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法醫辦公室的門口，林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休假才半個月，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再回到熟悉的工作環境，才讓她感到由衷的親切。
林非一進門，路嘉看到她，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忙不迭地問：“你的傷好了嗎？”
“早好了。”林非笑嘻嘻地回答，“你最近辛苦了。”
“我還好，早習慣了。”路嘉從辦公桌上拿起張報紙遞給林非，“你這次可給我們法醫檢驗中心掙了大面子，魯連山的案子上咱們內刊啦！”
果然，內刊以“新手法醫慧眼如炬，替死者昭雪”爲標題，用一大版的版面介紹了剛剛偵破的那起“窒息致死僞裝服毒自殺”的殺人案。
簡單瀏覽一遍之後，林非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這寫的也太誇張了，能破案完全是專案組的功勞，怎麼能全都算到我頭上。”
“怎麼不算，如果不是你在醫院發現魯連山死的不對勁，這兇手也就僥倖逃脫了。”
忽然，範理推門進來，對林非說：“林非，來啦？洪局要見你。”
“範頭，洪局爲什麼召見我啊？”林非一臉緊張。
“放心，不是壞事。”範理笑着安慰她，又問，“傷口長得好了嗎？”
“已經好了，不會影響工作的。”
“多休息，我已經和路嘉說了，這段時間少讓你值幾個班。”
“謝謝領導關心！”
說話間，林非跟着範理上樓，徑直去了頂樓的局長辦公室。寒暄兩句之後，洪副局長將林非表揚了一番，鼓勵她繼續努力工作。林非正準備要自謙幾句，洪副局長忽然又說：“今天早上，和平區分局刑偵大隊的葉長城隊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喬法醫想讓你過去，協助辦個案子。”
“我？協助辦案？”林非大吃一驚，不由得扭頭望望身邊的範理。和平區分局的喬逸品法醫已經從事法醫工作三十幾年，經驗非常豐富，多次立功獲獎。林非入職以來，從來沒聽說過喬法醫負責的案子需要市局法醫檢驗中心進行協助支援的。
“案子是今天早上發現的，葉隊長和喬法醫他們已經到現場了。牽涉到案件定性的問題，現在還不好確定。”範理簡單解釋。
“爲確保萬無一失，減少社會影響，現場勘查工作要特別謹慎。”洪副局長再次強調，“法醫是我們的第一線，你的判斷非常重要！”
出了局長辦公室的門，看見等在走廊裡的方亞靜和徐亮，林非愣了一下。
“和平區是起命案，”徐亮對林非解釋道，“方亞靜和你一起去現場。”
“快走，趁着沒下雨。”方亞靜對林非擠擠眼，拉着她的手臂就往電梯口走，一直到兩人上了車，方亞靜才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你怎麼了？”林非看看方亞靜，“怎麼和逃跑似的？”
“哎，”方亞靜又嘆了口氣，給林非一個無奈的笑容，“林非，我真的很想提醒你一句，不過……”
等了等，見方亞靜沒了下文，林非好奇地追問：“不過什麼？”
“你以後要是找了警察做男朋友啊，可要特別小心！要想騙到他們，可太難了。”方亞靜遞給林非一個“你懂的”眼神。
林非不由得笑了。“徐隊你都敢騙，方警官，你膽子夠大的啊。”
“哎，不說他了，煩人！”方亞靜哼了一聲，“這到底什麼命案這麼複雜，喬法醫還特地讓你去協助啊？”
“我也不知道。點名要我去現場，這還是第一次呢！”
“哈，你現在出名了，是不是領導們想要考察考察你？”方亞靜對林非俏皮地眨眨眼，“你可別緊張，好好表現啊。”
