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累了吧,快吃點東西。”方亞靜拉着林非坐到桌前,挑了些牛肉乾、巧克力放到她面前。
林非正要道謝,徐亮卻坐到會議桌對面,沉下臉對方亞靜說:“你到底是來查案子的,還是來吃零食的?”
方亞靜眼睛一瞪,正要反駁,李國章急忙走過來打圓場:“徐隊,今天多虧有亞靜在這,樑燕能認罪都是亞靜的功勞。”說着,他對亞靜眨眨眼。
“她的功勞?”徐亮冷冷哼了一聲,“從筆錄上可看不出來。”
“真的真的。”李國章呵呵笑了兩聲,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岔開話題,“徐隊,喝什麼茶?我自己帶了茶葉,茉莉紅茶綠茶都有。”
“謝謝,我自己來。”徐亮又狠狠瞪了正對着他做鬼臉的方亞靜一眼,接過李國章手中的紙杯走向牆角的飲水機。
從跟着徐默挨家買菜開始,有一個疑問一直盤旋在林非的腦海裡,憋了很久,她終於悄聲問方亞靜:“既然認定是熟人作案,爲什麼不直接先查魯連山和樑燕身邊的人,比如樑鵬、魯連瑞,在鎮上調查一下他們上午的行蹤。”
方亞靜側過頭,在林非耳邊輕聲解釋:“一個,在還沒有足夠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避免打草驚蛇,另一個……”她對着徐亮擡擡下巴,“讓徐隊給你講個故事吧。”
講個故事?林非疑惑地望向徐亮。
徐亮的故事並不長,時間卻要追溯到十幾年前,他剛剛從公安大學畢業,在洛東縣派出所實習的時候。洛東縣張家村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原生態村落,只有不到兩百戶人家。在冬日某天早上十點,派出所接到羣衆報警,稱在張家村發生火警。接報後,派出所民警和消防官兵迅速前往施救。火警現場位於張家村西側山腳的一間平房,到達現場半個小時後,火情被全部撲滅。在清理房屋坍塌現場過程中發現一具中年女性屍體,調查後確認爲戶主張天虹的姐姐張翠麗。
趕集回來的村民張祥第一個發現了火情。據他回憶,當時是九點五十分左右,火已經很大,門窗已經被燒成了黑色,屋頂冒出滾滾濃煙。“我衝進院子對着屋裡喊有人沒有,沒有人回我,煙太大,屋裡的情況都看不見。”於是他跑到村裡喊人救火,並撥打了119和110。儘管很快十多名村民趕到,但由於火勢太大,只能先用水桶和水管進行滅火,並不知道屋裡是否有人。直到縣公安消防大隊的消防官兵趕到後,纔將火情控制住。張家三間磚瓦結構的房子有兩間坍塌,清理時在瓦礫、木料覆蓋的炕上發現了已經身亡的張翠麗。
面對死去的張翠麗,匆忙從集市趕回家張天虹和妻子謝凱麗自責不已。一年多前,張翠麗的丈夫駕駛自家轎車載着一家人回家,結果遭遇車禍,丈夫和兒子都在車禍中喪生,而張翠麗重傷後癱瘓在牀,無人照顧。於是張天虹將她接回自己家中,悉心照料。當天上午七點多,張天虹和謝凱麗出門去鎮上趕集,出門前張翠麗卻推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夫妻二人想着很快就能回來,就出門去了,留下張翠麗獨自在家,沒想到突發大火,沒有逃生能力的張翠麗葬身火海。
然而,隨後消防部門和警方開展的調查,卻將夫妻二人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經反覆勘查初步判斷,排除了電器、電線短路的原因。起火點正是張翠麗睡覺的那張木牀,牀尾燒燬最嚴重,已經完全炭化並且坍塌。通過對張翠麗死前牀單、被褥等殘留物質的鑑定分析,認定曾沾有酒精,高度懷疑是人爲縱火。張翠麗的死因爲生前燒死,但在胃內發現了大量安眠藥和鎮痛藥成分,提示是死前不久才服用的。而警方從保險公司瞭解到,張翠麗一家人的自駕車意外身故保險金獲賠約九十萬,在兩個月前已經成功賠付到了張翠麗的銀行賬戶。
因爲早年父母雙亡,張天虹身爲張翠麗的親弟弟,也是她的唯一繼承人,自然成爲重點懷疑的對象。然而,儘管懷疑,卻無法證實。酒精是張翠麗每天用來消毒尚未痊癒的傷口,安眠藥也是張翠麗因疼痛失眠,每個月定期從醫院憑處方開出來的。火災當天,張天虹和謝凱麗從上午七點多出門到十一點趕回家中,身邊都有村民可以作證。
說到這,徐亮停下來,喝了口溫熱的茶水。方亞靜用手肘推推身邊的林非。“你判斷一下,張翠麗是自殺還是他殺?”
