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上到河堤，一站到平坦的石板路上，林非立刻甩開了徐默的手。
“對不起。”徐默連忙道歉，又往旁邊走了半步，刻意拉開和林非的身體距離。
這倒讓林非有些尷尬了，她連忙搖搖頭，低聲說了兩個字：“沒事。”
徐默走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前，拉開駕駛位的車門，又回頭示意林非上車。林非坐到副駕駛的位置，繫好安全帶，汽車發動，兩人不再說話。快到醫院的時候，徐默突然開口問：“你左邊受傷，是不是做事很不方便？”
林非一怔，搖搖頭。“還行，右手可以用。”
“你不是左撇子嗎？”徐默扭頭看了林非一眼。
警告的嘯叫霎時在耳邊蜂鳴，緊握住左手的拳頭，林非斷然否認：“我不是。我慣用手是右手。”
“哦。不好意思，我記錯了。”徐默抱歉地笑了笑，又說，“我們這段時間在衛生大檢查，所裡要求二十四小時在崗。我本來想偷偷溜出去看看你，老薛看得太緊，實在是走不出來。”
“我只不過是皮外傷，沒事的。”
徐默看着路繼續說：“方亞靜帶過去的湯，你喝的怎麼樣？”
“挺好的。辛苦她了。”林非客氣地迴應。
“喜歡就好。”徐默不再說話。
車內忽然又安靜下來。路邊深秋的街道，沉沒在金黃的波浪裡，起起伏伏。喜歡就好。這四個字帶出一種莫名的意義，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林非的腦裡，像纏繞的線團，越拉越長，越纏越亂。沉默了半天，終於，她問出來：“湯，是你讓方亞靜送的？”
“嗯。”徐默淡淡地回答。
得到確定的答案，強壓住語氣裡的驚訝，林非客氣地道謝：“謝謝，讓你費心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徐默看了一眼林非，認真地解釋，“我要是早點到酒吧，你就不會受傷了。”
林非立刻又問出這些天一直在大腦裡徘徊不去的那個問題：“那天，你怎麼會去酒吧的？”
“阿瑞通知我的。”
“阿瑞？！你認識他？”
“嗯，我們是朋友，認識很多年了。”徐默坦誠地回答。
林非恍然大悟。“難怪，上次王隊說要繼續調查酒吧之前，特地看了看你。”
徐默輕聲笑了笑，瞟了林非一眼。“被你發現了。”
“謝謝你。”林非認真地道謝。
“不用謝，真的，這是我應該做的。”徐默認真地回答。
骨科住院部在中心醫院外科住院大樓的十一層，徐默先陪着林非在十三層的特需病房拆了線，又言辭懇切地請求林非用醫學和法醫的專業知識，幫助他一起尋找大腿的主人。這樣的理由，林非當然沒有辦法拒絕。兩人到護士站說明情況之後，護士長的態度非常熱情，很快從病歷裡找到了一位三天前接受過大腿截肢手術的病人，32牀方天慶。病歷記錄顯示，方天慶今年四十二歲，三天前因在建築工地發生工傷事故，左腿不慎被大型渣土車碾壓。經中心醫院骨科的全力救治，方天慶還是無法保住大腿，無奈地接受了截肢手術。手術之後，在病人的要求下，截肢的左腿自行處理。原本徐默和林非想先和管牀醫生聊聊手術情況，然而從手術室傳來的消息卻說，醫生正在參加大型手術，估計要兩個小時後才能結束，兩人只能作罷。
32牀是個單人間，方天慶正半躺在病牀上，邊輸液邊看着牆上的電視，一條藍條紋的棉被一直蓋到胸前。方天慶看上去就是個經常從事體力勞動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中等體型，黝黑皮膚。他的臉色因爲剛剛做完手術顯得有些暗沉，精神狀況倒還不錯，一見徐默和林非推門進來，就立刻仰頭好奇地打量幾眼。
徐默對方天慶禮貌地笑了笑，出示了自己的證件，順便替自己和林非自我介紹：“方先生，打擾你了，我是桃源村派出所的刑警徐默，這位是我們的法醫林非，有些事情想耽誤您幾分鐘時間。”
“刑警？法醫？”方天慶有些吃驚，脫口而出，“上午交警剛來過，怎麼刑警法醫又來了？是工地出了什麼事嗎？”
“不是工地的事，”徐默連忙解釋，“是有關於您手術的事。”
“手術？手術挺好的啊，醫生護士都挺負責的，鋸了腿也是沒辦法，實在保不住，我老婆都和我說了，她簽了字，我自己也同意了的。”方天慶似乎是個急性子，不等徐默說完，搶先說了一大串。
“怎麼了？怎麼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穿着樸素的女人急匆匆地推門進來，捧着飯盒幾步奔到方天慶身邊，“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了？”
