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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死裡逃生

第二十五章 死裡逃生

無盡的幽深水波,就在身下。靈魂不堪重負。下墜。下墜。墨黑的深處,一絲白亮的光線從洞穴裡射出來。林非像只逐光的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有個男人高大的黑色身影,化在光線中央,帶着如霧的光影輪廓。

他向林非伸出雙手。

他將林非擁進懷裡。

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林非笑了笑。

林非猛然睜開眼。

我還活着!是的,我還活着!

從林非睜開眼,第一眼看到潔白的天花板,就知道,她還活着。慢慢轉過頭,身體微弱的運動,牽拉出左胸劇烈的疼痛。“啊!”林非忍不住**出聲。

“林非,你醒了!”是徐亮。

林非輕輕從徐亮的手掌中裡抽出自己的手。“徐隊。”

一天前,徐亮和方亞靜隨後也趕到酒吧支援,將林非及時送入醫院急救。不顧衆人的勸阻,徐亮堅持不眠不休地守在林非的病牀前,直到她甦醒過來。

林非住在公安局特殊安排的特需病房單人間裡,整整一週,不光是公安局的各級領導來看望慰問,連市**和紅十字會也派人專程前來送慰問金,一時間花籃、果籃堆了滿屋。

王建起卻將林非臭罵了一頓。他跟在刑偵支隊的年輕偵查員們身後進了病房,一直沉着臉。大家邊向林非關切地詢問傷勢,邊對她使眼色。林非連忙招呼王建起,“王隊,坐坐坐,吃水果吧。李立,麻煩……”

“不吃!別張羅。”王建起擺擺手,打斷林非的話,“我就是來多看你幾眼。”

“我很快就出院上班啦,到時候就天天見了。”假意聽不懂王建起話中的含義,林非笑着回答。

“天天見?掛牆上天天見嗎?”王建起冷笑一聲。

所謂的牆,指的是在公安局大廳角落裡的犧牲公安民警紀念牆,顯然王建起對林非自身涉險、擅自行動非常不滿。

李立一看氣氛緊張,連忙打圓場說:“林非,這次的確是你做的不對!有線索應該馬上彙報給刑偵支隊,讓我們去查!你怎麼能越俎代庖,搶我們的活呢!”

“對不起,對不起。”林非一臉誠懇地道歉,“下次我……”

“還有下次?”王建起臉色發青,怒氣衝衝地吼道。緊接着,他大發雷霆,教訓了林非整整半個小時。大家都低着頭,一聲不吭地接受訓斥。看着衆人皆是一臉不服氣的表情,王建起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們總說自己‘勇往直前,不怕流血犧牲’,對,是不怕,不表示要毫無意義的流血犧牲,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案,明明能得到更多的支援,偏偏要做‘孤膽英雄’。林非,這次算你運氣好,下次呢?如果歹徒更加兇狠,如果徐默沒有及時趕到,我們今天很可能就不是到醫院來看你,而是在參加你的追悼會……我已經老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個個有幹勁,有衝勁,很好,值得表揚,但我,不想白髮送黑髮人……真的,不想……你安心養傷吧。”說完,他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王隊……”望着王建起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林非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內疚感。

住院的這段時間裡,林非只需要做三件事,吃飯、輸液、睡覺。

方亞靜天天都來看望她,帶着各種滋補的湯湯水水,並且看着林非全部吃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儘管來去匆匆,但方亞靜似乎只有平躺在單人病房的沙發上時,一直緊繃着的精神才能得到短暫的休息。很多時候,林非默默地喝着湯水,方亞靜默默地閉眼躺着,十五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林非用最慢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勺子。直到方亞靜長嘆一口氣,然後翻身而起。

偶爾,方亞靜也會用夢囈般的語氣和林非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主題多數圍繞着白容的“114專案”。最近這個案子又重新在網絡上得到關注,被稱爲“吸血鬼殺人案”,傳出各式各樣的流言蜚語,然而警方的調查依然毫無進展。原本可疑婦產科男醫生金曉光和***,詳細調查後發現其實是兩個賭徒。白容被害的那天晚上,兩人正在北園區東河街道盛洪小區的某棟三層別墅樓里豪賭。根據線索,北園區分局隨後成立了專案組,經過縝密偵查,破獲了一起涉及賭資千萬的聚衆賭博案。雖然算是無心插柳,但至少也算是爲“淨化社會風氣,剷除社會毒瘤”做出了貢獻。

然後,一天又一天,半躺在病牀上,冰冷的藥水經過恆溫加熱器,一滴滴變得溫潤,注入身體。牀頭的燈光將影子透射在牆上,那是林非最忠實、親密的伴侶。不由自主地,林非會緩緩撫摸着左胸的傷處。那裡其實有一個洞,風呼呼地吹過,發出好似哭泣的嗚嗚聲,提醒她:有個人從沒來過。

