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謙和就等在隔壁辦公室,他身材高瘦,棉外套裡穿着套冬款家居服,似乎終日不見陽光的緣故,面色有些蒼白。見葉隊長一行人進門,李謙和沒有任何緊張,反而笑嘻嘻地對他們說:“喲,挺重視我的啊,來了這麼多人!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張所長了,什麼時候能走啊?”
葉隊長看着李謙和,也微微一笑,掏出證件晃了一下。“你趕時間,有急事?”
“急事倒沒有,”李謙和撓撓頭,“我早飯還沒吃呢,肚子有點餓。”
“我們把你從家裡請出來,你也應該知道是爲什麼。”葉隊長摸摸自己的肚子,“不光是你沒吃早飯,我們都沒吃早飯呢。早點把事情說清楚,我請你吃早飯。”
李謙和嘿嘿一笑。“我可不敢,我知道的都告訴張所長啦。”
“住對面樓2單元502的,那個女的,認識嗎?”
“我不認識。”
“她叫蘇雅。”
“我真不認識。”李謙和睜大眼睛,無辜地微笑着。
“不認識也沒關係,”葉隊長忽然直奔主題,“你偷看她多久了?”
面色一滯,李謙和立刻就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今天,就只有今天,我聽說對面樓死人了,正好對着我家窗戶,所以……”
葉隊長砰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一早上沒出門,聽誰說的?!”
李謙和嚇得顫了顫,看看面無表情的葉隊長,半垂下頭,不回答。
林非用手肘輕輕推了方亞靜兩下,方亞靜收到示意,上前兩步,遞給李謙和一塊巧克力威化,柔聲問:“你是寫網絡小說的?”
擡起眼皮,李謙和看看面前的巧克力威化,又看看方亞靜,幾番來回,終於接過威化,邊拆包裝邊點頭。
“寫什麼內容?”方亞靜又問。
“你還看網絡小說呢?”李謙和嘟嘟囔囔地反問。
“說實話,看的少,主要是字數太多了,幾百萬字,實在是看不過來。”方亞靜笑着搖搖頭。
“那是注水太嚴重了,網站要求,日更三千五千的,天天這麼寫,字數可不就多了嗎。”李謙和搖搖頭,“可惜,寫那麼多,看得人也很少。不過,我寫的可不是那種網文。”
“哦?你寫什麼?你筆名叫什麼?寫什麼內容?”方亞靜又問,“讓我們拜讀一下你的大作。”
“我啊,是寫推理小說的!我的筆名……”李謙和忽然臉色一變,“等等,你們想套我的筆名,不會是想封我的文來威脅我吧!”
“你胡說什麼!我們警察怎麼會這麼幹!”賀曉琳氣憤地插話進來。她正要往下說,卻被喬法醫拉住手臂,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由得扁扁嘴,不再開口。
方亞靜瞟了瞟賀曉琳,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問李謙和:“你既然是寫推理小說的,看過梅森探案嗎?”
“看過,加納德寫的,很有名。”李謙和謹慎地回答。
“梅森探案裡有個角色,和你很像。”方亞靜又遞給李謙和一塊巧克力威化。
“哪個角色啊?”李謙和懷疑地瞪着方亞靜。
“一個私家偵探,在街對面的房子裡用望遠鏡監視目標人物,結果莫名其妙地,目標人物居然死在房間裡,而且,兇手居然逃脫了偵探的監視……”方亞靜露齒一笑,“你猜,是誰殺了目標人物呢?”
李謙和的眼睛轉了轉,眨了眨眼,慢慢低下頭。
“想起那個故事了嗎?”方亞靜繼續問,“想不起來,我可以把謎底告訴你。殺人的就是那個拿着望遠鏡的……”
“我沒殺人!”李謙和猛地站起來,激動地說,“你們可不能栽贓陷害!”
“偷窺,最多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殺人可是刑事罪。哪個罪重,你一定知道!”葉隊長忽然嚴厲地說,“李謙和,你考慮清楚!現在是我們給你立功寬大的機會!”