按照指示，車直接開到和平區丁橋小區大門口。林非剛下車，一陣冷風忽地迎面吹過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忙裹緊身上的大衣。擡頭望望已經烏雲密佈的天空，方亞靜從林非手裡接過勘查箱，叮囑她：“多穿點，小心別感冒了。”
分局刑偵支隊的年輕偵查員餘力快步迎了上來，簡單寒暄之後，他邊領着林非和方亞靜往現場走，邊介紹已經掌握的情況。
現場在丁橋小區3棟2單元501室，報案的是住在現場樓上602室的一對中年夫妻。早上七點多，夫妻兩人出門去上班，發現樓下501室的大門是虛掩的，覺得很奇怪，怕遭了賊，就敲門進了屋。房間裡無人迴應，兩人穿過客廳，站在臥室的門口，看到一個女人蓋着毯子赤身裸體躺在牀上，一動不動，就急忙用手機撥打110報警。
丁橋小區處於滄濱市的城郊，一公里外就是滄濱市最大的丁橋農貿交易市場，小區裡的絕大部分都是租戶，人員構成非常複雜。一般來說，轄區民警和居委會只可能瞭解掌握小區常住人口的基本信息，而面對有大量流動性強的租住人員，將會給後續的排查工作帶來非常大的麻煩。
警戒線拉在單元門口，密密麻麻地圍了一圈圍觀羣衆。三人剛擠過人羣，就看見單元門口旁邊的牆角站着個穿着黑色輕薄羽絨服的中年男子，一臉驚慌地接受兩名民警的詢問。
“他們租我這個房子差不多兩年了，我看着那小姑娘挺機靈的，平時房子也收拾得挺乾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他悔恨地搖搖頭，“早知道不租給他們了！這下死在我房子裡，以後可怎麼能租得出去啊！”
“估計是房東。”方亞靜偷偷在林非耳邊嘀咕了一句。
進了單元門，餘力才小聲繼續說：“對，就是房東，他叫黃平，在丁橋市場做水果批發生意。在這個小區有三套房，自己住一套，出租兩套，3棟501這套一居室是最小的，租給了一對小情侶。現在女的死了，男的一直聯繫不上。現場差不多已經勘察完了，葉隊他們在501，裡面具體細節我還不清楚。”
501室是一套一居室，大約五十多平米，格局很簡單。大門是老式鐵皮防盜門，十字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進大門就是玄關，左手邊放着一個三層鞋櫃。過了玄關是客廳，客廳的南側有兩個門，分別通向臥室和衛生間，北側的門通向廚房。客廳西側牆壁上有個大窗戶，窗簾緊緊拉着，客廳裡擺放着沙發、茶几、電視、空調、餐桌、木椅，陳設整齊，初初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只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丟着個粉色女式皮質手提包，旁邊是一堆化妝品、鑰匙、雜物，卻沒有錢包和手機。
幾名痕檢技術員正在客廳仔細地尋找痕跡物證，一擡頭看見方亞靜和林非，對他們示意，“葉隊他們在臥室。”
聽見說話聲，葉隊長、喬法醫和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葉長城隊長四十多歲，瘦瘦高高，外表文質彬彬，說話也一副慢條斯理的模樣，經常被人第一眼誤認爲是中學老師。喬法醫五十多歲，是北方人，高高壯壯，說話是個大嗓門，最大的愛好就是聽搖滾樂。年輕女孩個子不高，一副娃娃臉，瞪着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林非。
“葉隊好！我們來了。”方亞靜上前一步。
“你們好。”葉隊長走過來，熱情地和方亞靜、林非握握手，“林非，真不好意思，這次麻煩你過來，對屍體的判斷現在存在一點疑問，就等你們來指導工作，幫忙給案件定個性。”
