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好咖啡,兩人穿過急診大廳正往停車場走,發現大廳一角圍着一羣人,每個人臉上都是好奇又惋惜的表情,人羣裡還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往人羣方向走了幾步,就聽見有人七嘴八舌的小聲議論着,其中有一個說:“哎,真是可惜,居然喝農藥死了。”
此時,一個保安從人羣裡擠出來,勸阻圍觀的人羣:“別看了,別看了,都散了吧,人送到醫院都沒氣了,根本沒法救。”
徐默拉着林非走到保安面前,出示證件後,低聲問:“發生了什麼事?”
保安看了眼徐默的證件,立刻堆起笑臉,似乎又覺得不合適,連忙收斂笑意,指向人羣中心小聲介紹:“老公老婆吵架,老公喝農藥自殺,發現的太晚,車上就已經沒氣了。老婆不讓送醫院太平間,要拉回去,現在在這等着家裡的車過來接。”
“喝農藥自殺?”徐默正低聲嘟囔着,看到林非自顧自地往人羣中心擠,連忙也跟了過去。
人羣中心是一張急救推牀,一個四十多歲的精瘦男人仰面躺在推牀上,渾身都散發着濃重的有機磷農藥刺鼻氣味。牀旁有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年齡和男人相仿,微胖身材,正在趴在男人身上嚎啕大哭,邊哭邊聲嘶力竭地喊着:“連山,連山,你怎麼丟下我先走了啊,你怎麼想不開啊,連山,連山……”
中年婦女的身邊還有一男一女,都三十多歲,女的眼睛紅腫着,邊擦着淚邊嗚咽安慰道:“燕姐,你別太傷心……”
隔着一步,林非默默地打量兩眼呼天搶地、哭聲震天的女人。徐默朝林非看了一眼,將已經到脣邊的問話吞了回去。
青紫的指甲,沒有明顯掐痕勒痕的脖子,一塊直徑三釐米、微微隆起、邊緣泛出棕黃色的圓形青紫瘀傷在左臉臉頰,些許新鮮細小擦痕和瘀青的口脣、鼻尖、顴骨處,林非的目光最後落到推牀上男人緊閉的眼瞼上。不動聲色地,她的手摸進手袋,再掏出來,拿着一雙橡膠手套。帶上手套,上前一步,雙手一上一下撐開男人的左眼眼瞼,然後是右眼,林非的動作一氣呵成,卻讓圍觀的人羣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那個年輕男人立刻戒備地喊了一句,就要上前制止。
徐默站到林非身邊,掏出證件。“警察!你們退回去!”
男人一愣,停住腳步。痛哭的女人擡起頭,用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警覺地瞪大紅腫的雙眼,上下打量着林非和徐默。
“姐!姐!我們來了!”忽然,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男人擠進人羣。一看到來人,女人一頭撲進他懷裡,又哇哇大哭起來。
“別哭了,我們來把姐夫接回去。”矮胖男人也帶上哭腔,一手扶在女人的背表示安慰,一手對着後方輕輕揮了揮。
原本跟在他身後的十幾個男人便上前把急救推車團團圍住,就要將車推走。
林非攔住推車,也掏出了證件。“你們現在暫時不能將他帶走,我是市公安局法醫檢驗中心的法醫林非,我懷疑他的死因不是農藥中毒!”
矮胖男人一下子呆住了,他直直地盯着林非幾秒鐘。“你什麼意思?”
“他的指甲青紫、嘴脣、臉上都有瘀青,眼瞼也有出血點,很可能不是農藥中毒死的,而是被人悶死的。”林非停下來,又看了一眼不住抽泣的女人,“你們必須馬上報警,查明死因。”
“你胡說什麼啊!我姐夫怎麼可能是被人悶死的!”矮胖男人走到林非身邊,氣憤地出言反駁,又對其他人示意,“我們走,別理她!”