李謙和的眼睛又轉了轉,目光躲閃着,不回答。衆人並不催促他,耐心地等着他自己再開口。過了好幾分鐘,李謙和始終沉默着,卻開始有了一絲焦慮,不停地偷偷觀察衆人的表情。又過了幾分鐘,李謙和終於猶猶豫豫地說:“我要是把我看到的都告訴你們,偷看的事,能不能就算了……”
“她,哦,蘇雅是吧。一般晚上十點多回家,昨天亮燈,大概是十點半不到,然後,她就把客廳和臥室的窗簾拉上了。”李謙和撓了撓耳朵,看着衆人失望的表情,接着說,“昨天晚上,她應該和一個男的在一起。”
“你看到那個人了?”葉隊長立刻追問。
“沒有。說真的,如果我看到人了,早上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可是,”李謙和搖搖頭,“我真的沒看到。只不過臥室的窗簾沒拉好,我看到她在牀上鋪了條粉色的大毛巾。”
“那代表什麼意思?”葉隊長又問。
李謙和擡頭看了葉隊長一眼,目光閃躲着,侷促不安地絞着手,猶豫半天才低聲說:“反正,只要有男的來找她,她就會在牀上鋪那個毛巾,然後沒多久,臥室的燈光就會變暗,大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才重新亮起來。”
葉隊長想了想,問道:“來找她的,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
“我感覺……不是同一個人。”
“那些男人來的頻繁嗎?”
“不,差不多一週一次,有時候兩次。”
“你抽菸嗎?”面對葉隊長遞過來的那支菸,李謙和點點頭,情緒似乎放鬆了一些。葉隊長幫他點燃香菸,等他深深吸了一口,才又說,“你從頭,從第一次偷看蘇雅開始,都和我們說說。”
李謙和第一次見到蘇雅,是在他孤身搬進7棟2單元501的半年後。原本李謙和還沉浸在和女友分手的痛苦和遺憾裡,當他偶然透過陽臺窗戶隱隱約約看到剛剛洗完澡的蘇雅,穿着性感內衣在客廳和臥室走來走去的時候,生活好像有了新的樂趣。在李謙和看來,做網絡寫手和做搬磚民工沒有太大的差別。他算是運氣好的,好幾部作品都被網站簽約,每天要求更新4000字,換來每個月剛剛夠外賣錢的所謂全勤獎。李謙和自稱是個宅男,不喜歡和人交往,也不喜歡出門,於是用望遠鏡偷窺對面樓的蘇雅成了他的日常活動。慢慢地,李謙和發現蘇雅漂亮清純的外表背後,是一片世俗污濁的深淵。
“你們別看她長得清清純純,一副小姑娘的樣子,其實挺厲害的。大概一年多前,她和她那個男朋友吵過一次架,男的動手給了她一巴掌,”李謙和輕輕笑了一聲,“誰知道她直接衝到廚房,拿了把菜刀出來,差點把男的砍死,嚇得男的開了門就跑。那次以後,他們倆就不睡在一塊了。”
“不睡在一塊?”葉隊長驚訝地追問。
“對。”李謙和點點頭,“男的天天很晚纔回來,睡沙發上。晚上她會把枕頭和被子放沙發,早上再收起來。一年多了,一直這樣。男的一回來,她就回臥室躺着了,像是根本不願意搭理他。不過最近這兩三個月,男的經常大早上纔回來,換身衣服,就走了。”
林非和方亞靜互相看了一眼,李謙和的話證實了對劉浩的調查,近期劉浩的確沉迷網遊,而且和蘇雅關係已經鬧僵了。忽然,方亞靜側過身,在林非耳邊輕聲說:“不對!劉浩對張隊長說手機關機,是因爲蘇雅經常晚上讓他回家,可李謙和剛剛說,一年前劉浩和蘇雅就互相不搭理了。待會要好好問問劉浩,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開始,有男的來找蘇雅?”
喝了口水,李謙和想了想,回答道:“今年年初。”
“劉浩和那些男的,遇到過嗎?”
李謙和突然又笑了笑。“沒有,一次都沒遇到過。”他盯着葉隊長,臉色慢慢沉下來,“很奇怪,是吧。”
葉隊長不動聲色地和李謙和對望,沒有回答。
“什麼!錢包和手機都不見了!手機可是國慶節才新買的啊!誰他媽的那麼缺德!對了,你們可要好好找找,衣櫃裡藏着錢呢!好幾千塊,可別也被人偷走了啊!”劉浩坐在辦公室靠窗一側的單人沙發椅上,咬牙切齒地大喊着,又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消瘦的身材、重重的黑眼圈、深凹的眼窩讓一夜未眠的他,看起來像剛生過一場大病。
方亞靜、林非等人圍坐在兩張辦公桌前,只看着劉浩,不說話。葉隊長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椅上,和劉浩隔着不到一米的距離,他眯起眼睛,冷冷地問:“昨天晚上你在哪?”
