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倆在想什麼?”方亞靜的頭朝左轉了十五度,看看徐默,又朝右轉回來三十度,看看林非。十分鐘前,六十平米左右的會議室裡就只剩他們三個人。誰知徐默和林非兩人面對面坐着,隔着兩米的會議桌,目光空洞,一言不發,都在安靜地發着呆。
“兇手。”徐默和林非同時回答,只有嘴脣的顫動。
“兇手是誰?”
“樑鵬。”又是異口同聲。
“樑燕認罪是替弟弟頂罪?”
“是……”
“好了好了,”方亞靜身體猛然前傾,雙手啪的拍了一下桌子,“你們倆別在這男女混音了,聽得我頭疼。你們一個一個說!你,”她指指徐默,“你先說你的理由!”
“不管是樑鵬,還是樑燕,都是熟人作案。”徐默開門見山地說,“一、門窗完好,沒有強行破門鑽窗進入,說明樑鵬是魯連山放進去的,樑燕是自己拿鑰匙開門。二、樑鵬先到,爲魯連山帶了菜,還陪他喝酒,說明兩人關係暫時緩和。三、悶死魯連山的兇器是沙發坐墊,屬於現場取材,臨時起意的可能性大。魯連山從廚房拿出刀,還砍了桌子一刀,可能是兩人發生爭執,魯連山威脅樑鵬,樑鵬情急之下……”
“不是。”林非打斷徐默的話,“路嘉說魯連山身上沒有發現抵抗傷和其他機械性損傷,這提示魯連山是喝醉了自行躺到沙發上,睡着之後,被人用坐墊掩住口鼻,他根本沒來得及反抗,就死於機械性窒息死亡。”
“兇手是誰,現在還說不準。”李國章和徐亮一前一後走進會議室,李國章將平板電腦遞給徐默,“第一批檢測結果已經出來了,筷子上什麼都沒發現,酒瓶被擦過,留下的幾乎都是魯連山的指紋,有幾個殘缺的,還在繼續比對。農藥瓶沒有被擦過,魯連山、樑燕的指紋都有,不過魯連山的指紋是舊的,樑燕的是新留下的。足跡暫時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魯連山好幾個親戚都是43碼的鞋,但現在他們穿的鞋和現場的鞋印不吻合。最重要的蘭花坐墊上,發現了魯連山的唾液血跡和樑燕的指紋,但沒有其他人的新鮮指紋和生物檢材。”
方亞靜和林非連忙湊過去,林非從徐默手裡接過平板電腦,仔細查看着痕跡檢驗組發來的照片。看過幾張照片後,方亞靜不解地皺起眉,雙手懸空做出手持坐墊向下摁壓的姿勢。“蘭花坐墊上指紋的位置不太對啊,你們看坐墊邊緣。如果真的是樑燕用坐墊悶死了魯連山,她雙手拿着坐墊,蘭花那面朝着魯連山的臉,她的大拇指應該在背面,其他四根手指在蘭花那面。但現在正好相反,變成她捧着坐墊的姿勢了。”
“她很可能就是捧着坐墊。”徐亮點點頭。
“捧着坐墊怎麼可能悶死人?”方亞靜反駁道。
“說不定,樑燕拿起坐墊,就是在查看兇器,而不是在行兇。”徐亮解釋。
“兇器上沒有其他指紋,兇手會不會帶着手套啊?那可不好辦了!”李國章咬咬牙,看着徐亮說。
“兇手既然用沙發坐墊,應該是臨時起意,不太可能帶手套。”徐亮搖搖頭,“就怕用什麼東西墊着手……”
“還有另一種可能,”盯着屏幕上的蘭花,林非若有所思地說,“魯連山是被這個坐墊憋死的,但兇器,是另一個坐墊。”
“另一個坐墊?”方亞靜眼睛一轉,恍然大悟,“老丁說過,還有個坐墊上有魯連山的頭髮!魯連山是趴着睡的,臉墊着這個坐墊,兇手用另一個坐墊摁住了他的後腦勺!”
“嗯,我也認爲魯連山是趴在蘭花坐墊上睡的,你們看,這裡還有他的口水印。”林非放大照片,指指布料上一條顏色略深、約十釐米長的污漬說。
大家紛紛點頭,同意林非的意見。
“我馬上打電話給老丁,檢測其他三個坐墊!”李國章剛掏出手機,丁原的電話就湊巧地打了過來。隱約聽着丁原興奮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在梅花坐墊上發現了樑鵬的指紋!兩隻手!DNA剛剛做出來,也和樑鵬吻合!我把結果發給你!”
