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燕和樑鵬有自首情節,樑燕又被魯連山多次家暴,這些情況在檢察院和法院都會考慮的。”徐默看了正坐在副駕駛上發呆的林非一眼,寬慰般的說。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他們行駛在通往滄濱市的高速公路上,黑暗中一幢幢閃着星點燈光的房子,在無邊無際的原野裡孤獨佇立着。
半小時前,這起“窒息致死僞裝服毒自殺”的殺人案歷經不到十二個小時警方的全力偵查,宣佈全案告破。樑鵬對自己犯下的殺人罪行供認不諱,並交代了全部作案細節。經過詳細的現場鑑定,警方發現的所有物證均能與樑鵬的口供及勘驗結論相互印證。樑燕在得知樑鵬自首之後,卻依然一口咬定,殺魯連山的是自己,和樑鵬無關!專案組經過討論後決定,讓樑鵬和樑燕姐弟倆在審訊室見了一面。看到弟弟後,樑燕連哭帶喊地衝過去,兩人抱頭痛哭。最終,樑燕承認自己爲掩蓋弟弟的罪行,僞造了魯連山自服農藥中毒死亡的假象。
對樑燕的訊問結束之後,方亞靜藉口要留下連夜寫完筆錄報告,讓徐默開着她的車送林非回家休息。林非原本執意謝絕,徐默卻說正好要趕回派出所值班,順路捎她回城。徐亮和李國章也跟着勸說。最終,林非才跟着徐默上了車。蜷縮在舒適寬大的座位裡,林非只默默注視着車窗外不停後退的街景和人羣,徐默也一直沉默着,直到駛出安集鎮上了高速路口,纔開口說出那第一句話。
林非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決定是他們自己做的,他們現在腳下的路,也是自己選的。”
“你覺得他們是咎由自取?”
“我們的生活就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如果他們不犯錯,我們也就不需要工作了。”林非平淡的語氣裡,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感嘆。
徐默輕聲笑笑。“做法醫是不是比做醫生要輕鬆一些?”
林非一怔,想了想才問:“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你面對的對象不會說話,也不會說謊。”徐默又含蓄地看了林非一眼,“不像我們派出所。”
“法醫檢驗中心的確不像派出所那麼熱鬧。”林非想起方亞靜的私下抱怨,不由得好奇的問,“方亞靜說你本來是分到市局刑偵支隊的,卻自己申請去了派出所?”
“嗯。”徐默簡單地點點頭。
“因爲……”林非試探着問,“徐亮是你哥哥?”
徐默突然笑了。“他是我堂哥,不過我去派出所,不是因爲他。”
“那是爲什麼?聽刑偵支隊偵查員們說起來,他們都不願意去派出所。”
“是,的確派出所每天處理最多的就是家長裡短、生活瑣事,接警、出警、巡邏……”徐默扁扁嘴,“很多都是雞毛蒜皮的小矛盾小糾紛。可是,只有那些問題及時解決了,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好過下去。”
公路在淺黃色的車燈前永無止境的延伸,如紗的月光裡,徐默的側臉漂浮搖晃,他輕聲又說,“今晚的月色真美。你喜歡月亮嗎?”
