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肯相信他,他就證明給你看。你不是都親眼看到了嗎。”阿瑞不動聲色地繼續說,“和我們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麼?”
陳蓉蓉盯住阿瑞的雙眼,手中的刀不停顫動,“我不該不相信他,真的,陸天說的是真的……”
“他,他,沒有心……”陳蓉蓉的鼻息越來越沉重,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她用力的甩甩頭,眼角漫上水跡。“陸天的心呢!他!他怎麼可能沒有心!”
“你說!”陳蓉蓉衝到林非面前,“林非你說!是誰!是誰拿走了陸天的心!”說着說着,陳蓉蓉眼淚又涌了出來。
陳蓉蓉的臉正對着林非的額頭,林非猛然向上撞去。毫無防備的陳蓉蓉被重重撞到牆上,又摔在地上。陳蓉蓉貼着牆壁,顫顫悠悠地慢慢站起來,下意識摸摸後腦勺,看看一手鮮血,咬牙切齒地笑了。
死亡的恐懼籠罩着同樣頭暈目眩的林非,她努力扭動雙臂,一隻血肉模糊的手腕終於掙脫尼龍繩的捆綁。剛剛擡起上身,忽然陳蓉蓉撿起地上林非的手袋,朝她拋過來。林非急忙扭身躲開,再下一刻,陳蓉蓉已經跑到身邊,重重一腳踹上她的胸口。
劇痛讓林非幾乎不能呼吸,她身體一晃。陳蓉蓉揮手又是一拳,林非的太陽穴重重捱了一下,噗通側身倒在地上。
陳蓉蓉一隻手拽住她的衣領,另一隻手高高舉起,金屬刀刃劃出一道寒光,對準林非的胸口就刺。林非側身躲避,刀刃沿後背插進木質地板。她擡起雙腿,對着陳蓉蓉胡亂猛蹬,陳蓉蓉向後跌坐到地上,手中的軍刀噹啷掉落在不遠處。
林非對着軍刀衝過去,但腿上的繩索延緩了她的速度。陳蓉蓉的動作更快,她一把撿起軍刀,不等站起身,對着林非的方向隨意揮來。林非連忙後退躲避,卻遲了半步,刀刃貼住手臂滑過,衣服被劃開一條大口,鮮血立刻涌出。
像是被血腥氣味吸引的怪獸,陳蓉蓉站穩身形,一邊緊咬牙關,一邊發出呵呵呵呵的冷笑,一步步向着林非逼近。
林非也掙扎着要站起來,突然眼前一暗,陳蓉蓉整個身體重壓下來。就算陳蓉蓉已在重病階段,但無論是體重還是力量,林非都不是陳蓉蓉的對手。陳蓉蓉坐到林非腹部,一隻手緊緊掐住林非的喉嚨,將她摁倒在地板上。再下一刻,軍刀寒光一閃,刺進林非的左胸,劃過皮膚,穿透肌肉,割傷肋骨。在那個瞬間,林非感覺到的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刀刃的冰冷和身體的麻木。她的兩隻手及時握上陳蓉蓉持刀的右手手腕,死死撰住,手指幾乎嵌進陳蓉蓉的皮膚,陳蓉蓉送開林非喉嚨上的右手,兩隻手都攥緊了彈簧刀的刀柄,林非好似能聽見她的手指關節發出的咔嚓聲。
僵持着,兩人都毫不泄力,誰都沒有注意到,原本被繩索牢牢捆綁在椅子上的阿瑞,忽然雙手一抖,緊扣的繩索就從他的身上輕鬆滑落。解開纏在腳踝的繩釦,阿瑞緩緩站起來,一步步走向正在生死之間角力的兩人,直到微弱燈光下的身影完全籠罩住林非。然而,面對林非求救的眼神,阿瑞卻好似看熱鬧的八卦旁觀者,在兩人身旁蹲了下來,前傾着身體,一本正經地問:“蓉蓉,你的心呢?”