“不好意思,你們暫時不能走,”徐默又扭頭對着人羣中的幾位保安,用不能違抗的命令語氣說,“你們馬上通知醫院保衛處和派出所,不准他們帶人離開!”
“我就不信了,你們這兩個人還能攔得住我們!”矮胖男人突然猛推了林非一把。
猝不及防,林非只覺得傷口一陣巨痛,忍不住捂住左胸哎呀一聲,後退兩步,要不是身後有人牢牢扶住她,只怕已經仰面摔倒。矮胖男人又要撲過來,卻被徐默一把揪住衣服,將他拖了回去。矮胖男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氣得破口大罵。徐默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地將他反剪雙手,臉朝下按在地上。他的幾個同伴立刻一擁而上,劈頭蓋臉地對着徐默就打,保安們連忙上前阻攔。場面徹底失控了,各種勸阻聲、叫罵聲充斥在急診大廳裡。
林非也想要往前制止,忽然,身後一雙手臂伸過來,緊緊環住她的腰,拖着她不停地後退,一直退到人羣外圍的牆邊。剛站穩了腳步,林非就用力掙扎,想要擺脫束縛。“木木,是我。”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林非驚訝極了,扭過頭去,正好對上程昊的目光。
程昊居然不知何時站到林非身後,在她被襲擊的一瞬間,出手護住了她!
程昊穿着白色大褂,眉頭微微皺起,眼裡滿是關切和疑慮。林非只覺得有些狼狽和尷尬,掙脫出了程昊的懷抱,又被程昊緊緊拉住她的右手手臂。程昊提醒道:“你別過去!小心傷口!”
不多時,數名醫院保安和派出所民警很快趕到,控制住了混亂的場面,將動手的人通通按倒在地。由於襲擊者人數衆多,徐默外套被扯出個大口子,頭部和身上都結結實實地捱了幾下,下巴上也多了塊青腫。
“你們放開他們!放開他們!”女人踉踉蹌蹌地從人羣中擠出來,作勢想要撲過來。
一位穿着制服的民警伸手攔住她,質問道:“你是他們什麼人?”
“我……”女人愣了愣,看一眼不遠處推牀上毫無生氣的中年男人,忽然又大哭起來,“老公,好慘啊,死的都不安生……”
“對,是很慘,事情沒搞清楚之前,誰都不安生。”徐默站到女人面前,一臉嚴肅地問,“你是他老婆?”
女人抹着淚點點頭,徐默指指被壓在地上不斷掙扎的矮胖男人。“他是你弟弟?還是你老公的弟弟?”
“我弟弟……”女人嗚咽着說。
“你們誰是病人那邊的親戚?誰能做主?”徐默朗聲問。
“我!”一個雙手抱頭,半蹲在地上的男人擡起頭,“我是連山的堂哥,我能做主!”
和兩個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簡單解釋了幾句之後,徐默向圍觀人羣張望一眼,朝林非走過來。林非本能地想要迎過去,剛邁開腿,又被程昊拽了回來。
沒等林非開口,程昊搶先說:“你傷口很可能裂開了,我帶你去處置室看看。”
儘管隱隱作痛的傷口在提醒林非,程昊的話很有可能已經發生,但她堅決地搖搖頭。“我沒事,你放開我。”
“怎麼了?”徐默走到兩人身邊,目光從程昊握住林非手臂的手掌,他左胸上的胸牌,很快挪到他的臉上,“程醫生,有什麼事嗎?”
“她今天剛拆線,剛剛被那麼重的推了一下,傷口很可能會再次裂開,我要帶她去檢查一下。”與其說是解釋,程昊更像是在通知。
“不用你管!你放手!”林非瞪着程昊。
程昊微微笑着,只和徐默對視。
тTkan co
“去看一下吧,穩妥起見。”徐默從程昊臉上收回視線,又勸林非,“你放心,這裡有我們看着,不會讓他們把人帶走到。”
“你放手!”處置室的門一關上,林非就用力甩開程昊的手。
程昊並不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笑。“你可以啊,這才上了幾個月班,就有警察在追你了。”
“關你什麼事!”林非咬牙切齒地說。
“把外套脫了,我給你看看。”程昊伸手就要拉開林非運動夾克的拉鍊。
林非側身避開,走到洗手池的鏡子前。“我自己來,你離我遠點!”