喬法醫也打了聲招呼，又指着身邊的女孩介紹：“這是我們分局新來的實習法醫，叫賀曉琳，本科法醫專業的，正好跟着你學習學習。”
“林法醫，你好！”賀曉琳連忙走過來，緊緊握住林非的手不放，“我看到你的報道了！特別佩服你！”
賀曉琳的熱情讓林非不免有些尷尬。方亞靜連忙解圍，清清嗓子說：“現在到底什麼情況，讓咱們喬法醫這麼爲難？”
臥室西側牆的窗戶緊緊閉合，深灰色避光窗簾半開着，狹小的臥室浸泡在暗淡的晨光中。北側牆邊的雙門衣櫥，櫃門緊閉。衣櫥對面放着張雙人牀，牀頭靠着東側牆壁，牀頭的北側放着棕黃色的木質牀頭櫃，牀頭櫃上有個塑料檯燈，牀頭櫃旁邊有個五屜櫃。牀頭櫃、五屜櫃的抽屜全都被拉開，雜物散落一地。
雙人牀上黑白格子牀單像一張網，又像一個黑洞，牢牢吞噬着那具**的身體和全部的生命力。漂亮的女孩仰面躺着枕頭上，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一條薄薄的粉色浴巾從肩膀一直蓋到大腿。深棕色的長髮微微卷曲，瓜子臉，皮膚白皙細膩，細長如新月的眉毛，長長的睫毛，薄薄的嘴脣還殘留着些許大紅色的脣彩。她的表情十分平靜安詳，彷彿陷入了永恆的睡眠，死亡好似一塊橡皮擦，將原本年輕秀麗的五官擦拭得有些淺淡。牀腳放着兩牀疊好的被子，牀旁的木凳上放着紅色毛衣、黑色呢子短裙、黑色絲質蕾絲胸罩和黑色絲質內褲，一雙女式拖鞋凌亂地擺在牀下。
“我們已經把周圍環境和死者都恢復到剛發現時候的樣子了。”賀曉琳站在林非身邊低聲說，“報案人說臥室的門大開着，燈是關着的，窗簾半開着，她的身上就蓋着這條浴巾，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
“很少有女人化了妝以後，不卸妝就睡覺。”林非環顧四周，又說，“現在是十二月，這間臥室裡雖然有暖氣，睡覺也不可能只蓋這麼薄的浴巾。”
“死者是什麼情況？”方亞靜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縫隙對外張望兩眼。
“死者叫蘇雅，二十一歲，和男朋友劉浩住在這，劉浩二十五歲，兩個人都是滄濱市江峰縣人，租這個房子已經一年多了。現在我們正在找劉浩，目前還沒有聯繫上。”葉隊長打開房間的頂燈，簡單介紹案情，“蘇雅是望風道美芹髮廊的洗頭小妹，劉浩在農貿市場旁邊的手機店賣手機，兩人關係不太好，平時經常吵架，倒是沒動過手。蘇雅昨天晚上十點下班，髮廊老闆開車送他們回家，說是眼看着蘇雅進的小區，但小區昨晚值班的保安說沒注意到蘇雅，也沒注意是不是可疑的陌生人出入。”
“現場的門窗沒發現暴力闖入的跡象，案發時大門虛掩，鎖是好的，沒有撬壓痕跡，各扇窗戶都是鎖着的，外牆上也沒有攀爬痕跡。房間裡沒有明顯腳印，鞋櫃裡有幾雙男款拖鞋，死者有進門換鞋的習慣。指紋很多，鑑別起來不太容易。對門502室上週剛剛退租，現在空着。上下樓和隔壁單元我們都問過了，說是沒有聽到任何異常響動。而且，問他們認不認識蘇雅和劉浩，都齊刷刷搖頭。”
“現場財物有丟失嗎？”方亞靜又問。
“沒發現死者的手機和錢包，具體損失多少物品和財物目前還不是很清楚。現場沒有大範圍翻動，只在臥室抽屜有翻動過的痕跡。不過我們在五屜櫃抽屜裡發現了一些零錢和金首飾，還有兩張銀行卡。”
“人裸死在牀上，男朋友不見了，門開着，沒有暴力闖入，東西被翻亂了，手機錢包不見了，零錢、金首飾和銀行卡卻還在……”方亞靜搖搖頭，“這個現場有無限可能性啊。”
喬法醫笑了笑。“要是能一眼看得出來啥情況，還用麻煩你們來嗎？”
賀曉琳看了方亞靜幾眼，幾次欲言又止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來：“有哪些可能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