“我的心?”聽到阿瑞的聲音,陳蓉蓉猛然一驚,下意識手中力道一鬆。
感覺到手上、身上的重壓瞬時減輕,林非拼命掙脫,後退兩步,兩手撐住地面敢想站起來,然而身體的知覺終於恢復,麻木過後的疼痛猛然襲來,她又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板上。陳蓉蓉立刻回過神,又朝着林非猛撲過來,林非奮力曲起雙腿,猛地一腳蹬了出去,將陳蓉蓉踹出去好幾米,陳蓉蓉的身子撞到沙發,趔趄一下也跌倒在地。陳蓉蓉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依靠着沙發不停地大口喘息,卻依然緊緊握着彈簧刀。
阿瑞的聲音再次響起,浸滿甜蜜的誘惑,就在陳蓉蓉耳邊。
“蓉蓉,你有多久沒有開心笑過?”
“你有多久沒有真心爲自己做過一件事情?”
“你的心,還在不在?”
“我的心?當然在!”陳蓉蓉顫抖着將左手按上左胸。
“你不是說,要把你的心給陸天嗎?”
“他不要,他不肯要!”她大聲哭泣,臉上是無盡的悲傷。
“你都沒有主動掏出來給他,你怎麼知道他不要?”阿瑞握住陳蓉蓉的右手手腕,將刀高高舉起,帶着笑意提示她,“掏出來,放到他面前,他一定會要的,你的心,他一定會要的……”
“蓉蓉!不要!住手!蓉蓉!住手!”林非強忍住胸口傳來的劇痛,掙扎着爬過去,卻依然沒有能夠制止陳蓉蓉的自殘。
染血的手指緊緊握住,絕望,蒼涼。望着滿身血跡的陳蓉蓉,林非說不出一個字,回答不了她最後的問題。
“爲什麼,我的心在這,爲什麼,陸天,他不要我的心?”
捧着愛情站在世界中央,怯懦,無助,那麼多的情感,說不出來,鬱積在心裡。得不到澆灌的種子,見不到陽光的花朵,慘白的語言匯聚成最辛酸絕望的情話,“我可以把我的心給你!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求求你愛我。求求你和我在一起。愛情的本質是佔有和控制。我的愛人。我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給你。
可是,你全都不要。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林非泣不成聲,“爲什麼!”
“酮症酸中毒,是糖尿病最常見的急性併發症之一,當糖尿病患者遇到各種如精神刺激等急性應激情況時,容易發生。酮症酸中毒可以導致呼吸頻率增快,呼吸深大,部分患者呼吸中可有類似爛蘋果味的酮臭味,而且,”阿瑞慢慢走向林非,一本正經的語氣,好似在背書的小學生,“由於腦細胞受到脫水和缺氧的影響,患者還會導致各種精神症狀和意識障礙,變成瘋子……”
“你纔是瘋子……”林非盯着阿瑞,狠狠地咬住牙。
“誰又不是呢,你和我……”蹲到林非身前,阿瑞輕嘆了口氣,笑着又說,“現在,我們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你應該感到滿意。”
“滿意?”林非望向陳蓉蓉身體下方在地板上蔓延開的一大攤鮮血,又將視線落到阿瑞臉上,“你殺了她!”
“她是自殺的。你親眼看到了。而我,是在救你。”阿瑞雙手用力摁上林非胸口不停滲血的傷處,“不過你放心,我不需要你的回報,我只想和你成爲好朋友……”
話音未落,宛如忽然斷電的機器人,阿瑞的身體猛然向前倒去,撞上林非,又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板上,頭一歪,雙眼緊閉,好像失去知覺,昏死了過去。
林非大吃一驚,正準備探身查看阿瑞,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就聽見房門被重重地撞開。
徐默快步闖了進來,“不許動!”
看到滿地血泊,徐默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腳步卻沒有半點遲疑,他繞過陳蓉蓉的屍體,兩步衝到林非面前,看到她左胸的傷口,立刻跪了下來,雙手用力摁壓試圖止血。“林非,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會到的!林非!你堅持一下!”
已經精疲力竭的林非看着徐默,滿臉的焦急又關切,感受到他手掌的溫度,如火焰般炙熱,帶給她最後的溫度。林非慢慢擡起右手,手指輕撫過徐默的眉眼,緩緩地下滑到左胸。
嘭,嘭,嘭,嘭,他的心在跳,急速而規律,那節奏讓她安靜,讓她舒緩。
嘭,嘭,嘭,嘭,意識裡僅有的那根極細極細的鋼弦,終於怦然斷裂。