“我沒事，”方天慶擺擺手，又朝徐默和林非一指，“他們是警察，說爲了手術的事來找我。”
“警察？警察怎麼又來了？”女人也是一愣，嘟囔了兩句，又邊做自我介紹，一面連忙招呼徐默和林非坐下，“我是他老婆，趙小娥，你們二位先坐吧！有什麼事情坐下說。”
她慢慢搖高方天慶的牀頭，方便他坐起來。方天慶剛坐穩，又問：“手術怎麼了？”
徐默謹慎地問：“聽說您做了手術之後，腿，自己拿回去了？”
“啊，是啊，拿回去了。我問過醫生，他們說不自己拿回去，就當什麼處理了。我一想，那是我身上的東西，也算是入土爲安吧，就拿回去埋到我們家後山上了。”
徐默和林非對視一眼。“埋了？誰幫您埋的？”
“我家老小。哦，我弟弟。怎麼了？到底有什麼事啊，你就直說吧！”方天慶又有些激動了。
“哎呀，老方你彆着急，”趙小娥連忙制止方天慶，“醫生怎麼說的，你血壓高，血糖高，又剛做完手術，不能着急！不能生氣！”
徐默將早上河邊發現的情況向兩人做了個簡單的說明。
一聽到腳踝內側有顆黑痣，方天慶哎呀一聲叫出來：“這是我的腿！怎麼會跑到河邊去了啊！等等，老婆！把我手機拿來！”他的聲調一下子就高了起來，“我要問問方天威那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趙小娥連忙取過正在充電的手機，遞給方天慶，又勸他：“你別急，別罵他，有話好好說。”
方天慶邊點頭，邊眯着眼從通訊錄裡找到方天威的名字，電話接通後，立刻大吼道：“老小！你現在在哪！”
“我……我在睡覺……”話雖如此，然而話筒的另一頭傳出的是電腦遊戲音效和嘈雜人聲。
“你是不是又在網吧玩遊戲通宵了！”不顧趙小娥焦急地對他打手勢，方天慶繼續大吼。
“哎呀，什麼事啊老哥，你住院好好休息吧，別管我了……”
“我問你，我讓你辦的事，你辦了沒有！”
方天威猶豫了幾秒，纔開口：“辦了啊，晚上我就回家，第二天早上就埋好了啊。”
“放屁！警察都找上門了！你是不是把老子腿丟到河裡了！老子還給了你五百塊錢！你是不是玩遊戲去了！你自己說！”
“警察找你了？”方天威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他們想幹嘛？”
“幹嘛？你把老子腿丟河裡，你還問他們想幹嘛！我想先給你兩巴掌！”
徐默連忙對方天慶示意，讓他和方天威通話。方天慶儘管一臉不情願，依然將手機遞給了徐默。徐默拿着手機走到病房窗邊，小聲說了好一會，才掛斷電話走回來。“剛剛方天威承認，是他丟到橋下的。那天晚上他本來是想回家，騎着摩托車走到半路，接到朋友電話，說中了彩票請他上網。他想着先丟在橋下，回頭再過來取，沒想到這一上網就上了幾天沒出網吧，今天被環衛人員發現了。我已經問清楚他現在的地址，等會讓派出所的同事去網吧給他做份筆錄就行了。”
“這小子！”
方天慶氣得又要張嘴罵人，林非連忙站起身，微笑着說：“還有件事要麻煩您，我想用棉籤在您嘴裡刮一下，做個檢測，確定一下腿的確是您的，別搞錯了。”
“刮吧刮吧。”方天慶乖乖張大嘴。
看着林非將棉籤放進物證袋，交給徐默，方天慶忽然問：“哎，對了，我的腿現在在哪呢？”
“在富陽區公安分局。”徐默回答。
“那我們還能拿回來嗎？”
“當然可以，只要做完檢測，確定的確是您的，我們會通知您取回去的。”徐默一口應承。
方天慶才舒了口氣。
正說着話，護士突然推門進來。“32牀，還沒吃飯呢？記一下吃第一口飯的時間，告訴我們，等會要測餐後兩小時的血糖。”
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徐默和林非連忙起身告辭，謝過方天慶和趙小娥，出了病房。
徐默先將方天慶的情況向薛副所長做了電話彙報。薛副所長對他們此行的收穫非常滿意，又特意提醒徐默：“這次多虧了林非，我給你時間，你好好請人吃頓飯！”
於是徐默在對林非表示感謝之後，以工作餐的名義，提出共進午餐，林非再次婉言謝絕。
“你的心意我領了，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是我應該做的。”林非認真地說，“你趕緊把方天慶的檢材送到分局去，別管我了。”
徐默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再堅持，卻又提議去門診大樓負一層的咖啡館買杯咖啡帶到路上喝，林非想了想，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