是入戶盜竊。盜竊雖然發生在蘇雅家中,但他進入蘇雅的家中,並不是以盜竊爲目的,盜竊只是臨時起意的行爲,不屬於入戶盜竊。”他又進一步解釋,“不過,他拿走了蘇雅的手機和錢包,財物價值超過一千元,已經可以認定爲數額較大,根據刑法264條,可以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所以,現在要辦的不是一樁殺人案,而是盜竊案,已經把案子重新歸到派出所了。”方亞靜扁扁嘴,“蘇雅不是那種站街的賣**,早上李謙和說的那個頻率,很有問題。”

“頻率?”林非一愣,立刻恍然大悟,“那些男人到蘇雅家裡,只是一週一到兩次。”

“嗯!”方亞靜肯定地點點頭,“如果只是單純的發生性關係,一次能給多少錢?徐默,你在派出所,應該知道。”

“不會太多,兩三百?不會超過五百。”徐默回答。

“可是按劉浩的說法,顯然蘇雅有其他方式從那些男人身上搞到錢,說明他們不只是你賣我買的性關係那麼簡單,很可能還存在情感上的交流。還有一點挺奇怪的,如果那個男的已經拿到了蘇雅的手機和錢包,還翻蘇雅家抽屜幹什麼呢?值錢的東西和零錢都沒拿走,他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情感上的交流……”林非忽然靈光一閃,“禮物!那個人是不是在找送給蘇雅的禮物!”

“對!禮物!拿走手機,又把禮物拿回去,就沒人知道他和蘇雅的關係了!”方亞靜興奮地抓住林非的手臂搖了搖,“像蘇雅這種女人喜歡收到什麼樣的禮物?”

徐默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熱茶,一雙眼只落在林非身上,“如果真的像劉浩說的那樣,蘇雅把錢都給了家裡,說明她家缺錢缺的厲害,她喜歡的禮物,一定是能最快換到現金的東西。”

“最快換到現金的東西……”方亞靜順着徐默的視線,也望向林非。

“黃金首飾。”林非平靜地和徐默對望。

“在蘇雅的抽屜裡有兩對黃金耳環和一個金戒指,都裝在首飾盒裡,還帶着收據和**。”方亞靜掏出記事本翻了翻,“那些首飾是從鳳麟商廈一層的首飾櫃檯買的。對了,下午在美芹髮廊理髮店,有個理髮師說,鳳麟商廈的首飾櫃檯有個售貨員叫湯渝峰,是蘇雅的老鄉,同村的,關係很好,報她的名字還能打折。”她看看手錶,“要不,我們吃完飯過去找他問問?”

“我已經吃完了。”林非示意方亞靜。

“我也是。”徐默放下筷子,笑着附和她。

鳳麟商廈的人流量不算大,首飾櫃檯都是並不出名的品牌,偶爾有幾個顧客在櫃檯前駐足詢問。林非一行人剛走到櫃檯前,一個三十多歲男人正坐在櫃檯裡無聊看手機。他的胸口掛着個銘牌,上面寫着名字,湯渝峰。湯渝峰發現有人走近,連忙收起手機,站起身,熱情地招呼:“你們好,隨便看,看中了可以試戴。”

“你是湯渝峰?”徐默走上前,出示自己的證件,低聲問,“蘇雅,你認不認識?”

看到徐默的警官證,湯渝峰一怔,立刻點點頭。“認識,認識,她是我老鄉,怎麼了?有事?”

“蘇雅是不是在你這買過些金首飾?”徐默又問。

眼睛逐個打量着面前的三個人,湯渝峰似乎在揣測他們的來意,並不着急回答。

“蘇雅家被偷了,我們想了解一下具體的財產損失金額,到時候抓到小偷,好給他定罪。”方亞靜笑着解釋,“蘇雅的首飾都是在你這買的,不知道你這邊還有沒有記錄。”

“哦,有記錄。”湯渝峰放下心來,從櫃檯下方掏出箇舊舊的記事本,翻到寫着密密麻麻字跡的一頁,邊看邊說,“現在蘇雅手裡應該有三個耳環和兩個戒指,加起來應該差不多有十五克金子,按今天的金價,值四千多塊錢。這要抓到小偷,夠判幾年了吧。”

湯渝峰的記事本記錄的非常詳細,不僅有蘇雅買首飾的時間、首飾克重、價格,還有刷卡人的姓名和銀行卡號,更可疑的是,在很多做了標記的記錄最後,寫個另一個明顯比售價低的金額。

徐默忽然伸出左手,緊緊摁住湯渝峰的記事本,右手握上湯渝峰的左手手腕。“你這個本子記得可真全,能讓我們看看嗎?”