邊界,身體的邊界,話題的邊界,一次又一次,徐默似乎在試探着、突破着,像只步履輕盈的貓。警覺好似千萬只針氈,扎進敏感的身體,細微而激烈的疼痛真真切切地提醒着林非,必須保持謹慎的距離。“我對這些事,沒有什麼感覺。”冷淡的回答脫口而出,緊隨而至的是莫名的後悔。林非和徐默都不再說話,靜寂從四面八方重新包圍住他們,好似一層層的保鮮膜,儘管透明無暇卻又悶溼地讓人根本透不過氣來。
撕破那些保鮮膜的,是程昊的電話。
“康蕭月家出事了。”程昊直截了當地說。
“什麼事!”林非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徐默,他卻好似沒有聽到林非的話,只目不斜視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當面和你說。”
明明知道是個陷阱,卻沒有轉圜、選擇的餘地。“好。”林非朝車窗的方向微微側過頭。
“你現在在哪?我來找你。”
“我想一想,再告訴你。”林非儘量保持聲音的平穩。
“你和那個警察在一起?”程昊冷笑一聲。
“不關你的事。”
“我等你消息。”程昊又是兩聲冷笑。
林非用最快速度掛斷了電話,莫名的驚慌在身體裡流竄,她佯裝着鎮定對徐默說:“我有點事,到了市裡,你把我放下就行了。”
“你去哪?我送你過去。”徐默的語氣平靜。
“不用了,你去忙吧。到能打到車的地方,你把我放下就行了。”
“好,我把你送到人民廣場。”徐默也沒有堅持。
車開到人民廣場,下車之前,徐默看着林非的眼睛,似乎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嘛?”林非故意問。
“沒事,你小心點。如果有事,你就給我打電話,任何事都可以。”
“謝謝你,我不會有事的。”林非道了謝,不等徐默再開口,就拉開車門跳下車。站在路邊,她擠出一個客套的微笑,對着徐默揮揮手,轉身朝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去。
晚上十一點半,淡黃色的燈光籠罩着地獄酒吧角落最深處的六人卡座。
“阿沈已經買了回國的機票。兩週之後,他就會和學校的調查組一起到滄濱市來,目的是和你當面把事情說清楚。如果你依然拒絕,調查就正式結束了。”程昊長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你也知道,你的聲明對阿沈非常重要。阿沈親自回來,一定是想和你當面談談,最後做一次努力。”
視線停頓在程昊的臉上幾秒後,林非垂下頭,看見自己落在棕色桌面上漆黑的影子。霎時間,視野模糊,眼前的畫面扭曲了,變成可怕猙獰的幻影。
程昊繼續勸她:“木木,我求求你。你我心裡都清楚,我們都對不起他,都傷害過他。你簽了字,當作我們對阿沈的……補償……好不好……”
眼裡像是要涌出淚來,林非猛然擡起頭,直視着程昊的眼睛,強壓住哽咽,咬着牙堅定地說,“我欠他的,在他把我打得三天下不了牀之後,就已經還完了!”
沉默了好一會,程昊的目光盯着林非,卻好似透過她的身體在望向遠處。“阿沈照顧了你這麼多年,你欠他的太多太多,你根本還不清。而且,阿沈已經向你道過謙了……”
“道歉?”林非不由得冷笑,“我現在也對他說聲對不起,我幫不了他。”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想再和你、和他有任何關係!”
“你擺脫不了,林非!兩週以後,你就要重新面對他!”程昊的語調忽然帶上些許悲傷,“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和阿沈再互相傷害了……”
“謝謝你的好意。可惜的是,他現在已經傷害不了我了。就算我和他見面,他又能那我怎麼辦?再打我一頓?還是再拿那些照片威脅我?”
“沒有其他人會知道的。”程昊打斷林非,“照片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你不用害怕。”
林非呵呵笑了兩聲,搖搖頭。“現在該怕的人應該是他,那些照片是他毆打我!虐待我!的罪證!他現在在國外,心裡應該有數,公之於衆之後,會顏面掃地、身敗名裂的人,是他自己!我再和你說一遍,我不想再和你、和他有任何關係!”
“因爲那個警察?”程昊譏諷地問,“你又有了新的目標?”
有一股漩渦在身體裡逼近,林非也用同樣譏諷的語調反駁:“我和誰在一起,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程昊,你管不着。”
“三十萬。”程昊盯着林非,“我再給你多加十萬,一共三十萬。”
林非搖搖頭。“我不需要你的錢!”
“可是康蕭月家需要。”程昊拿出一疊資料放在林非面前,“康蕭月的爸爸康大鴻有嚴重的冠心病,馬上需要做手術。他的情況很嚴重,病情也很複雜,又沒有醫保,手術費都要自己出,現在正在到處借錢救命呢。他現在的醫院,做這麼複雜的手術,把握並不是太大,可是他的身體情況根本不允許轉院。如果想請專家去做手術,一來他請不到人,二來他付不起錢。木木,你說現在該怎麼辦呢?”