林非微微一笑。“自殺和他殺的可能性都有,徐隊一直教導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輕易下判斷。”
徐默坐在兩人對面,嚼着方牛肉乾,噗呲一笑。
方亞靜佯裝嗔怒地瞪了瞪徐默和林非,捏起面前的一瓶口香糖就朝徐默丟了過去。“徐默,那你說說,是自殺還是他殺?”
徐默看一眼起身去牆角接水的徐亮,笑着說:“如果沒有再發現新的證據,張翠麗是自殺他殺都不重要,嫌疑人只能是嫌疑人。”
“你說的沒錯,”徐亮端着茶杯回到桌前坐下,“事實無法查清,嫌疑人就不是罪犯。”
儘管張天虹和謝凱麗自認清白,警方也沒有做出有罪的認定,但周圍的村民依然對張翠麗的死議論紛紛,一時間“縱火殺人”、“謀財害命”的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每天張天虹和謝凱麗出門時,都有人在他們背後指指點點,終於,夫妻倆不堪其擾,在一個月後背負着“殺人嫌犯”的惡名,帶着孩子,留下還沒修繕完的房屋遠走他鄉。忽然,事情在半個月後有了新的進展。張天虹的鄰居,無意中從自己孩子的書包夾層裡發現了張翠麗的遺書。原來在火災發生的兩天前,張翠麗偷偷交給孩子一個信封和五塊錢,請他幫行動不便的自己寄信。誰知孩子貪玩,順手將信封塞進書包夾層,就忘記了張翠麗的委託。張翠麗在遺書中明確表示,因丈夫和兒子的離世,加上重傷癱瘓,儘管弟弟一家悉心照顧,但覺得生無可戀,決定放棄生命。自己的自殺和張天虹毫無關係,剩下的保險金也願意作爲火災的補償留給弟弟。然而,儘管生前做了細心安排,張翠麗卻想不到由於鄰居孩子的疏忽,最終還是讓弟弟一家陷入了輿論的深淵。
故事到了結局,會議室裡一片沉默,林非只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杯茶出神。人言可畏,信任在悄無聲息中瓦解,被孤立、被中傷而又無從辯白。
最後,還是周所長打破沉寂,他輕輕地長嘆一口氣。“哎,在咱們這種鄉下啊,唾沫能夠淹死人……”
他話音剛落,李國章的手機就響了。接通電話剛說兩句,李國章蹭的站起身來:“你確定?今天早上就樑鵬一個人買過豬耳朵!洪記店裡有監控?太好了!”
樑鵬!早上和魯連山家做客,和他一起喝酒的人居然是樑鵬!這個發現,讓對案發現場的一切好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樑鵬上午到過魯家,還和魯連山一起喝過酒,他爲什麼要隱瞞這個情況?他心裡一定有鬼!”李國章肯定地說,“徐隊,他還在所裡,先扣起來吧!”
“光憑袋豬耳朵還不夠,”徐亮直截了當地反對,“現在沙發坐墊比對的結果還沒出來,再等等。”
大家正準備討論的時候,一位民警敲門進來,一臉無奈地說:“樑鵬要把樑燕帶回家去,現在在樓下辦事大廳裡大吵大鬧。”
“我們正要找他呢,”李國章冷冷一笑,“他倒先鬧起事來了。”
“這不能怪他,他還不知道樑燕已經認罪了,關心姐姐也是人之常情。”徐亮又對周所長說,“周所,把他帶到警務區去,我們先和他聊幾句,等等老丁那邊的結果。”
派出所的詢問室裡,樑鵬緊緊盯着平板電腦的屏幕。早上八點四十七分,一個身穿夾克的矮胖男子進入洪記滷菜店,五分鐘後,拎着一個塑料袋離開。畫面猛然切換到早上九點零三分,矮胖男子步行由東向西,左轉彎進入了僑聯路,然後身影消失在屏幕的左下方。
李國章點點屏幕,指着暫停的視頻畫面問樑鵬:“這個人,你認識嗎?”
樑鵬木訥地點了點頭。
“這是你嗎?”
“是。”
“你今天早上去哪了?”
樑鵬低下頭。
“是不是去了你姐姐家?”
“是的。”等了好一會,樑鵬猛然擡起頭,回答得很爽快。
“什麼時間去,什麼時間走的?”
“九點多到的,不到十點就走了。”
“去幹什麼?”
“去勸魯連山,讓他和我姐好好過日子,別整天吵吵嚷嚷的。”
“他聽你的勸嗎?你見他的時候,他情緒怎麼樣?”
“還好吧……”樑鵬對於這個問題回答得有些躲躲閃閃。
李國章剛準備繼續往下問時,電話又響了。他看看號碼,和徐亮打了個招呼,起身走到角落,面朝牆壁,小聲說了兩句,掛斷電話走了回來。“徐隊,”李國章朝門口擡擡下巴,“外面來了幾個領導,要不,咱們先出去見見?”
“哦,好的好的。”徐亮心領神會,站起身,抱歉地對樑鵬笑笑說,“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先等等,我們馬上回來。”
“沒事,沒事,你們忙。”樑鵬也連忙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