湯渝峰臉色一變,正要掙扎,徐默前傾着身體,輕聲說:“看你寫的記錄,蘇雅應該在你這買過很多首飾吧,爲什麼她手裡只有那麼點東西?其他的都去哪了?她是不是騙那些男人在你這買首飾,又通過你,把那些首飾拿去換成現金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湯渝峰想要掙扎。

“別動,也別嚷!現在商場人這麼多,你也不想讓顧客知道,你被警察找上門,影響生意吧。”徐默的語氣裡帶着威脅,“你和蘇雅乾的那些事,我們沒興趣。我們只是想知道誰給蘇雅買過首飾。”

湯渝峰停止掙扎,緊張地看看四周,確定沒被人注意到,才問:“蘇雅到底怎麼了?”

“蘇雅死了。”林非忽然開口。

“死了?”湯渝峰大吃一驚,“怎麼死的!”

“意外。”林非解釋道,“她腦袋裡有個血管長得不好,破了,腦出血,沒救過來。”

“啊……”湯渝峰張大了嘴,好一會纔回過神,表情複雜地點點頭,“那是命,沒辦法,那是命。”

“蘇雅發生意外的時候,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們想找到他,瞭解一下當時具體的情況。”方亞靜說,“那個男人很可能在你這給蘇雅買過首飾,希望你能提供那些詳細信息給我們。”

沉默了好一會,湯渝峰終於點點頭。“蘇雅買的東西都記在這,你們自己看吧。”

方亞靜掏出手機,對了記事本拍了好幾張照片。

湯渝峰望着方亞靜的舉動,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蘇雅死了,對她來說,也算是解脫。被她家裡再那麼逼下去,她活着也是太難了。”

“她家怎麼了?”徐默追問。

“對女兒敲骨吸髓,全部財產用來供養兒子”是一個老套的故事,也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蘇雅深受其害。小時候,在家裡她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聽話,長大了就要送你去打工掙錢,給哥哥讀書結婚。然而家人不僅僅這麼說,也是這麼做的。十六歲初中畢業後,她跟着老鄉出來打工,哥哥考不上好大學,只能讀學費昂貴的三本。打工的第一年,過年回家時,父母告訴她,以後每年至少要交給家裡兩萬塊,用來給哥哥支付學費和生活費,還要拿來還家裡新蓋了房子借的債。

“蘇雅是跟着我來滄濱市的,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這地下一層的超市做擺貨工。每個月包吃包住,只能拿不到兩千塊。她一分錢都不敢花,衣服和鞋都是我老婆穿舊的。”湯渝峰嘆了口氣,“我也不瞞你們了,你們說的沒錯,蘇雅有時候是會帶着一些人過來買首飾,然後沒過多久,又會把首飾退回來。一來二去的,她能拿到現金,我也就掙個過手的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徐默問。

“今年過完年回來以後。”

“那些人是什麼人?男的女的?”

“都是男的,年齡不小,看起來五六十都有。”

“我聽說蘇雅家裡逼她嫁人?”林非插嘴問道。

“這你們都知道!”湯渝峰一愣,點點頭,“是,說是蘇雅表姑那邊的一個什麼親戚,老婆死了一年多,挺有錢,五十多了,相中了蘇雅,願意給十萬塊彩禮錢。今年過年的時候,差點把蘇雅綁着去領結婚證。蘇雅尋死覓活地跑回來,又說自己有男朋友,男朋友也願意給她家裡十萬塊。她家裡人放出話,如果今年年底,沒給夠十萬,蘇雅就必須和那個老頭結婚。”

男朋友也願意給她家裡十萬塊?林非暗暗嘆了口氣。想必這就是蘇雅給劉浩封口費的原因,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男朋友,來擺脫家人的糾纏,來給出那十萬塊的“贖身費”。

和林非、方亞靜互相交換一輪眼神後,徐默再開口的語氣也不由得沉重起來:“她帶過來的那些男的,你還能認出來嗎?”

