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三十二分，天空滿布密密疊疊的雲層和無邊無盡的陰霾，十一月冷冽的河風吹在市郊荒涼的堤上，一座多孔石拱橋橫跨河面，水位漸低的混濁河水裡漂浮着各種垃圾雜物。頭頂着頭，四個男人蹲在石子和雜草間雜的河岸邊，仔細觀察着面前的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上纏滿了膠帶，頂端被撕開一條約二十釐米長的大口，外露着一條輕微腐爛的人類大腿。
桃源村派出所刑偵副所長薛永亮站起身，邊揉着鼻子邊問：“徐默，你怎麼看？”
近期，根據富陽區的統一部署，桃源村積極組織開展環境衛生大檢查大執法行動，聯合公安、城管和環衛等各個部門，集中整治轄區內城中村、集貿市場、建築工地、夜市的佔道經營、亂設攤位等各種髒亂差現象。爲了配合行動，環衛部門又特地組織人手，清理河道的水體垃圾漂浮物和河道岸邊的垃圾、雜物。早上九點左右，一名河道清潔工在清理河岸邊的垃圾時，無意中在橋下發現一個用透明膠帶包裹着的黑色大塑料袋，好奇地打開一看，裡面裝的竟然是一條人腿。嚇得他雙腿發軟，立刻打電話報警。接警後，桃源村派出所的薛永亮副所長帶着徐默和痕檢技術員張磊、趙明迅速趕到了現場。張磊負責拍照固定現場，趙明則檢查現場遺留的可疑足跡和指紋。然而初步完成現場勘查後，本該由法醫接着進行屍骸的現場檢驗，但薛副所長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分局，卻只能得到“法醫另有勘察任務，請原地等待”的指示。
徐默也站起身，望了望隔着不到十米的拱橋，伸了個懶腰，又喘了口氣，才說：“看距離，這包東西應該是從橋上丟下來的。塑料袋上方的裂口是清潔工撕開的，但底部還有幾條裂縫，應該是落地時摔裂的。”
“嗯，我也這麼認爲。”薛副所長點點頭，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冷法醫的活還沒完，暫時來不了，怎麼辦呢？先封鎖區域，再找幾個人過來守着吧。”
“所裡現在還哪有人手啊。”張磊拿起相機，變換着方向對黑色塑料袋的裂口又照了幾張照片，邊照邊說，“今天要去井溪鎮檢查，我們出門的時候，他們都上車了，準備去城管所匯合。所裡就留了辦事窗口的大劉一個人。”
“是啊，只能我們留一個人守在這了。”趙明也附和着點點頭，“分屍拋屍！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可是……我覺得不像是分屍拋屍。第一個，塑料袋上掌紋、指紋還挺多的。清潔工說他撕開塑料袋的時候帶着手套，所以那些掌紋指紋應該屬於包紮塑料袋的人。”徐默蹲下身，用鑷子夾起開口處的黑色塑料袋，“你們看，這裡面還包着個黃色塑料袋呢，看標示好像是醫院專用的垃圾袋。而且，看這大腿皮膚的刀痕，還挺整齊的，脂肪和肌肉有電刀燒灼的痕跡，骨頭的斷面也是用專業工具切下來的。會不會是醫院鋸下來病人的腿，被人丟在這了呀？”
“醫院鋸下來的病人的腿？”三人大吃一驚。薛副所長接過徐默手中的鑷子，伸進袋裡，認真查看起來。
“如果是醫院裡來的，就好辦了，給各個醫院骨科打個電話，看看近期有沒有病人做過這種截肢手術，找到病人，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我看這大腿的腐爛程度，應該做完手術不到三天。”徐默說得十分輕鬆，“說不定是個誤會，不是刑事案。”
“是誤會不用立案就最好了，不過，”薛副所長懷疑地看了徐默一眼，“現在法醫沒來，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徐默拽掉橡膠手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那既然這樣，我們就找個能說了算的人過來看看吧。”
接到徐默電話時，林非正艱難地將左手套進運動夾克，準備出門。望着手機屏幕上出現的熟記在大腦深處的十一個數字組合，林非竟然有些猶豫了。深呼吸三次，她終於接通電話：“你好，我是林非。”
“我是徐默，你今天是不是該去醫院拆線了？”
“嗯，我正準備去。”儘管對徐默的自來熟仍然感覺很不習慣，林非還是如實回答。
“我們這邊有個案子，想請你過來幫幫忙。”徐默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清潔工在橋下發現一條塑料袋包着的人腿，分局的冷法醫他們有別的案子暫時沒法過來，你能不能來幫忙看看現場。”
“分屍案？我馬上過來！”林非立刻回答。
“好，你打個車，就說到桃源村的石拱橋，一般出租車司機都知道。”徐默停了停，“車費，我給你報銷。”
二十分鐘後，林非乘坐的出租車到了石拱橋的橋頭，徐默早就等在路邊。不等林非反對，徐默搶先付了出租車費，又幫她拉開車門。等林非下了車，徐默邊介紹情況，邊領着林非往現場走去。下到河邊必經一條坑坑窪窪、滿是石子的小路，徐默自然地朝林非伸出手，示意她握住：“路有點滑，小心點。”