“網吧啊,我剛剛已經都說了,昨天下班我就去網吧,一晚上都在那,沒出去過。”
“不對吧,”葉隊長的手指輕輕敲打桌面兩下,“凌晨兩點多,你出去了一趟……”
“我是去門口買了碗炒飯!花了纔不到十分鐘!你去問問,有的是人能給我作證!”劉浩使勁瞪着葉隊長,“你們趕緊去衣櫃裡找找錢!那些錢是我的,找到了要還給我!”
“好。”葉隊長說着掏出電話,說了幾句,等了一會,舉着電話問劉浩,“那些錢,你放在衣櫃什麼位置?”
劉浩沒回答,眼睛盯着葉隊長。
葉隊長又問了一遍:“錢放在哪?多少錢?快說!”
劉浩支支吾吾地開口:“錢,我給蘇雅,她收起來的,估計……應該有個五六千塊吧。具體位置我也不知道,她放進去的。”
“四千塊,放在女款絲襪裡。”葉隊長掛斷電話。
劉浩忙不迭地點頭。“對對對,就是那些錢。”
“那你怎麼能證明,那些錢是你的。”葉隊長高聲質問。
“那些錢放在我家裡!怎麼就不是我的!”劉浩不甘示弱地反駁。
“你的家?”葉隊長冷冷笑了,“那間臥室,是蘇雅住着的,你只睡在客廳的沙發上,你們倆最多是能算是合租的室友。”
“放屁!老子是她男朋友!”劉浩氣得衝着葉隊長大喊。
“男朋友?”方亞靜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種男朋友可真少見。劉浩,你可別把警察當傻子,蘇雅昨天晚上在幹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我怎麼知道她昨天晚上在幹什麼!我行得正坐得住,我纔不怕你們!”
“不知道?不知道也就算了。”盯着劉浩,方亞靜似笑非笑,“劉浩,一年多沒和女朋友睡一個牀上,你也能忍得住?女朋友和別的男人睡過那麼多次,你真的一點都沒發現?”
方亞靜說完,劉浩立刻變了臉色。“你……”
“我說不對嗎?”方亞靜打斷劉浩,“劉浩,不怕告訴你,”她朝派出所張所長點點頭,“我們早就掌握了蘇雅和你情況,這次蘇雅不出事,很快我們也會請你們去派出所,好好談談。爲了獲取物質報酬,以交換的方式有代價的發生性關係,這在法律上叫賣淫,屬於違法行爲。而以招募、強迫、引誘、容留等手段,控制他人從事賣淫活動的行爲,叫組織賣淫罪,要處以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劉浩,你現在配不配合,對我們的工作一點都不重要,但對你個人,很重要。”葉隊長沉着臉說,“我們現在查的,是蘇雅的死,是你家被盜,你說清楚情況,其他的事,我們會酌情考慮。”
劉浩遲疑着觀察衆人的表情,似乎在暗自衡量利弊,最終咬咬牙開口說道:“她和那些男人睡覺,不是我強迫她的,和我沒關係!蘇雅從那些男人身上搞到多少錢,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她的錢都給她家裡拿走了,每個月只給我五百塊!那也是她利用我,給我的封口費!如果沒有我,她早就被家裡人抓回去,嫁給村裡那個有錢的老頭了。”
“逼她出去賣的不是我!是她家!我們早就分手了!”
劉浩的話讓衆人不禁面面相覷。然而,不管葉隊長再如何向劉浩追問蘇雅家中的具體情況,劉浩都推說不知道,只承認蘇雅用手機和那些男人聯繫,約好時間和地點,如果是在家裡,就會提前通知他別回去。
見從劉浩嘴裡再問不出更多的情況,葉隊長示意張所長先將劉浩帶回派出所做筆錄,又對喬法醫和林非說:“老喬,林非,我們這邊繼續查,你們加緊解剖,把死因明確了,這案子才能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