而入睡之後,她總是反反覆覆地做着同一個夢:墮入幽暗的水波,追逐洞穴射出的光線,在身體全部氧氣耗盡之前,和那個人相遇重逢。睜開眼,晨光在瞳孔裡漂浮搖晃,好似依然在那個夢裡,永遠不會終結。

到了第十天,林非自我感覺已經休養得差不多了,申請出院回家。

在出院前一天的傍晚,已經過了探視時間,方亞靜還沒有來,阿瑞來了,拎着一籃蘋果。

林非慢慢坐起身,阿瑞貼心拿起枕頭墊在她背後,又攏攏被單,蓋上她的肩膀。面帶微笑地坐到病牀邊,他緊盯着林非說:“你恢復的不錯,方警官天天給你送湯送水,還是有效果的。”

病房裡只開着一盞小小的牀頭燈,淺白色的光線籠罩之下,林非刻意和阿瑞保持着謹慎的距離。

見林非不說話,阿瑞拿起一隻蘋果,去洗手池邊洗了洗,用抽紙擦乾,又坐回牀邊。“吃嗎?”他舉起蘋果問,林非搖頭拒絕。

“每個人的生命結局都是一樣,只在怎麼生怎麼死的那些細節上有一些小小的差別。肖蓉蓉,她畏罪自殺之後,樑依依的案子就撤銷了,不會再偵察,也不會再有後續。”邊說着,阿瑞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咔噠一聲打開。

林非猛地摒住呼吸,阿瑞手裡的刀和陳蓉蓉用過的那把一模一樣。

一圈一圈,暗紅如血的蘋果皮隨着刀刃的旋轉,變成阿瑞手中的一根細線,往下墜落,和他的聲音一起。“生活必須往前看,日子還要過下去,有些事只能隨着時間慢慢消失了。”

阿瑞將削好皮的蘋果遞向林非。

眼前潔白的果肉,像一個巨大的隱喻,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和每個故事的開端一樣,伴隨着獨立、覺醒、選擇,智慧、慾望、善惡。林非繼續搖搖頭。

“酒吧已經清理乾淨,重新開始營業。生意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多了很多獵奇八卦的客人。還有兩個,是你的同行。”阿瑞收回了手,繼續捏住蘋果。

同行?林非皺皺眉。

“兩個醫生,他們身上都有醫院的消毒水味。”阿瑞說得很肯定,“先來的那個,三十多歲,瘦瘦高高,帶着銀色金屬鏡框的平光眼鏡。”

程昊!是程昊!

林非暗自咬緊牙,強作鎮定。

“他九、十點鐘來,要杯金湯力,靜靜地坐着,喝完兩杯,到十一點半就走。三天後,來了個小夥子,二十多歲,長得很漂亮,喝螺絲起子。”

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長得很漂亮?林非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名字,羅科!

“兩個人也不說話,面對面坐着,自己喝自己的酒。他們倆從不一起來,也從不一起走。如果不是那個小夥子主動坐在一起,兩個人就好像互相不認識似的。”

“我覺得,他們在等一個人。”阿瑞正視着林非的眼睛,“那個人,是不是你?”

喉嚨猛地發緊,林非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無言地對望。

“其實,你不必害怕,”阿瑞的臉上浮起笑意,彎彎狹長的眉眼,好似那條誘惑的蛇,“在這邪惡的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夠永久,即使是我們的麻煩也不能。”

“我們的?”林非勉強擠出三個字。

“我和你,只要成爲朋友,你的麻煩,當然就是我們的麻煩。”阿瑞說得輕鬆又肯定。

“爲什麼是我?”

“所有和怪物搏鬥的人,都在盡力使自己不要變成怪物。所有凝望深淵的人,都在害怕深淵的凝望。而你,和他們不一樣。”鋒利的刀刃划向蘋果,將它一分爲二,阿瑞接着說,“因爲,你就是怪物,你就是深淵。”

阿瑞將半邊蘋果遞向林非。

終於,林非伸出手。

“和我一樣。”阿瑞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

叮咚,電梯門一開,方亞靜就快步走了出去,手中的保溫餐盒隨着急促的步伐一搖一晃。到了病區大門口,方亞靜掏出自己的證件,和門衛禮貌地打了個招呼,門衛連忙也堆起笑容,用門卡刷開了大門。

病區裡靜悄悄的,林非的病房在走廊的盡頭,方亞靜拐過一個彎,看見有個穿着白色大褂的男醫生走在前面。似乎發現背後有人,他朝身側走了一步,讓開通道,又好像不經意地回過頭望了一眼。

方亞靜沒有放緩腳步,和男醫生擦肩而過,很快走到林非的病房門前。擡手敲門時,方亞靜轉頭看了看,卻發現那位男醫生已經扭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很快,一轉彎,他的身影就徹底消失了。

男醫生掛在胸口的藍色胸牌,曾經在方亞靜眼前一閃而過,立刻重新映到她的腦中。

程昊。婦產科。副主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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