林非一言不發地看着康大洪的病歷和各項檢查報告,觸目驚心的數值不停地提醒着她,程昊的話都是真的。康大洪已經危在旦夕!
盯着眉頭緊鎖的林非,程昊接着說,“我能幫他請到全國知名的胸外科專家,手術相關的費用,我也有辦法解決。木木,現在康大鴻的命在你手裡,能救康大鴻的只有你!你不會那麼狠心,眼睜睜地看着康蕭月的爸爸躺着等死吧?”
“三十萬,木木,除了能救康大洪的命,你還能拿到三十萬!”
“現金。”林非終於擡起頭,“我要見到現金,你送到酒吧來。”
“沒問題。你給我一週時間準備。”程昊一口應承。
“和學校調查組見面之前,康大洪要做完手術。”
“時間不一定來得及。”程昊想了想,“木木,你相信我,我答應過你的,都會做到。”
緊緊閉上眼,林非用盡全力握住手掌,好似爲了挽留掌心裡那些記憶的砂礫。昔日時光如潮水般來臨,重重淹沒她,沉在漩渦的底部,漆黑而孤獨。
她需要一杯酒!
一杯可以忘掉一切的酒!
忘川水,是那杯酒的名字。無色透明的液體,一杯接着一杯,在這個安靜的吧檯角落裡,林非不知喝了多少杯。她很滿意自己的杯子,就像傳說中會自動蓄滿的魔法杯。一些東西,慢慢從她的腦中流走。歷歷在目的那些人、那些事,終於被酒精稀釋,徹底從大腦皮層縱橫交錯的溝回中沖走了。
面前的杯子又空了,林非用杯底輕輕敲打着桌面,提醒阿瑞自己的存在。一隻手從身側輕拍上她的肩膀,勸阻她:“別喝了,回家吧。”
“我不!再來一杯!”林非堅持着。
阿瑞站在吧檯裡,收走林非的酒杯。“太晚了,回去吧。”
林非探起身,試圖奪過阿瑞手中的酒杯,身子一晃失去平衡,跌下高凳。幸好身邊的那個人一把將林非抱進懷裡,纔沒讓她摔到地上。“回家吧,我送你。”他又勸道。
“不要!”林非掙扎着,“我沒有家!”
“那你住哪裡?”
“地獄。”林非喃喃地說。
“這裡就是地獄……你想不想住在這?”
笑聲,遠遠地傳過來,似乎是阿瑞。
林非很不高興。她一把揪住眼前的衣領,卻只能像只樹袋熊般掛在健壯軀幹上,依靠着他來保持平衡。“我住在地獄的地獄!”她大聲宣佈。
那個人將她摟得更緊。
“放開我!”林非用力掙扎。
“是我,林非,是我。”
熟悉的聲音就在耳邊,林非努力睜開眼,卻怎麼也看不清楚面前的臉。高大的黑色身影站在光線中央,如霧的光影輪廓。朦朧間,林非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裡的夜晚。一個名字就在脣邊,顫抖着,卻沒有勇氣能說出口。“是你嗎?是你嗎?”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問。
“是我,是我。”強壯的手臂環繞住林非。
將頭埋在男人的胸前,聞着他身體的味道,聽到他的心,嘭,嘭,嘭,嘭地跳動,那節奏,讓林非徹底安靜下來……
早上六點四十分,淺白的光線從窗口直接刺入林非的雙眼,宿醉幾乎讓她再次昏厥。掙扎着用雙臂撐着身體,她從牀上慢慢坐起來,發現自己居然穿着睡衣。
撐着額頭,一些模糊的片段混雜在淡淡的酒氣裡,昨晚發生的事如潮水般涌進腦中。
和程昊在地獄酒吧裡……
數不清的忘川水……
有人送她回家……
阿瑞?
不,不,那不是阿瑞……
那是他!
是他嗎?
真的會是他嗎?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林非問鏡中的自己。
聲音迴旋在狹窄而靜寂的浴室裡,很快消失得無聲無息。
她沒有得到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