看着剛剛收到的資料,大家不由自主地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李國章興奮地說:“樑燕的手機通話記錄裡,早上九點多快十點,曾經給樑鵬打過電話!雖然電話當時沒接通,但很可能這兩姐弟私下還有聯繫!他們兩個人聯手殺了魯連山……”
“不是聯手。”林非忽然打斷李國章,“依據屍體檢驗情況和現場勘驗情況判斷,殺人的是樑鵬,僞造現場的是樑燕,我認爲兩人沒有串通,而是各自行事。如果兩人真的串通過,樑燕沒有必要否認自己收拾過廚房。她的否認恰恰說明,她對樑鵬的所作所爲並不瞭解。”她又想了想,“我猜想,案發經過會不會是這樣,早上樑鵬去找魯連山談判或者勸和,帶滷菜是爲了示好,兩人交談中可能發生了衝突,魯連山拿出刀威脅,但最終被樑鵬勸服。魯連山很快喝醉了,躺到沙發上休息,樑鵬看着熟睡的魯連山,又想起剛剛他說的那些威脅,最終動手殺人。魯連山身上沒有抵抗傷,說明兇手動手的時候,魯連山已經是醉酒狀態,兩人也沒有發生激烈的衝突,兇器是沙發坐墊,顯然是臨時起意,就地取材。”
“而樑燕,”方亞靜若有所思地接着說,“知道樑鵬要去找魯連山,就給弟弟打電話,電話沒有接通,樑燕怕兩人起衝突,連忙趕回家,誰知一開門魯連山已經死在沙發上了。她第一反應,就是弟弟殺了魯連山,所以纔會把佔有明顯血跡的坐墊藏起來,又灌進去農藥僞裝成魯連山自殺的樣子。卻沒想到,樑鵬用的根本不是那個坐墊。”
方亞靜話音剛落,周所長接着說:“這麼分析起來,清洗筷子的人應該是樑鵬咯,普通人殺人之後,都會慌張害怕,倉促逃走,他殺人後還不慌不忙地洗了用過的筷子,還擦了酒瓶。沒想到樑鵬這傢伙心理素質可以啊,還有反偵察意識,說不定是塊硬骨頭,想要讓他認罪可能沒那麼容易。”
“只要有大量證據和事實,他認不認罪,有沒有口供都沒關係。”李國章滿不在乎地說。
“樑鵬不像是那麼有城府的人,除了筷子和酒瓶,現場掩飾的痕跡並不多。其實,如果他在第一時間說出自己和魯連山早上見過面,反而更能夠減少嫌疑。更何況,樑鵬這塊硬骨頭也是有軟肋的,”徐默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香菸,遞給徐亮,“我有個建議,就是又要辛苦徐隊一次了。”
徐亮接過香菸。“什麼建議?”
“把你剛剛給我們講得那個‘姐弟情深’的故事,再對樑鵬講一遍。”徐默微笑着,對徐亮眨眨眼。
詢問室裡,樑鵬的態度非常配合,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主動講述了早上和魯連山見面的全部過程。他反覆強調,自己離開時肯定還不到十點,魯連山活着,還在繼續喝酒,他的酒還剩下大半瓶。徐亮和李國章對樑鵬的話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只埋頭在筆錄紙上寫寫畫畫。
“現在搞清楚了嗎?”樑鵬小心翼翼地問,“我姐夫到底是怎麼死的?”
“不是自殺。”李國章委婉地回答。
樑鵬震驚地張大嘴,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又問:“兇手有眉目了嗎?”
“還在查。好了,謝謝你提供情況給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吧,有什麼需要我們再聯繫你。你今天先回去,這幾天最好都在家待着,別出門走遠了。”李國章拿起筆錄紙讓樑鵬在上面簽字按手印,然後和徐亮對視一眼,兩人準備起身離開。
“等等,”樑鵬也連忙站起來,“我姐姐什麼時候能走?”
“你姐姐……”徐亮猶豫一下,“她暫時走不了。”
“爲什麼!”樑鵬瞪着眼睛,大聲問。
徐亮不動聲色地看着面前一臉激動的樑鵬,緩緩地說:“因爲她已經親口承認,魯連山是她殺的。她先用沙發坐墊悶死了魯連山,又給他灌了農藥,僞裝成自殺。”
“這不可能!她不可能殺人!”樑鵬咆哮道,衝到徐亮面前,“你們別想誣陷她!我要見她!”
五分鐘後,樑鵬目瞪口呆地看着桌面上一份份證據。屍檢報告、現場勘查報告,特別是那份帶有樑燕簽名和鮮紅手印的筆錄,他讀了一遍又一遍。也許是“姐姐變成殺人兇手”的這個事實太過於驚人,樑鵬一時間根本接受不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只能不停地喃喃自語:“這不可能!”
“我知道你心裡很難接受……”李國章低聲勸樑鵬。
“這些是假的!你們,你們逼她的!”樑鵬終於繃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又粗聲大氣地嚷嚷起來,“我要見樑燕!你們讓我見見她!”
“可是樑燕不想見你。她說她殺了魯連山,一人做事一人當,她願意給魯連山償命。”徐亮輕聲嘆了口氣,“我能理解她,筆錄上也寫的很清楚,魯連山威脅你姐姐,如果她敢離婚,魯連山就要去殺掉你們全家。樑鵬,說實話,如果不是爲了保護你的家人,樑燕可能不會想要殺魯連山。當年樑燕爲了讓你能上學,寧願自己去賣血。現在你日子過得不錯,兒子又爭氣,剛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她一定是不忍心讓魯連山毀了你的家。哎,想想看,你姐姐也是不容易,這半輩子辛辛苦苦,任勞任怨,就是爲了這個家嗎?”