湯渝峰猶豫片刻,顧慮重重地看看徐默,最終搖搖頭。“現在我記下來的,你們也拍了照片。這些人究竟和蘇雅什麼關係,我確實是不知道。我只是個賣首飾的,記憶力也不太好,真是對不住了。”

出了鳳麟商廈,方亞靜打算馬上去丁橋派出所,將調查到的情況告訴張所長,又提議讓徐默先送林非回家。林非拒絕了方亞靜和徐默的好意,一個人慢慢朝住處走去。

昏暗的路燈下,穿過迷宮般的無聲小巷,在冬日潮溼的氣息裡,腳步慢慢變得輕浮起來。慘白的屍體、青紫的傷痕、鮮血淋漓的大腦,一幕一幕,映照在路邊的櫥窗玻璃上,和另一張倒映着的臉在靜寂中出現。

徐默。

林非猛然停住腳步,轉過身。

真的是徐默。

林非強作鎮定,微笑着問:“你怎麼沒回派出所?”

“你以後一個人,不要走這麼黑的小巷。”徐默答非所問,環顧四周,從褲兜裡掏出個小小的黑色手電筒,塞給林非,“拿着,這種帶強光,萬一遇到壞人,你照他的眼睛,然後趕緊跑。”

手電筒上殘留着徐默的體溫,不遠處的路燈透過來一點光,微弱地照亮他的臉。認真而固執。

“好,謝謝。”林非緊緊握住手電筒。

“走吧,我送你回去。”徐默邁步朝前走去。

“真不用了,你去忙吧,也不遠。”林非跟上徐默的步伐,答覆仍舊是拒絕。

“林非,你討厭我嗎?”徐默忽然停住腳步。

“當然不是!”話音剛落,林非來不及收回腳步,徑直撞上徐默的後背。

“對不起。”兩人同時出聲道歉。

很好聞的氣味,橙花香味混合淡淡菸草,細膩,別緻。林非偷偷地深吸一口氣,頓時覺得臉頰和耳朵隱隱發燙。

“疼嗎?”手指伸過來,溫柔地揉揉林非的額頭。

“我沒事。”呼吸都要停止,暖流令人戰慄,林非掩飾住失態,輕輕偏頭避開。

“對不起。”徐默再次道歉。

額頭的皮膚離開徐默的手指,血流卻瞬間加速,帶出身體的刺痛和隱忍的不捨。

一直往前走,林非半垂着頭,盯住身前路面的兩個影子,寬厚高大,單薄瘦小,肩並着肩,同樣的步伐,忽然覺得,好像兩個人會一直這樣走到世界盡頭。

然而幻想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五彩絢爛,而只要一點點干擾波動,就會怦然碎裂。

嗡嗡嗡,嗡嗡嗡。

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深深地吸了口氣,林非接通電話,平靜地說出兩個字:“你好。”

程昊的聲音傳過來:“你現在在哪?我在酒吧,東西,我帶來了。”

“我有事,你交給老闆阿瑞,就能走了。”

等了等,程昊的語調裡不知是探究還是譏諷:“有事?什麼事?和那個警察約會?”

“你還有什麼事嗎?”林非冷冷地問。

“學校調查組會趕在新年之前過來,你做好準備。”

“我知道。手術的事,你抓緊。”

“你放心,我不會眼睜睜看着康大鴻死掉的。”

林非掛掉電話,心虛地看看離着不到兩米的徐默。

徐默看着她,俯視的眼睛很亮很亮,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是那個程醫生?”

否認的話已經馬上就要溢出脣邊,忽然間,林非想起早上方亞靜對她的那句提醒,於是誠實地點點頭。“嗯。”

徐默卻沒有再多問,將林非送到住處單元門門口,看着她走上樓梯。

上樓,進門,開燈,林非的臉藏在臥室窗簾的陰影裡,偷偷望向樓下。徐默依然佇立在單元門前的花壇邊,半仰着頭,似乎正在和她對視。很久,很久,徐默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遠處的濃霧,他的背影慢慢被吞沒,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林非,來啊,我們一起玩嘛。你好久沒有陪我一起玩啦,來嘛,我們一起玩啊。”

“林非,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林非,我給你提供衣食無憂的生活,你還有什麼不知足!”

擁着厚重的被子,林非猛然坐起。歲月的暗影,從一個永不癒合的縫隙裡慢慢溢出,填滿整個遲滯不前的夢境。淺薄的晨光漸漸升起,彷彿波濤,翻滾着,翻滾着,覆沒從來就不曾遠去的昔日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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