盯着那隻手三秒，“不用了，謝謝，我能自己走。”拒絕的託詞剛剛說出口，林非就感到腳下一滑，連忙一把抓住徐默的手掌才勉強保持住身體的平衡。
“沒關係的，來吧。”徐默的嘴邊浮現出一絲微笑，牽着林非往下走。
林非本能地想要掙脫，可是手指尖傳來的暖暖溫度，居然又讓她感覺有些不捨。
下到坡地，徐默又自然地送開手。“你衣服是不是穿少了，怎麼手那麼涼？”
“沒事，我習慣了。”說着，林非臉一熱，連忙快步朝警戒線走去。
簡單自我介紹之後，林非先給分局的冷志明法醫打了個電話，將情況對他解釋了一下，表示自己並非越權干涉分局所屬的案子。冷法醫毫不在意，反而感謝林非在休假期間還來幫忙。掛斷電話，林非從手袋裡掏出一個化妝包，包裡裝着備用的橡膠手套、鑷子、剪刀、電子溫度計、捲尺、一次性棉籤、紗布、物證袋。
“你這準備的還挺全乎的啊。”薛副所長忍不住感慨。
林非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釋：“怕會遇到一些突發情況，就裝了點東西備用。”
再次確定現場已經拍照固定好之後，林非用剪刀剪開了黑色和黃色兩層塑料袋，一隻血淋淋的人腿出現在衆人面前。大腿、膝蓋一直到小腿的皮膚、肌肉組織都已經模糊一片，大部分脫落，股骨、脛骨和腓骨都成碎成好幾十片，有些裸露在外，有些混在肌肉皮膚之中。小腿末端的腳掌因爲淤血，腫大了一圈，皮膚也散發着黑紫色亮光。
“男性，左腿，腳踝內側有顆黑痣，穿四十三碼左右的鞋，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型中等，從事重體力勞動，日常習慣穿長褲。”林非邊用捲尺測量腿骨和腳掌長度，邊說，“看大腿、小腿傷口的情況，應該是在三天之內形成的。而且，”林非指指大腿內側殘存皮膚上一小塊瘀青花紋，“這個印子很像大型車輛的輪胎印，傷口也像是被碾壓形成的，我懷疑可能是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薛副所長扭頭對徐默說，“你等會聯繫一下交警部門，查一下三四天內有沒有大型車輛的事故報案。”
“嗯。”徐默點頭答應。
林非看了兩眼大腿根部切割的創口，起身繞着塑料袋走了一圈，將裡層的黃色塑料袋翻出來檢查過，再一次走到大腿的創口處，皺着眉仔細地看了好一會纔開口：“我懷疑，這條腿是醫院做截肢手術切下來的。”
“哦？爲什麼？”薛副所長、張磊和趙明異口同聲地追問，都欽佩地看了徐默一眼。
指着大腿處的斷端，林非解釋：“你們看這個切口，留下來的皮膚和肌肉是前面短，後面長，很像是爲了大腿截肢手術設計的皮瓣。”面對衆人迷惑的目光，她站起身來，邊對着大腿比劃邊繼續說，“大腿截肢手術，不是簡單地把腿切下來就行。需要用皮膚和肌肉把骨頭的斷端包裹起來，而且一般切口的瘢痕在身體的後側，因此要求保留在身體部分的皮膚和肌肉，前面長後面短，比例大概是2:1，便於縫合包裹，也能讓傷口恢復的更快。”
“而且，爲了方便以後安裝假肢，會保留大約二十五釐米左右的股骨。”林非的手指輕輕劃過髖關節 “如果是分屍，直接砍斷股骨還是挺有難度的，從髖關節入手就會容易很多。”
“現在，這條腿上，股骨斷面的切痕非常規整，應該用的是專業的工具，類似於電鋸。”她蹲下身正視薛副所長，“所以綜合判斷，我考慮截肢手術的可能很大。手術之後，病人自行處理斷肢，卻不知道爲什麼，丟在這了。黑色塑料袋裡面的那層黃色塑料袋是醫院專用的醫療廢物垃圾袋。根據創口的腐敗情況推斷，不超過三天，病人應該還沒來得及出院，去醫院住院部就能找到人。”
“呵，還真被你猜中了！”薛副所長拍拍徐默的肩膀，“你這小子越來越可以了啊。”
徐默故作謙虛地笑了笑，站起身。“既然這樣，我們對市內的醫院進行排查吧。”
“先從中心醫院查起。”林非捏起一塊黃色塑料袋示意徐默，“這個‘中’字符號，可能代表的是中心醫院。”
林非將現場的情況向冷法醫做了彙報，冷法醫同意林非的判斷，於是薛副所長決定先將人腿送到分局進一步檢驗，徐默去中心醫院進行初步調查。
林非將工具收拾回化妝包的時候，徐默走過來問：“你是不是要去中心醫院給傷口拆線？我們一起去吧，正好順路。”林非原本想要拒絕，沒等開口，薛副所長也走到兩人身邊，一本正經地對徐默說，“那是應該的！你麻煩林非這麼久，別說正好順路了，不順路你也應該送人家回去！”
林非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薛所長，您太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哎，應不應該我心裡清楚，他送你回去，纔是最應該的。趕緊走吧，對了，徐默，這也快到中午了，你必須請林非吃頓飯，好好感謝感謝！”
“真不用了！別客氣了。”林非連忙謝絕。
徐默好似沒有聽見一樣，拉起林非的手臂，快步就往河堤走去，邊走邊故意大聲說：快走快走，再多說兩句，宵夜都該歸我請了！”說着，又對林非擠擠眼。
只聽見薛副所長在兩人身後大喊：“你想得倒美，還有時間吃宵夜？查完了趕緊回來幹活！今天的報告可歸你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