霎時,樑鵬像被什麼哽住了喉嚨,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李國章掏出煙盒,遞了根香菸給樑鵬,也安慰道:“你也別怪你姐姐,她應該也是一時衝動,做了錯事。她被魯連山家暴,在派出所都有記錄,現在又有自首情節,上了法庭,法官也會考慮的。上次啊,我們也是遇到個案子,那個姐姐爲了自己的弟弟……哎,那真是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是啊。”徐亮連連點頭,“那個姐姐也是不容易。”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徐亮對樑鵬講了張翠麗和張天虹姐弟倆的故事。慢慢地,樑鵬眉頭微蹙,眼中滿是痛苦,當聽到張翠麗爲了不拖累弟弟,寧願自己點燃身下的牀褥,最終喪生火海的時候,他的淚水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出。不知過了多久,樑鵬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淚水,慢慢擡起頭,輕輕地說:“殺魯連山的不是我姐姐,是我,是我!”
正如警方推測的那樣,樑鵬殺魯連山,並非事先經過縝密計劃,而是他趁着魯連山酒醉無力反抗之機,臨時起意而動了殺人之心。
魯連山和樑燕結婚二十多年來,儘管偶有分歧,夫妻感情還算不錯。去年,魯連山被查出得了視網膜色素變性這種不治之症,十分絕望,性格大變,成天喝酒,不僅放棄了多年經營的石料雕塑生意,平日裡經常毫無端由地就對樑燕非打即罵,更是懷疑樑燕和其他男人有婚外情。樑燕因此對魯連山非常失望,下定決心要離婚。樑鵬這些年的打拼小有起色,兒子讀書爭氣,自己又新建了一棟三層樓的房子。知道姐姐的遭遇後,他支持樑燕離婚的決定。然而魯連山不同意和樑燕離婚,表面上給樑燕道歉哄她回家,背地裡又對她大打出手,讓樑燕絕望地想一死了之。
那天早上,樑鵬想要去和魯連山談判,讓樑燕和魯連山協議離婚。他知道魯連山平時不做家務,就從洪記滷菜買了魯連山最喜歡吃的豬耳朵,九點多敲開了魯連山的家門。魯連山一看是樑鵬,儘管不太客氣,倒也沒有戒備之心,還讓他陪自己喝酒。樑鵬藉口最近在吃中藥忌口,只從廚房拿了雙筷子,裝模作樣地陪着吃了幾顆花生米。
等到魯連山大半瓶酒下肚,酒酣耳熱、情緒緩和之後,樑鵬委婉地提出想要魯連山和樑燕離婚的請求,誰知魯連山勃然大怒,衝到廚房拿出菜刀,威脅說樑燕膽敢離婚,就算殺不了他們全家,也要讓他們生不如死。樑鵬連忙勸解,說是魯連山誤會了,他的意思是希望兩人好好過日子,夫妻和睦。魯連山將信將疑,樑鵬連忙又勸了他幾杯酒,便想要藉故離開,魯連山也沒有挽留。於是樑鵬去廚房將筷子洗乾淨,又順手收拾一番,等他出來一看,魯連山已經不勝酒力醉倒在沙發上。趁着酒意,魯連山邊閉眼斜躺着,邊繼續對樑燕破口大罵。樑鵬被完全激怒了,悄悄走到沙發邊,趁着魯連山翻身的機會,雙腿跪到魯連山的背部,拿起沙發坐墊全力摁住他的後腦勺,魯連山動彈不得,根本沒來得及掙扎反抗就氣絕身亡。魯連山死後,樑鵬慌忙地想要處理好現場,突然收到樑燕打來的電話,他沒敢接通電話,又害怕姐姐會回魯家來,嚇得只是簡單地憑藉着記憶擦了擦酒瓶,就悄悄離開了。
樑鵬低頭用手掌抹了一把眼淚,哽咽着,總結陳詞般的說:“是我,是我殺了魯連山,不是樑燕,不是我姐姐!”
李國章和徐亮對視一眼,問道:“你殺了人之後,和你姐姐再聯繫過沒有?”
“沒有!”樑鵬搖搖頭,“我當時沒敢接電話,從她家出來之後,心裡害怕又沒地方去,就跑到鎮上的電影院,買了張票,黑燈瞎火地待了好一會,後來就接到洪偉林的電話,說魯連山喝農藥自殺送到醫院去了。”
“你聽到魯連山喝農藥自殺,不覺得奇怪嗎?”李國章又問。
樑鵬只是點點頭,沒有開口,雙眼所傳遞出來的絕望,說明了一切。儘管知道犯下的罪行是多麼可怕,但比之更甚的是憤怒,已經戰勝了全部理智的憤怒。然而滋養那股憤怒的,卻是血濃於水的手足親情,形影相依,無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