“木木,我現在穿着白大褂,是個醫生。我有醫生的職業素養,是不會在這裡對你怎麼樣的。”程昊站到林非身後,前傾着身體,望向鏡子裡看似親密的兩人,又貼着她的耳朵說,“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這一點應該相信我。”
“相信你?職業素養?”林非轉過身,半仰着頭盯着程昊,“程醫生,你的職業素養沒有告訴過你,男醫生對女病人進行相關檢查和處置,必須多人在場嗎。像你這樣,喜歡和女病人單獨待在處置室裡,就不怕被她投訴性騷擾嗎?”
“怕。”程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在林非的耳邊,“可是你不一樣,你現在是個法醫,代表的是法律的公正公平,總不至於知法犯法,誣告我吧。”
盯着隔着不到十釐米的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林非的右手猛得推了出去,程昊沒有防備,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你離我遠點!”林非再次低聲警告。
“Ok!你自己來。”程昊不再堅持,轉身打開放在牆角的置物櫃抽屜,拿出一張無菌傷口貼,隔着一米,不遠不近地站着。等到林非檢查確定過傷口無礙之後,他才拆開傷口貼的包裝,又說:“你手不方便,我幫你貼上吧。”
單手操作的確不方便,林非只能點頭同意。Www тTk án c○
程昊小心翼翼地貼上傷口貼,邊貼邊說:“木木,你的醫師執照還有效,你可以重新做醫生的。”
林非一怔。程昊後退一步,認真地看着她,繼續說:“兩年前,你什麼手續都沒辦就走了。我找了個熟人,把你的醫師執照掛在我們老家的一個小醫院裡,現在還是有效的,如果你願意,馬上就能再當醫生。你現在做法醫,面對的要不是屍體,要不就是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這才幾個月,就搞得自己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連命都沒了。爲了掙那麼點錢,又辛苦又危險,你何必呢?”
對程昊的話充耳不聞,林非自顧自地穿好衣服。“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爲了你好!”
“你要是真心爲了我好,就不要再來騷擾我,離我越遠越好!”林非認真地看了程昊一眼,扭身就走。
剛走出兩步,林非就聽見程昊在背後說:“沈濤。”
她停住腳。
“你還有兩週的時間考慮。你再不簽字,來找你的就不是我,而是沈濤。”程昊的語氣聽不出是在威脅,還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過停頓兩秒,林非大步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手的時候,轉頭對程昊說:“沒有人能夠改變我的決定,你不能,沈濤也不能。”
拉開門,林非迎面撞見顯然在門口等候已久的徐默和方亞靜。“你怎麼來了?”林非脫口而出。
“徐默通知我的,小路和範頭都來了,正在檢查死者。”方亞靜一臉焦急地又問,“你傷口沒事吧。”
“沒事,放心吧。傷口已經長好了。”林非安慰她。
方亞靜正要再問,忽然愣住,目光緊盯着林非的身後。
林非知道她在看誰,連忙拉上方亞靜的手臂就要走。
“謝謝你了,程醫生。”徐默卻若無其事地對程昊道謝。
“不用客氣,”程昊禮貌地點點頭,又一本正經地對林非說,“你自己也是醫生,注意事項都知道,也要照着做,多加強一點營養,你越來越瘦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他衝三人笑了笑,就朝着電梯方向走去。
方亞靜盯着程昊的背影,臉色慢慢陰沉下來,沒等她再說話,林非看看已然恢復平靜的急診大廳,問徐默:“他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